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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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

他聽見超新星爆炸的聲音。銀河旋轉的聲音。太陽風呼嘯著灑向地球的聲音。風和時間中雪花結晶的聲音。南極冰蓋融化的聲音。都市霓虹漸次雕落的聲音。屋前綠草悄然破土的聲音。 床頭時鐘固執的滴答聲。 他醒了。 千年 軍號響了。與此同時,黑發男生枕邊的手機也嗡嗡振動開,三下後停止。 他摸到它,摁下查看鍵才睜開眼,那個未接電話的主人名字便和初秋的午後澄光一起躍入視野。微熱。他好看的薄唇揚了一下,想和往常一樣撐身而起,卻還是力不從心地跌回了被褥的懷抱。 伸手按住額頭,陳界頗覺困擾地說:“奇怪,今天怎麽總睡不醒……” 難道是新生軍訓害的? 沒錯,每年的九月,大一新生入學後的前兩周,學校都會聯合市武警指揮學校對他們進行軍訓。於是,每天早晨6:30,下午1:30起床號必然嘹亮至校園的每個角落,喚醒一切生命體,不分新生老生,人類還是貓頭鷹。身為大二“新生”的陳界自然也跑不掉。即便起床號沒有吹醒他,其後持續十分鐘的振奮軍樂也必然讓周公步伐昂揚地邁出所有人類的腦袋。 所以,這一周來,陳界不需要等季飔的騷擾電話響就已起來。但今天,任他如何努力,身體都似一只被註了鉛的水母,又飄又重,在“醒來”與“起來”的邊緣掙紮沈淪。 自己最近並沒有執行過什麽費力的任務,送走那個因為虧欠母親一句聖誕快樂而徘徊明界的暗族,已經是他進入大學以來最重大的一次工作了。自那之後,基本沒有發生什麽可能讓明暗兩界出現斷弦的情況。 今天這是怎麽了? 他認命似地閉上眼,任思緒游蕩。 他收束自己延展的意識。 無意中帶回了伊斯帕塔千朵玫瑰的親吻,喀拉哈裏萬裏黃沙的流連。 他打開窗戶。體會著自己這次停留的宇宙裏,這個從短暫午休中蘇醒的城市的慵懶吐息。 他喜歡明界的一切。喧囂而緘默地生長著的一切。 人總是對自己所失去的倍覺珍惜。 雖然他已記不清自己是什麽時候失去這一切的。停留暗界和駐足明界的他,就像明界那種潛伏地底數十年,卻只鳴一夏的蟬。 它們在…

他聽見超新星爆炸的聲音。銀河旋轉的聲音。太陽風呼嘯著灑向地球的聲音。風和時間中雪花結晶的聲音。南極冰蓋融化的聲音。都市霓虹漸次雕落的聲音。屋前綠草悄然破土的聲音。

床頭時鐘固執的滴答聲。

他醒了。

千年

軍號響了。與此同時,黑發男生枕邊的手機也嗡嗡振動開,三下後停止。

他摸到它,摁下查看鍵才睜開眼,那個未接電話的主人名字便和初秋的午後澄光一起躍入視野。微熱。他好看的薄唇揚了一下,想和往常一樣撐身而起,卻還是力不從心地跌回了被褥的懷抱。

伸手按住額頭,陳界頗覺困擾地說:“奇怪,今天怎麽總睡不醒……”

難道是新生軍訓害的?

沒錯,每年的九月,大一新生入學後的前兩周,學校都會聯合市武警指揮學校對他們進行軍訓。於是,每天早晨 6:30,下午 1:30 起床號必然嘹亮至校園的每個角落,喚醒一切生命體,不分新生老生,人類還是貓頭鷹。身為大二“新生”的陳界自然也跑不掉。即便起床號沒有吹醒他,其後持續十分鐘的振奮軍樂也必然讓周公步伐昂揚地邁出所有人類的腦袋。

所以,這一周來,陳界不需要等季飔的騷擾電話響就已起來。但今天,任他如何努力,身體都似一只被註了鉛的水母,又飄又重,在“醒來”與“起來”的邊緣掙紮沈淪。

自己最近並沒有執行過什麽費力的任務,送走那個因為虧欠母親一句聖誕快樂而徘徊明界的暗族,已經是他進入大學以來最重大的一次工作了。自那之後,基本沒有發生什麽可能讓明暗兩界出現斷弦的情況。今天這是怎麽了?

