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站起，進口處恰傳來女子聲音。

“莉茲鬧著要買冰淇淋，耽誤了好長時間……啊上帝！她又弄臟了衣服！我的裙子也遭殃了！”

“我來抱她，你去換……噢老天！我的褲子！”

玄關口一陣鬧騰，最終，年輕的夫妻彎腰歉然，關上臥室門換幹凈衣服去了。

那調皮搗蛋的“小惡魔”則趴在沙發上，臉上沾滿冰淇淋白沫，黑亮眼睛好奇著對面的“陌生人”。

姽婳也在打量這小家夥，作為“圍觀”自然生產的一員，她了解當時的情況有多危險，初生的嬰兒分明奄奄一息，卻被堪比玄幻法術的科技力量拉回了生命線。

盡管約翰和賽麗亞一直用“古法”撫養孩子，希望孩子成為一個“古人”，但毫無疑問，那副稚嫩的小小軀體，流淌著無數“未來”技術。

硬核而言，小莉茲與“培育兒”和“定制寶寶”別無二致。

那麽，為何這些“人造兒”擁有靈魂，“人造人”卻軀殼空空？

姽婳摸了摸下巴，對面的小家夥也摸了摸臉下，沾了一手奶油。

與此同時，換好衣服的年輕夫妻走出臥室，由妻子抱起趴著的孩子。

“小混蛋！你就不能安分一點嗎？每次都讓爸爸媽媽難堪！”

“莉茲，要聽話噢，你看你媽媽這麽生氣，萬一不給你買冰淇淋了……”

父親拖長語調，小莉茲瞪大眼睛，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於是姽婳看見相視大笑的夫妻，給孩子細細擦臉的母親，以及手臂圈著母女二人，低聲輕語的父親。

這副圖景處處溫柔，緩緩道明一個字。

這個字令神都因之觸動，讓萬物因此煥發生機。

此字，為“愛”。

耳邊有大人和孩子的笑，視線裏三縷靈魂灼灼耀眼。

原來這就是靈魂誕生的奧秘——因為有愛，才有靈魂；靈魂生而，為愛存在。

培育兒也好，訂制寶寶也罷，無論他們的軀體由何種技術物理拼湊，他們的降臨，都響應著某人的愛。

如鯨投深海，若千鳥向林，因為你愛，所以我來。

那幅不知上面是狼是狗的簡筆畫，是一個孤獨落寞的小女孩，揣在胸前陪伴相依的深愛。

她沒有朋友，就自己畫了一個。

她那時候單純得很，就那樣和一幅畫做了朋友，和“它”一起走南闖北，什麽話都說給“它”聽。

然後有一天，一切真的實現。

她愛“它”，“它”便成了“他”。

她除他之外屢敗，只因天真不再，她已無法對某人某物，傾註一片深愛。

因此，關於人造人的實驗，註定要失敗？

和約翰一家用過晚飯，回到自家門口的實驗者背靠車門，仰望夜空。

實驗品誕生之初只為谷欠望，先天不足。

實驗者又不可能“愛上”誰，後天殘缺。

這看上去像個死局，但輕易放棄不合脾性。

那麽，只剩一條途徑——情緒。

情緒能牽引靈魂，引發魂悸。

這麽多年的量變累積，皆是細水流長，漸進緩慢，不如換一種方法，來個激流勇進？

想法既定，翌日門鈴聲起，門口立著修覆完畢的“私人物品”。

“私人物品”幹凈漂亮，左眼下方沒留絲毫痕跡，就是整個人有些頹喪，模樣十分自閉。

“不用進屋，我帶你看個東西。”

姽婳可不管他是何心情，徑直拽住其手臂，將其帶到屋後雜物間。

“在我收留你的八年裏，你曾二百三十六次試圖入侵我的‘工作室’，並為此研習了黑客技術和高等機械學，這很優異。”

女子漫不經心，指尖飛點公民手環，仿佛沒看見少年精彩的神情。

“雖說歷經二百三十六次嘗試，你依舊破解不了我的全部關卡，但能做到這種程度，你的各項水準就整個聯邦而言，已算是頂尖。”

話至此，手環投屏倏地一散，平地升起一臺傳送梯。

少年下意識倒退幾步，卻聞一聲輕笑別有深意。

“我沒忘記，今天是你十八歲生日，我說過，要贈你一份大禮。”

靜立之人身子微顫，猛地擡頭，與那視線相撞一起。

傳送梯上的女子挑眉，側身，留出空位。

“你想知道我的‘秘密’，想與我更加接近。那麽現在，我將這個時機，送你。”

這禮物是伊甸之果，與那卑微的戀慕一樣，充斥勾人禁忌。

於是一聲嗡鳴，傳送梯關閉，載著兩記人影，直達地下密室。

“這簡直……”

