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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唇封緘_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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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唇封緘_06

楊樹下壘著打滑的土墩,顧瞎子聽著沈敘白的指令走到那裏,剛擡腳才踩上去就摔了,費勁爬起來聽見身後有人笑了聲,他不太高興,“小白哥哥,你是想看我笑話嗎?”

小瞎子拍拍腿上的泥,他想哭,但閉著眼只有無端的眼淚流下來,鼻尖再酸也看不到這個世界。

沈敘白厲聲指責,“滾遠點!”他推著輪椅移到顧瞎子身邊,“他們在笑話我,笑我這麽小也坐上了輪椅,不是笑你,放心吧。”

顧瞎子吸吸鼻子,跪在沈敘白面前,紗布下的眼睛睜著面前卻始終一片昏暗,他緊緊攥著沈敘白的手,掌心的泥土蹭滿兩人的指尖,仿佛要化掉一般。

一陣風刮過,雨落下來,細密的雨點不斷地灑落在兩個人的身上。渾身透濕的顧瞎子抱著沈敘白,“小白哥哥,我是不是一輩子都看不見了?”

“怎麽會?”沈敘白拍拍他的後背安撫他,“會找到的,你會看見的。別哭了,眼睛不疼嗎?”

顧瞎子擡頭看他,透過紗布看他,似乎他真的看到了一樣,沈敘白混著泥水擦凈他的臉頰,“回病房吧,我們該回去了。”

沈敘白算是重點關註對象,那群護士在樓道裏找他都找瘋了,看到身後推著他的臟兮兮的顧瞎子,厲聲怒斥,“你看不見還亂推輪椅,知道摔下樓梯有多危險嗎?”

沈敘白冷冰冰開口,“是我讓你他推我出去的,他被淋濕了,你們有幹凈衣服嗎?”

護士又展開笑顏,“當然有,我帶他去換幹凈的,我們負責你的康覆訓練要開始了,一天都不能落,這是你爸媽交代的。”

沈敘白表情硬邦邦的,“知道了,進去開始吧。”

顧瞎子被護士帶進浴室,簡單清洗完,然後披上毯子,護士叮嚀他不要過早摘下眼罩,還要時刻避免讓眼睛接觸強光。

沈敘白聽到他嗯嗯哦哦應著,片刻後不免有些疑惑,問,“他在這裏這麽久,他的家人沒來過一次嗎?”

護士說:“這小孩不是父母送過來的,是被別人撿到送進來的,那個男人看著和他就不像,兩人也肯定沒什麽血緣關系。這種事你就別管了,指不定是他撞人了,拿了一筆錢息事寧人,孩子就被父母拋棄了。”

這個“幕後實情”無論是對誰都很殘忍,沈敘白沒回應她的話,專心盯著床上那些布條和鐵框架,問,“我什麽時候能走路?”

“時間長的話就是兩三年,恢覆的快一點也要兩年了。”護士委婉地解釋,“你不需要害怕什麽,你現在才十三,兩年對你來說不算多,一眨眼就過去了。”

一直到訓練完,護士撤掉儀器,沈敘白重新坐回床邊,顧瞎子在床上咕噥著什麽,沈敘白問,“你手裏拿的什麽?”

“糖,”顧瞎子毫不掩飾地遞上前跟他展示,“應該和今天上午一樣甜。”

透明糖紙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沈敘白透過糖紙看清楚下面裹著的糖粒,那根本就不是什麽甜糖,八成是低血糖病人暈倒時吃的球粒葡萄糖,味道並不好,他不清楚護士的本質用心是什麽,到底是想讓瞎子吃點苦,還是真心為他著想。

顧瞎子看不見也不知道,沈敘白擺正頭,看著天花板不說話,半晌沈寂後,他聽到顧瞎子嘿嘿笑了兩聲,起身摸著桌子下床,走到窗邊又胡亂摸索,手掌碰到一個鐵皮罐之後才停下,“小白哥哥,我放起來給你吃,好不好?”