他認命似地閉上眼,任思緒游蕩。

他收束自己延展的意識。

無意中帶回了伊斯帕塔千朵玫瑰的親吻,喀拉哈裏萬裏黃沙的流連。

他打開窗戶。體會著自己這次停留的宇宙裏,這個從短暫午休中蘇醒的城市的慵懶吐息。

他喜歡明界的一切。喧囂而緘默地生長著的一切。

人總是對自己所失去的倍覺珍惜。

雖然他已記不清自己是什麽時候失去這一切的。停留暗界和駐足明界的他,就像明界那種潛伏地底數十年,卻只鳴一夏的蟬。

它們在濃得要滴出綠色的夏裏日日叫嚷,死去的那日分外嘹亮。

這個宇宙裏的十一位靈橋,他必須先聯系他們。

他知道,這個宇宙裏有她。

“人類目前可觀察的宇宙就是明界,明界以數萬個平行宇宙的形式存在。這些平行宇宙的發展速度可能一樣,也可能是霄壤之差。這些宇宙中都有你和我。只是,在我們還是細菌的時候,平行宇宙中的他們可能已經征服了銀河系,也有可能他們已經在進化過程中被淘汰現在是化石。

總之,一切皆有可能。”

夏日的雨後。

滿是三葉草的圖書館前庭,可愛小巧的團狀白花正輕輕舞著。風再大一點,好像就要隨之而去,飛到一碧如洗的天空,或者盲人窗外的花盆裏。站在一片綠意的旁邊,男生白色的襯衣裏灌了風,一點點地鼓動。他看了看一旁享受地呼吸著雨後氣息的女生,如此答道。

陳界沒有想過會再和靈橋以外的人說起這些。

去年冬天,他送走了那個暗族男孩的時候,她碰巧在場。造成這種“碰巧”的則是:他無意毀了她幾經奮鬥才得來的 MP3,於是打工賠錢給她,她去監工,而那個暗族恰巧寄身於他打工的樂器店老板的身上——這樣一個奇特的因果環。之後,他有意無意地避開她,甚至想過要把靈橋裏有消除記憶能力的夥伴叫來“消憶滅口”,卻一拖再拖。

——這個女生並沒有如他預計的那般在事後追著他問東問西,或者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共享成學校十大不可思議事件之一,她只是在那以後遇見他時會笑著打招呼。再跟他去監工時也只是覆習功課,仿佛已經將那件事忘記了。

直到兩個人熟悉到會一起吃飯,一起去圖書館自習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問她:

“不會害怕麽?”

“害怕什麽?難道……你打算不還我錢?!!!”母夜叉這種傳說生物瞬間破棺而出。

……雖然第一天和她接觸,就知道她和別的女生不太一樣。難道是,神經比較粗嗎?

陳界習慣性地撓了撓濃密的黑發,無奈地望天。

最後明白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季飔有一瞬尷尬,隨即卻拉了他跑到樓下,興奮地說:那你給我解釋下什麽是明界暗界吧。

得到答案的女生此時偏過頭看他,笑:“也有可能另一個宇宙中的我也正聽另一個你講科幻世界。”

“……可能吧。”刻意無視了她的後四個字。

“嘿嘿,可能還有個人在經歷我所經歷的一切。忽然覺得很溫暖。”想起什麽,追問。“暗界呢?”