少年驚嘆出聲，這是座由光纖和熒屏構成的堡壘，數不清的奇異機器又使其如同機械樂園。

星際的每個角落皆在此無處遁形，藍白交錯的數據之光飛逝似星。

姽婳給了他一小會參觀時間，而後攔在其前：“看到這些，你應該明白了我的‘工作’內容。我需要一個固定助力，能在我行動之際，為我分擔一些後備事宜。”

“我做。”

對面不假思索，姽婳滿意頷首，拍拍其肩：“從現在起，我們就是同事了。來，我給你瞧瞧這次的目標。”

一個熒屏應聲飛來，投影多維地形和機關布局。

小雪看著那密密麻麻的“warnning”，忍不住開口：“這些都是S級別的關卡，你真要一個人去？”

姽婳攤手：“難不成還要帶上你？你那點優等生體能，在我這兒只能‘從文’，一個紅外線墻都翻不過去。你的工作，就是老老實實待在安全屋裏，和我保持聯絡，幫忙解碼開鎖。”

面對無情打擊，少年抿嘴不屈：“你可以教我格鬥技，我會好好學習，總有一天能和你站在一起。”

然而對面深沈搖頭，使出二次打擊：“很遺憾，我沒空管你。你已經是個成年人了，請在不影響本職工作的情況下自己練習。”

“……行。”

年輕人就是一股子勁，偏要執拗最後的倔強。

哪怕姽婳給他看了“四分五裂”視頻，甚至在某次任務歸來之際，展示自己差點被削掉的手臂，他也依舊勤奮刻苦，向著“文武雙全”努力，且順帶學了醫。

“我敢打賭，你絕對是本世紀最天才的人造人，沒有之一。”

姽婳靠在椅子上感慨，由繃帶纏上手臂。

此刻，自雙方“坦誠相見”，已過去了整整三年。

這名人造人的學習能力、潛力……各方數據，都十分驚人。

這三年期間的每一場任務經歷，皆被他孜孜汲取，使其從最初的生澀慌張，到如今的挑不出毛病。

有這樣的“利器”從旁輔助，姽婳的業績直線攀升，僅三年時間，就幾乎將聯邦掃蕩了個幹凈。

“嗯，我都懂，都是你潛移默化得好，所以我才能這麽聰明。”

那處理“工傷”的小子很是識相，讓她愈發滿意。

這真不是自吹自擂，被清空數據的人造人如同初生嬰孩，會本能模仿周圍人的言行。

若模仿對象非“普通人類”，這張白紙的發展走向，當然會超乎尋常。

眼下，這位受神熏陶的天才，正緊盯那滲血的繃帶。

“我什麽時候能和你一起‘工作’？上個星期，我已經通過了模擬訓練，可以應對A級關卡了。”

姽婳活動受傷的胳膊：“明明是違法的事兒，你個三好少年倒對此迫切。”

“那是人類的法律，和我有什麽關系？”

這冷淡語氣著實有趣，惹人挪揄。

“你這是想‘自立門派’，號召廣大人造人舍棄‘物品’牌銘，上升為獨立個體？”

“沒什麽不可以，我已經很特別，只要再特殊一點，就足以擁有號召力。”小雪依舊神情淡淡，負手而立的姿態看著頗為乖巧，“不過當前，那些事對我零吸引，我的目標有且僅有你，我只想拉近與你的距離。之前的我不夠格，現在，我覺得自己可以。”

姽婳剛想回話，手腕上的手環忽然閃爍，顯示收到重要訊息。

劃開投屏，入目是男人擔憂的眼。

“這次行動不能進行，我從同事那裏套來了消息，S10軍區的裝甲車升至了最新防禦等級，那將是一片未知領域……有人來了，我只能提醒到這裏了，下次聯系，可能遙遙無期……”

畫面滋滋雪花，通訊中斷。

姽婳關閉投屏，朝旁打趣：“聯邦長官怕不是一群呆b，這種吃裏扒外的探員，居然還讓他就職至今？”

“哦？他那討厭的臉只讓我想起，我有一個未解答的問題。”少年扶著椅背，俯身暗下眸光，“那個問題，你應該記得。”

姽婳撐著臉點頭：“記得挺清的，我那時本想直接回答，可你壓根聽不進去，還整出一場自殘大戲，不得不令人記憶清晰。要知道，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既然深知自己‘特別’，就萬不能再這麽鬧騰了，知道嗎？”

“……”小雪深吸一口氣，“別想用慣用伎倆扯開話題，回答我那個問題。”

“年輕人，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居然還妄圖做伸手黨要答案，從沒想過自己去翻未成年人保護法。”姽婳起身長嘆，一臉痛心疾首，“與未成年人發生關系是違法的！是要受道德譴責的！再說了，我又不是戀同癖，幹嘛對著個未成年發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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