沈敘白:“……”他從手臂撐起上半身,看著像和他面對面對視,但沈敘白心裏清楚他根本看不見自己,這只是一種感覺,沈敘白倏然覺得膽寒,“你……眼睛碰到強光會很疼嗎?”

顧瞎子摸著眼罩反應了會兒,“哦,小白哥哥,你說這個嗎?不是很疼,但是會有被火烤的感覺。”

沈敘白剖析他的話,“是灼燒感吧?”

顧瞎子想了想,搖頭說:“不知道,護士姐姐是那樣說的,我只知道和手一樣,被火烤過之後會有點疼。”

沈敘白又打量了他一會兒,“睡覺吧?不早了。”

顧瞎子扶著墻回去,爬上床之後才用沈敘白熄滅床頭的燈,房間昏暗下來,沈敘白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他漠然聽著顧瞎子的呼吸聲,剛閉眼聽到旁邊的人叫自己,他不安穩地抖了抖手臂,“怎麽了?”

顧瞎子嘀咕說,“小白哥哥,我睡不著。”

沈敘白借著月光轉頭看向他,神色微微一頓,“為什麽睡不著?”

“因為開心呀,今天終於有人陪我了。”顧瞎子幸災樂禍似地笑出聲,偷偷捂著嘴,“小白哥哥,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不要告訴護士姐姐哦。”

沈敘白“嗯”了聲,顧瞎子起身從枕頭下翻出一個布包,展開之後是三五個水果糖,糖紙很閃,沈敘白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什麽?”他還是這麽問。

顧瞎子樂衷於收集任何東西,拿著水果糖跟寶貝一樣嘿嘿笑,“是我偷偷留下的糖,你不要告訴她們哦!她們不讓我總吃糖,說吃多了牙齒會長蟲子,我才不信呢!”

沈敘白噗嗤笑出聲,顧瞎子捧著布片朝他那邊遞過去,什麽都看不見方向感也極差,現在這跪向完全沖著沈敘白的雙腿,仿佛要他的腿去嘗嘗糖,“小白哥哥,我都留給你。這幾個聞起來最甜了。”

“知道了,趕緊睡覺吧。”沈敘白扯了扯被子,顧瞎子包好布片朝他推過去,“留給你了,小白哥哥。”

他打了個哈欠又躺回床上,沈敘白確認他呼吸平穩之後才起身拿下糖罐,將布片和糖都放了進去。

一覺到清晨,沈敘白再醒來已經天亮了,房間四面白墻都反射著微微亮光,他揉揉眼睛,顧瞎子張著嘴不知道在想什麽,聽到聲音後吸溜了下自己的口水,“小白哥哥?”

沈敘白“嗯”了聲,問,“怎麽了?”

他怔怔地面朝墻,“窗戶外面有小鳥嗎?”

沈敘白看了眼窗外,在鐵欄桿上落著兩只雲雀,他回答,“是有兩只小鳥,怎麽了?”

“他們是不是餓了,一直叫個不停。”

“那你要問他們吃的嗎?”

“我看不見他們在哪。”

“我給你指路。”

沈敘白平和地看著他的後背,顧瞎子擡手在空中比劃了兩下,空氣樣式的面包讓這個動作更加滑稽,沈敘白輕輕哼氣,“再猶豫它們就該飛走了。”

顧瞎子急忙爬起身,摸著床沿下床,連拖鞋都來不及踩,中間磕在沈敘白那張床的邊角上,疼得他“哎呦”一聲,雲雀撲棱棱飛走了。

顧瞎子微微張著嘴擡頭聽,神情落寞了兩分,“小白哥哥,它們是飛走了嗎?”

沈敘白笑著說,“沒事,明年春天還會再飛回來。”

“明年春天長什麽樣子?”