“這些平行宇宙只是實際宇宙的 10%,剩餘的那 90%就是暗界。其實明暗界水乳交融似的共存著,只是以咱們這個宇宙的科技水平而言,暫時只能間接觀察到暗物質的存在,無法進行其他研究。在我眼裏,維持明暗兩界之間均衡穩定的是一根根銀色的絲線,像樂器的弦和音韻的絲縷。我的任務,就是梳理這些弦,防止它們斷裂造成的宇宙失衡。”

女生伸手在空氣中抓了抓,嘴角不自覺抽了抽:

“……可以看見的弦?”

被她的表情逗樂,他忍笑補充道:

“在我眼裏是這樣。在其他靈橋眼裏,斷弦可能是錯墜時空的雨滴,色彩詭異的圖幅,或者已發生異變的危害者。我們的任務就是消除這些不穩定,避免嚴重後果。”

“那要是你們沒有完成任務……”

她眼前出現了一個由刺耳音調,冰雹黑雨,詭異色彩,尖牙利齒混合出的恐怖世界。不禁打了個寒戰。

“如果用人類的軍隊比喻,我們靈橋就是分布在各個平行宇宙的民兵。你知道,兵種的頂級是特種兵。靈橋其實是為他們打掃戰場的存在,像打掃鯊魚激鬥後殘局的海鳀。”

“……難以想象。你知道麽?認識你之後,我開始頻繁接觸我學理論物理學的那個朋友。什麽平行世界理論、弦理論、暗物質……我的腦神經就開始進行不規則抽動。”

“你那個朋友是……男的?”

“對啊。”

季飔敲著前額,試圖驅走眼前跳動的洛倫茲郝柏林還有愛因斯坦的微笑。完全沒有意識到男生語氣中微妙的停頓。

許久,陳界望著天空中以舒緩姿態掠過的鴿子,建議說:

“……下次問這些找我……他又不是實戰者”。

伴隨主人的思緒一起摔回生硬床板,回憶戛然而止。兩個月前的挫敗感沒有隨時間的流逝變得淡薄,而是換成一個吐舌表情對陳界眨著眼睛,依舊是那般無辜卻成功讓陳界的心靈粉碎性骨折的語氣:

“你不是民兵麽?”

“……民兵也是兵!”

不過現在想想,她是為了告知她這些類似前沿物理理論的“他”才去找學習理論物理的“他”的啊。像個繞口令。

上鋪的床板忽然好看了些。

不同專業的舍友正在上面翻動,試圖召回周公。

又試著握了握拳,卻得到類似帕金森氏綜合征的結果,陳界自暴自棄般嘆息開:今天是地貌潘的課,去了都不一定能過,不去還不掛定了……

仿佛知道了他的投降欲望,一條短信此時追殺而至:

“陳豬,再不起來,嫦娥二號都要上天了。”

不用看都知道是誰。

陳界揉了揉腦袋笑。終於拼命向床桿借力爬了起來。上鋪的舍友被這陣震動驚擾,伸下頭來:“怎麽?”

“被人追命了……”

說著下床套上襯衫,同時撥通電話,響了一聲後掛斷。

“……沒見過被追命還這麽開心的。”舍友嘟囔著繼續睡去。

“他回了?”

“嗯。”季飔看著剛剛響過的手機來電的名稱,呼出一口氣。伸手挎住好友,兩人繼續向教學樓方向走去,一邊淒慘嘆息:“最近基金真是跌得慘不忍——”

好友一陣颶風般氣勢的晃動掐斷了她的未及完成的感慨:“咱們學校有這麽……這麽……這這麽的留學生啊?!!!!!”

季飔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想知道到底是何方神聖能把一向伶牙俐齒堪比九品芝麻官裏那位老鴇的好友變成“MS.這麽這這麽”。

樹木和草坪包裹的學術交流中心,顆顆嵌在裏面的西式小洋房。一個男子站在距教學樓最近的那間白色建築前。

高挑。薄金色的發。不知什麽質地的衣服襯得他整個人淡然卻耀眼。看不清表情。

他所在的地方,風止雲息。

陳界本是她帥哥排行榜的榜首,如今看來得易位了。轉回頭的時候季飔想,卻忽然覺得那個男子有點眼熟。

嗯?……是像……陳界?

