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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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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柏年垂著眼瞼,提著棉褲走了,只留給肖仲一個慘淡的背影。

肖仲從廁所裏踢了塊破布衣服出來,吸幹凈地上的尿水,又琢磨著去補墻皮,祁柏年也和他說過好多次,這窗子不頂事兒,遲早會被風吹爛,到時候窗子下面要是坐了人,那準會壞事。

肖仲一時頭疼,摸出手機瞅了眼自己岌岌可危的餘額,再花錢就要去銀行裏貸款了,要不是一家人省吃儉用,不然這就是人人鄙棄的“老賴”,他們被人喊去警察局還錢沒事,那奶糖呢?

他能被別人罵一句“沒爹沒娘的東西”,奶糖不行,孩子那麽小,壓根不知道什麽是臟話,什麽是玩笑話,他們但凡說了,那保不準就被奶糖死記在心裏,再也擦不去。

祁柏年從陽臺回來,甩幹凈手上的水,“肖哥,還不睡?”

肖仲擺手扇散屋裏這股腥臊味,兀自去茶幾底下的雜物堆裏翻香,祁柏年坐回沙發上搓手上的死皮,“別找了,香都受潮了,你點著了更難聞。”

“是啊?我不知道香受潮了,這兩年一直忙東忙西的,家裏的事我也不太清楚。”肖仲訕笑,“你看看我這……”

祁柏年眼皮不擡地應聲,“肖哥,你那邊的工資多少?我能去嗎?”

肖仲磕磕巴巴,再也沒辦法維持那副笑臉人的表情,“工資也不多,挺少的,我回來就是想重新找一份工作來著。你好好待在面粉廠裏,那裏不是有好些嬸子嗎?你跟著她們也有個照應,誰還不疼小孩呢?”

祁柏年沒接話茬,“面粉廠的工作我辭了,你知道的。我回來是想陪奶奶和奶糖,找個老家這邊的零工先賺錢,多了再攢錢給奶糖交學費。”

“學費的事兒……不著急,可以慢慢攢。”肖仲咬著指甲,手皮皸裂泛黃,“你先照顧好自己,你不在了,奶奶和奶糖就……總之,千萬照顧好自己。”

祁柏年點頭應聲:“我知道。”

肖仲起身收拾一家人吃剩下的碗筷,剛擱置在洗碗槽裏,祁柏年從他身後挪步到碗槽跟前,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我來吧。”

肖仲沒松手,察覺到他情緒不對,漫不經心地問,“你這陣子是不是在面粉廠遭人白眼了?怎麽我剛回來你就一直挎著臉?怎麽滴,還是就不樂意看見哥這張黑臉?”

“啊?”祁柏年撇撇嘴,“我沒事,我就是覺得,總不能一直待在家裏,要找活幹。我們家雖然就四個人,但是都張著嘴等飯吃呢,餓了誰都不行。”

肖仲笑著沖他聳肩,“沒事兒,我這張嘴可以不算,現在輕松點沒?”

他笑得真誠,祁柏年抿唇被動地也笑了笑,目光呆楞盯著手上的白瓷碗,碗身上的紅油畫被磨的只剩半個,紅頂天鵝斷了頸,人折了腰。

祁柏年兜裏的手機震著,肖仲瞥了眼,他單是冷著臉涮碗,也不接,肖仲剛把手貼到他褲線的地方,祁柏年開口了,很沈悶,“不用看,來催債的。”

肖仲一震,他擰眉看著祁柏年,不置可否,“你借高利貸了?”

祁柏年面無表情,繼續手上的動作,他料到肖仲會問他這個問題,相應的話他早就想好了,“不是高利貸,以前我爹的表兄弟,我喊叔叔的。我跟他說,不是血親,我借了錢會還。”

肖仲臉色青白交加,手指顫顫巍巍指著他口袋裏振動的手機,“那這……”

怎麽還來催錢了?

祁柏年把碗放下,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褲子上蹭幹凈,“我上個月借了一千,他著急了才來催。”

他拿著吸滿油水的手巾在盆子裏涮洗,“沒事,我以前在汽修廠還認識一個脾氣不錯的哥,他手頭比我要寬裕,實在不行……”他嗓音哽咽,強忍著顫音,“我明天去找他借錢還了我叔的。”

肖仲擡起的手又落了下去,帶笑的眼睛終於舍得透露一點自己的疲憊,“別著急,我明天一早就帶你去找活幹,跟老板通好氣,看看能不能先預付一個月的工資。”

祁柏年一翻一翻地折起袖子,擼在肩膀上露出削薄的肌肉,“一個月的不行,要三個月的工資,我不止借了他一個人的,還有另外兩家嬸子的錢。”

“……”肖仲怔在原地應了聲,張張嘴再沒有說話。

祁柏年收拾好鍋碗瓢盆,往後睨了眼肖仲,“哥,你也忙一天了,挺累的,早點睡吧。今晚我守著她們兩個。”

肖仲遲疑一下,“不用,我就在沙發上睡,不行咱倆打地鋪。你也睡會兒,有個動靜都聽得見。”

祁柏年機械般點頭,見肖仲擺“大”字躺在沙發上,他撓了撓頭,“哥,你睡這頭,我就躺在那頭。”

“欸!不用,你躺這兒,我給你讓地兒。”肖仲往邊上挪了挪身子,盡量讓空位置看起來很寬敞,實則兩個大男人往上面一趟就滿了。

祁柏年皺著眉,呵氣笑了,“那不是有地方嗎?幹嘛非要兩個大男人擠一塊兒?”