“我不知道,這要你自己去看。”

“我看不見。”

“等你看見的時候,就是春天。”

“那春天也不是那麽美。”顧瞎子說。

他轉身看著搬空的床板,眼睛裏溢出的眼淚浸潤了整個眼眶,沈敘白離開的時候他看清楚了背影但沒有看清楚正臉,他在後面追了兩步就被保鏢攔下,眼睛哭淚一般往外冒血。

沈敘白搬回別墅內,阿姨還廚房忙活,陸溫裴和沈故之在看新聞,沈敘白一個人坐在陽臺曬太陽,很無趣,今天的天陽被寒氣浸透,照的人身上發寒。

沈敘白朝手心哈了一口氣,搓搓手掌盯著不遠處還未消融的一片雪,陸溫裴走進來給他腿上又裹了一條毯子,暖水袋被一並塞進他的手裏,“外面冷,回屋吧?”

沈敘白被凍得耳面發紅,說話間總是噴出一股熱氣,“不用了,就在這裏看一會兒好了。”

陸溫裴扯出來一個座椅,跟著坐在他身邊,沈敘白看了她一眼,“媽媽,春天是什麽?”

陸溫裴並不吃驚小孩子會問這個問題,但如果是沈敘白,她會吃驚,“你為什麽要問這個?”

“我好奇。”

陸溫裴想了想,“春天嗎?”她沈吟片刻,道,“春天就是你覺得無比溫暖的時候,容易犯困也容易夢醒,還會覺得有點有心無力。但無論做什麽都會成功,這就是春天。”

沈敘白病懨懨地,“媽媽,夢醒了就不是春天了。”

此後他的話很少,輕易沒有人可以和他搭上腔,陸溫裴總是憂心忡忡地看著他,時而會跪在他面前,神情卻是哀切地,“寶寶,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沒跟媽媽說?”

“沒有。”沈敘白不會給她眼神,回答也是平淡如一條直線,沒有跳動的時候,陸溫裴甚至覺得他那顆心臟已經停止跳動了,幾次用手掌貼在他胸腔上試圖摸到心跳的振動。

沈敘白盯著她的眼睛,忽然落淚,“媽媽,春天什麽時候才會來?”

陸溫裴心一緊,心疼地抱著他,安撫他,可惜這些統統都只是無用功,沈敘白只是淚流,再沒有張開嘴回應過什麽。

很平靜的一天,這些都在一瞬間爆發了,沈敘白從輪椅上摔下來,他扶著樓梯間的欄桿,將自己的身體從二樓滾下至一樓。

剛開門的陸溫裴看到這一幕當場暈了過去,送去醫院的路上,除了醫生在耳邊呼叫,就再也沒有其他的聲音了,沈敘白鼓膜被似乎短暫地停留了一會兒,他聽到有人在喊“小白哥哥”,然後他永久地離開了春天。

控制不住的發抖和流淚,沈敘白慢慢適應了這樣的生活,無端的脾氣和痛苦,沈故之說要把他送進精神病院治病,也許這只是恐嚇。

沒想到沈故之真的安排人把他送進去,到一樓大廳的時候,從樓道飛跑出來一個“野猴子”,手上抄著掃帚說是自己的劍,哆哆嗦嗦比著自己的肚子捅下去,隨後撲騰兩下就躺在地板上“沒氣了”。

演技過於拙劣,沈敘白甚至都沒有看完就轉頭了,他被安排在一間小屋裏面,除了他自己和一張鐵床,此外什麽都沒有。

在這裏一天的事情就是吃飯和看著窗外發呆,以及每日必要的康覆訓練,從一開始的毫無知覺到現在的能蜷縮腳趾,這一路的苦只有沈敘白親身體會過。

他在精神病院發了一年呆,腿也治好了。沈故之和陸溫裴來接他那天,他試著從輪椅站起來,腳步顫顫巍巍,陸溫裴想去扶他,沈故之攔著不讓。

最後摔了個狗吃屎,還是被沈故之抱上車,輪椅被收在後備箱內,他默不作聲,只有陸溫裴在抽泣,沈敘白溫和地看著陸溫裴,“媽媽,別哭了,我快學會走路了。”

這下陸溫裴哭的更起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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