他註視著她。

他們之間有大概十五米的距離。其間是五角楓。柳。小蘗。落了花的丁香。4米的青白水泥路。

她正輕聲笑著和朋友一起從對面走過,向那裏矗立的六層建築走去。

她在這個宇宙是學生,穿著海藍色的棉裙,白色的高領薄衫。同是白色的小跟靴子踩上樓前的青石階梯,跳動出微微的嗒、嗒聲。因為身邊的人對他的議論轉過頭看他,眼角眉梢是未散的笑意。只一眼,便轉回頭去。

栗色的長發蕩起弧度,和揚起的裙角、微紅的臉龐一起定格。

他把它們放成慢動作。珍藏進他記憶的書架。

背景是宇宙輕柔流動的聲響。

隨即他看到那個匆匆走來的男生。他走了過去。

陳界看到那個人朝自己走來。

一步步,世界隨著他的腳步依次剝落瓦解,褪成空寂流轉的白。他站到他面前的時候,世界已經空蕩,只剩他們兩人。

——理弦者。

全世界靜寂無聲,只剩他如宇宙深處繚繞的清寂之風一般的音色。完全的肯定語氣。

很奇怪,陳界並沒有覺得危險,只是平息了自己因為疲憊和剛才的疾走而急促的喘息,答道:

“是的。”

——暗湧馬上會經過你所在的這個宇宙,我奉命在這裏承擊。到時我會擋住 99.998%的湧潮,無法兼顧的 0.002%請你們協助我解決。

“好的,我會隨時註意。”

——謝謝。

那個人笑了,笑容和他一起消失的同時,世界從凝滯中覆蘇。

陳界習慣性地伸出手想要撓撓頭,卻在途中放下。

暗湧意味著大規模的時空動蕩,估計明燁他們也同時接到通知了。

即便是靈橋,見到這種能靠一己之力阻擋絕大部分動蕩的特種兵的幾率也微乎其微。

要不要去買彩票呢?

他認真地想。隨即看了看自己還在顫抖的手,難道是即將到來的暗湧影響的?不知道會不會影響戰鬥力。

另外,那個特種兵有點面善,是在哪裏見過呢?

思考的同時步入了教室,看見坐在第二排的季飔對他微微一笑。

他閉上眼,感受暗湧到來前宇宙的靜寂。

作為志願者接受“明暗質轉”改造的時候,自己大概和剛才那個理弦者一樣大。

未改造前的他所在的那個宇宙,有比這個兄弟平行宇宙超前百倍的科技。他們可以控制暗物質,制造暗物質,甚至和恐怖異常的暗族軍隊進行過黑洞戰。也是這場戰鬥間隙,他們開發了明暗質轉技術,為改造人的誕生和戰爭結果的逆轉創造了條件。

那時他和她都是質轉方向的研究生。

忽然的傳聲打散了他回憶裏剛剛出現的梔子香氣:

——界,暗湧還有一分鐘到達你所在的空域,和你的所有戰力做好迎擊準備。完畢。

——是。完畢。

季飔裝作不經意地轉頭,就看見坐在最後一排靠窗位置的陳界正偏頭枕在右臂。陽光流淌進來,在他白襯衣未扣的袖口上輾轉,模糊了他漂亮的肩線和眉目。

大概又睡著了。

在那個位置,這種季節,穿那麽少,會受涼的。

一時有些氣結。

——地貌課是為數不多他會精神矍鑠地聽講並且做筆記的課之一。往常他絕對不會在這門課上睡覺,何況這學期今天上午沒有排課,他理應睡足了。現在這是怎麽了?

