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夫人要下廚，管事當場變了臉色，小廝們默不作聲往後縮，唯有進府兩個月的某新來貼身侍女滿頭霧水，跟著興致勃勃的婦人進了廚房。

然後，廚房內爆炸聲接連不斷，震得整個裴府瑟瑟發抖。腔鼻黑煙從窗口溢出，一個侍女灰頭土臉探出腦袋，翻窗而逃。

裴府夫人蓁玲瓏，人美心善樣樣強，唯有廚藝沒眼看。偏偏蓁玲瓏又極度熱衷做菜，仿佛掌勺就是她上輩子的命根，任誰來都攔不住她繼續炸鍋。

越歡回憶起鍋裏內黑漆漆的不明物，不禁長籲一口，慶幸自己反應及時，翻窗加速一流。

這幾日裴夫人埋頭黑暗料理，萬萬不可靠近，無聊了找連翹就好，就如眼下這樣，兩個同齡小姑娘一起逛逛看看，生活如此美妙。

韶城乃江東中心，東岸即是長清江，日日船來船往，熱鬧繁華。來自九州各地的住民皆在此交易，人群中夾雜著許多奇裝異服，街道兩旁的店鋪販賣著好些稀奇玩意兒。

而又由於裴家鎮守，亂世之中，韶城成了難得的安穩之都，像是越歡和連翹這種十一二歲的小姑娘，上街蹦跳一番，也並無不妥。

可這份秩序，僅僅是對普通群眾而言。對那些鐵籠裏的奴隸來說，到那裏都是顛簸。

越歡只看那片陰暗一眼，就被一個新奇的匣子吸引了視線，身旁的連翹卻突然開口。

“歡歡，你今後打算怎麽辦？”

如今已是見習舞姬的姑娘，盯著那籠中哭泣的女子，目光有些飄忽：“裴夫人那麽喜歡你，說不定會收你做養女。你只要待在裴府，後半生必是衣食無憂了。”

越歡聳聳肩：“可衣食無憂不是我的理想，俗話說得好，人生是一場盛大的旅行，走遍世間閱盡萬物，才是我心之所在。”

連翹急道：“但眼下戰火紛飛，入目只有動蕩，你不僅賞不了大好河川，還會被飛來的亂箭給……”

“戰亂也是一種歷練和冒險嘛，這會成為我瀟灑一生的濃墨重彩，想想就覺得挺有意思。”越歡摸摸下巴，而後沖身側人笑笑，“謝謝你的關心，但是抱歉啦，對我這種家夥來說，無趣比沒命更叫人難受。”

“但是，你明明有那麽好的條件了……”

“倘若這些榮寵束住了我的手腳，那我只當它們是磨人的阻礙。人各有志，我志不在此，我志在……逍遙。”

是的，我志在逍遙。

我生來無拘無束，無牽無掛，一往逍遙。

最末二字輕輕出口，心底仿佛有什麽東西，顫動共鳴。

眼看天色漸暗，越歡和連翹便不在流連。不想今日的裴府門口，多了許多面生人影。

當先的馬車車簾一動，下來一人，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郎，五官與裴夫人幾分相像。

周圍仆從們齊刷刷低頭，恭恭敬敬喊其“少爺”，周管事則喜笑顏開，說要去通報夫人。而裴少爺本人卻滿臉煩躁，步子重得能震起灰，顯是憋了一肚子氣，就等著找地方發洩，不知哪個倒黴蛋會剛好撞在這槍口。

反正，越歡只做機靈鬼。

於是，她拉著連翹，一面低頭恭敬，一邊不動聲色往後站了些。

“你退什麽？”

“……回稟少爺，奴婢只是怕擋了少爺的路。”這小子有點東西啊，自己這麽細微的小動作也能留意到？

“你的意思是，區區一個瘦不拉幾的黃毛丫頭，也能擋住英明神武的本少爺的路？”

“不，奴婢不是……”

“你的意思是，英明神武的本少爺，連你這麽個瘦不拉幾的黃毛丫頭都不如？”

“……奴婢錯了！奴婢罪該萬死！請少爺責罰！”

跟好不容易找不到宣洩口，正在氣頭上的大少爺講道理，是行不通的。這種情況下，認錯就完事了。

機靈鬼趕緊裝老實人，噗通一跪腦門貼地，順便醞釀等會擡頭求原諒所需的淚水嚶嚶。

“我好像沒見過你啊，難怪了，新來的就是不識規矩，我娘又經常被一些廢物欺騙同情心。”

老實人頭頂，大少爺一哼，一指停在門前的馬車。

“本少爺也不是那麽小肚雞腸的人，車裏的行禮，搬我房間整理一下。”

“多謝少爺！少爺真是宅心仁厚寬宏大量！”

老實人瞬間成了狗腿子，“樂顛顛”撩開馬車簾，搬下第一個箱子，身子猛地一晃，但到底站住了。

“喲，有幾分蠻力，我娘總算收了個合格的粗使。”

不知哪個真.狗腿子搬來了把椅子，大少爺往那一坐，二郎腿十分悠哉。

其餘仆從們自是不敢多言，連翹雖欲言又止好幾番，終究是被其他侍女拉走了。

周管事通報完回來，看見這一幕，差點摔了手中的算盤：“少、少爺，在裴府大門口如此責罰一個侍女，是否有些不妥。”

大少爺一思，認真點頭：“周叔所言極是，裴家仁厚之名不可被閑人嚼了舌根，箱子也都搬進去了，我這就讓她好好整理室內。”

周管事擦汗：“不，老身的意思是，這個侍女她是……”

“這侍女著實惹人討厭，一副自以為聰明的模樣，把所有人當傻逼，真當自己是天下第一？一看到她，我就想起不周山那個陰陽怪氣的殘廢！”大少爺冷笑，茶盞重重一磕。

那陰沈沈的氣勢，忽地與塞口的金戈鐵馬重疊，唬得周管事一楞，一瞬間以為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尚未及冠的裴少爺，而是那位已鐵血萬裏的裴將軍。

少爺從未發過這麽大的火，那三個月前的不周山之行，究竟發生了何事？惹得其如此大怒？

周管事尚在呆楞，而這一楞之下，大少爺已拎著倒黴侍女進了房。

“這幅壁畫，給我掛這面墻正中間。”

“好的好的，奴婢這就……”

“這可是本少爺做的椅子，是你能隨便踩的嗎？”

“是是，奴婢立即去拿自己的椅子墊腳，請少爺稍等片刻。”

……

“本少爺剛才說的什麽？壁畫掛正中間！你掛的是正中間嗎？要往左移一寸明白了嗎？”

“明白明白，奴婢馬上就移。”

“你確定自己掛了正中間？正中間在向右一寸的位置還不明白嗎？”

“……明白，我一開始就明白，你只是心情不好想找個出氣口，而我剛好不合你的眼，又在階級上低你一等，所以你怎麽折騰我都行，但是。”越歡仰面悲傷，一手持畫，一手擦了擦眼角莫須有的淚，“很遺憾，你沒註意到一件事情，那就是老娘他馬的……也是有後臺的！”

她手一松，壁畫哐當落地，步子一邁，地板噔噔響。

“哦？生氣了？不幹了？”大少爺放下茶盞，起身打量面前氣勢洶洶的小侍女，“怎麽著？想揍我？提醒你一句，你打不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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