他搖頭走到另一邊,肖仲也跟著他去,站在他身後看著他躺下,肖仲伸出手壓趴在他身上,緩緩吐出一口氣,“你是不是忘了咱哥倆在一張床上擠著睡覺的日子了?”

祁柏年推他,沒推動就沒再動,“記得啊,那時候條件不好啊,廠裏管吃管住咱倆才去的,人家大娘說咱倆是來討飯的,剛從山溝溝裏逃荒出來。”

肖仲被逗樂了,靠著他的肩窩咯咯笑,“什麽逃荒啊?別人逃荒又不和咱們一樣拖家帶口,就咱倆天天牽著一老一小在泥地裏打滾。”

“嘁——”祁柏年撇撇嘴,手臂擋著眉骨,“老太太的腿可不能在泥地裏打滾,奶糖肉皮脆得很,一沾泥點就得起疹子。”

肖仲扯著他的臉皮,“哎呀,搞那麽認真幹嘛?”

祁柏年齜著牙,咧著嘴,辦了個難看的鬼臉,吐著舌頭和肖仲開玩笑,“就我還認真?那等我下去了去閻王那兒兼職,就說……啊!大學生來實習,麻煩蓋個章,我的實習證明還得交給老師!”

“嗤——”肖仲拍打著他的肩膀,忽然疑惑地擡起頭,“你怎麽知道大學生要實習的?”

祁柏年擡手蹭蹭鼻尖,“那肯定知道啊!面粉廠的嫂子天天在工位上講,她閨女要去實習,老板壓著實習證明不撒手,要她把請的那幾天假補回來才能放手,給嫂子氣的臉都憋紅了!”

肖仲:“紅臉關公啊?”

“那我還舞大刀呢!”

屋裏的奶糖喊了兩聲,祁柏年正欲起身,被肖仲按了回去,叮囑一句,“我去就行了,你好好躺著吧。”

祁柏年也不推脫,靠在沙發的硬抱枕上,蜷著雙腿瞇著了,待肖仲再回來看這個孩子,已經睡得八成熟了。

他也沒叫醒祁柏年,去茶幾下倒騰出來出來幾根蠟燭,雖然他不迷信,但有時候這種事情還是會信點,就是不迷信,但是尊重。

拿火柴點燃一根紅蠟燭,就著微弱的燭光在茶幾上算這個月的開支,橙光的光影落在他鼓起的眉心上,夜間的雨勢漸弱,伴著屋內老太太沈悶的鼾聲以及沙發上祁柏年淺淺的呼吸聲,肖仲也有些困。

他打了個哈欠,一伸懶腰,胃內一絞痛,痛得他霎時縮了起來,最後咬牙繃直血管,爬到廁所關上門才敢出大氣,扶著尿桶將胃裏的東西吐了個幹凈。

肖仲用水龍頭裏的水漱過口,視線向下一斜,盯著尿桶裏還沒來得及消化的米粒,心道,真是糟蹋了好東西。

把米粒沖下去才回客廳,祁柏年翻了個身,他大氣不敢出一個,生怕自己方才的事敗露了。

見祁柏年又沒了動靜,他才緩緩扶墻坐回沙發上,繼續盯著草紙上的數字看,剛剛吐了個一幹二凈,現在胃裏空得覺得燒心,頭皮緊緊繃得,漲得他眩暈。

到淩晨三點,老太太醒過一回,肖仲攙著她去了趟廁所,等放完尿又將人帶了回去,揉了下酸脹的眉心,終於能好好歇會兒了。

肖仲松了勁,懶散癱在沙發上,不遠處的祁柏年緩緩擡起了眼,沒有睡眼惺忪,顯然醒了有好一會兒了,或者他壓根就沒睡。

肖仲的呼吸緩緩響起,祁柏年悄聲捏著步子到他身邊,拿著茶幾上的紙殼看了半天,就看見一行行的加加減減,最後摞在一起減了個700。

他知道這肖仲自己的錢,裏面那700是他在這兒還他爹欠下的房貸的錢,眼眶驀然發燙,不知不覺中已經雙淚洗面了。

祁柏年咽了口氣,多想把自己的不爭氣一樣咽下去,他把紙殼放回去,站在窗邊深深沈思了片刻,在樓下來收垃圾的車開進小區,他又躺回了沙發上,接著裝睡。

賤命一條也經不起折騰,祁柏年含淚咽氣,多想一走了之,可對面的大哥,屋裏的奶奶和奶糖,如果沒有這幾個人,他早就自盡了。

但祁柏年還想通一件事,就是被扔進垃圾桶裏的爛菜葉也會有人倒騰出來拿回家留著吃。

就是不知道,來倒騰爛菜葉的人是他這個值得仗仰一輩子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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