“我工作的時候可是很耗費精力的。”

去年冬天他們剛認識的時候,他曾這樣對她說過。當時她的第一反應是立刻讓他體會一下什麽叫女子單打。現在卻有難以扼制的心疼一點點浮出,變成吞咽困難的氣泡哽在喉中,戳不破避不掉。

她從不刻意去問他的事情。

每個人都有秘密。不論它是一個人,一間房子,一段記憶,一個不為人知的世界,或者兼而有之。

它有權被一個人專屬。只要那個人願意。

因此,雖然她親眼見證了“鋼琴王子凈靈異聞錄”的誕生,心裏有一百個驚訝一萬個好奇,還是吞到肚子裏當自己失憶。直到兩個月前他主動告訴她。

有一個他,存在於她一知半解的另一個世界,並很可能是為此弄得像現在這般精疲力竭。

她娟秀的眉毛打了結。

早知道不叫他了。讓他在宿舍好好睡一覺。反正潘老師上課向來不點名。

——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叫他起床。

她記不起來了,但她的日記本肯定記得。她只記得他那時光榮掛課,而且掛得要被踢出地理基地班。得知消息的時候她正拉了他在花園背六級單詞,於是訓斥他:

“考都考進來了,你想畢業證書都不拿就出去啊?!那你平常還那麽辛苦地打工幹什麽?!上課不來考試掛科。”

“我起不來。”

“我叫你!!!”話音一落,神奇地在花園裏造出一隅靜音區,花叢斂了裙裾,蝴蝶停下振翅,似在偷笑。

男生楞了楞後,也笑:

“那……謝謝了啊。”

“陳界,起床!上課!畢業!”

“陳界,太陽曬屁股了!”

……

“八戒他弟,你哥都起啦。”

兩周後為了省錢,把叫醒短信改稱騷擾電話,他回一聲表示已經起來。

其間又過好久。久到他們之間的緋聞傳得整個地理系沸沸揚揚。好友在她唯一一次抱怨時這樣寬慰她:傳緋聞的前提是,大家認為緋聞主角是相配的。

一句話,讓她以“抱怨”形式出現,實質是征求好友意見的小試探偃旗息鼓,心中鶯飛草長,一片喜悅。

自己的心情,她不是不懂。她明白那種無論何時都可以浮現的思念意味著什麽。只是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認為以好的成績畢業,找到好的工作,讓媽媽過上幸福的日子才是第一要務。其他的,只能是第二。雖然這個第二有時讓人忽然就想起“為誰風露立中宵”這樣酸甜入骨的美麗詩句來。

何況,他還沒有表白什麽。她知道,世間之事絕大多數是先發者制人,感情除外。先發者制於人。她願意等待。而且,不知為什麽,總有一個疑問徘徊在她的腦中:

那個相配,該不會是指她第一,他也第一,不過一正一倒這件事吧。

宇宙被煮沸。吞沒一切的暗融匯如象群,鳴喝踩踏,滾滾而來。

他恢覆成暗質形態。迅速核對著空域中每一個戰力的位置。調整部署。摁滅瞬間暴漲的恒星颶風。小行星瘋狂的撞擊。星雲電磁毒藥般的彌散。星系的震蕩逆轉。

用生命去容納,控制。

疼痛隆隆穿透他的身體。

如他接受改造手術時一般。

無數倍放大的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味覺。無限擴展的感知能力。無數倍放大的能量。無限延長的壽命。

星球忽然變成晶瑩的彈珠,飄在他的手裏,脆弱無比。

卻再也無法擁抱她。

陳界趴在桌上,沒有意識到剛剛第二排有擔憂的目光註視自己。明暗界交際處的他正變幻了雙分身,一人坐在平臺鋼琴前,一人將小提琴架上左肩。靜靜地調著音。

周圍空間瞬間扭曲。

他卻想起季飔剛才的笑容,那一瞬他腦中只剩了一個念頭:如果這次的暗湧沒有擋住,明界被吞沒了的話……

即便只是那微乎其微的 0.002%,他忽然慶幸自己是個民兵。他笑。

琴弓壓上琴弦。手指按上琴鍵。

——S.E.N.S《spiral》。

他們的征途是個莫比斯環。一旦開始,無人預測得到什麽時候才能返回原點。一次和暗族的遭遇戰之後,他收到她發來的私人郵件。不斷的征戰模糊了他對時間的概念,他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想不起那是離開所在宇宙後的多久。

只是立體影像中的她已滿頭銀發。

她坐在褐色的木質搖椅上,緊張地挺直了脊背。猶豫好久,終於笑著說:

“我不知道這封郵件傳給你要多少時間……界,你好麽?

吶,我現在的年齡比你大好幾倍了啊。要是你敢想啊呀啊呀她這麽老這麽醜聲音這麽難聽了啊,我就咒你滿嘴長瘡渾身流膿牙齒掉光光!

我很好。你們重創本空域的暗族,而後踏上莫比斯征途不久,各地就開始了戰後重建。除了平常的研究工作外,我一直在我們長大的孤兒院做義工,現在那裏是戰爭遺孤收容所。

我常躺在天臺聽風聲,看白雲迤邐而過。想象它說不定是我們原來一起牽著手看過的那一朵。

改造手術成功,你的發變成薄金色的時候,兩股糾結如蛇的感覺卻將我的意識滯澀成空白。

我為我們的世界開心,改造人實驗成功,它可以得救了。

我為自己悲哀,我已無法再擁抱你,親吻你,和你一起老去了。

有時我會想,如果當時我也是合格的實驗體,或者你也是不合格的話,我們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哪怕是一起化作飛灰。

這個念頭只有一瞬。我為你驕傲。

我知道你是為了守護這個世界,為了守護我。

只是,我很想念你。”

“崩塌是較陡斜坡上的巖土體在重力作用下突然脫離母體崩落、滾動,堆積在坡腳或者溝谷——”地貌老師的授課正快速進行。教室後面這時配合似地傳來什麽東西墜地的聲音。

“歐,”可愛的地貌老師看了看後排,嚴肅地說,“這就是‘崩塌’。”

季飔回頭,看到崩塌緣起,立刻有種無力感蔓延全身。

——陳界你上課睡覺都能睡到桌子底下去,啊?

接下去後排傳來的話,卻讓她立刻飛奔向他,不顧正在上課。

“潘老師,陳界他好像暈倒了!!”

“也許是老了,最近我常能看見過去。

我們一起坐的穿梭機掠過雲層時的隆隆聲。

學校運動場上的吶喊。

你右手上為我打架留下的疤痕。

你頸間淺淺的薄荷味道。

你喜歡的梓果在舌尖留下的苦。

我們牽手淋過的雨。”

她支撐著僵硬勾起的唇角,對他笑,眼淚卻掉下來,

“界,我想念你。”

最後一句,掩面而泣:

“刪掉吧,不要讓他看見我哭。”

他們告訴他她死在郵件發出的兩天後。這封郵件經過了三萬光年的距離。

他們的宇宙中,早在三萬年前就已沒有她了。

他的淚水在呼嘯的宇宙風中剎那蒸發。

世界重穩。

陳界睜開眼,視野中不是宿舍斑駁的木質床板,而是一片純凈的白。

涼意從心底浮起:該不是已經轉化到暗界了吧?

那她呢?那個慳吝堪比葛朗臺,堅韌賽過肖生克,每次暈車也要去監工,哭起來不出聲卻讓人心寒似北極,訓斥時不留情面讓人羞愧得想重投胎……好奇卻不逼問,每天打來喚醒電話,思考時繞頭發,生氣時瞪眼睛,微笑時極美麗的……她呢?

自己竟然沒能守護她麽……

卻聽見女生諷刺中難以掩飾驚喜的聲音:

“睡了兩天,你真能幹。”

他一躍而起,看著床邊的她,再看周圍,意識到自己正在校醫院。

“……陪了我兩天麽?”

“沒有。”

“枕著手臂就睡了是吧?”比著自己的額頭,他問她。

“你怎麽知……”

話尾隨著指腹下毛衣紋路觸感的出現而不甘消失,季飔轉頭賭氣似地不看他:“我以為你就要這樣睡死了呢。”

眼圈卻紅了起來。

“他慣於顛沛,深切明白自己永遠的過客身份,因此不愛貌似歸屬的錯覺,喜歡漂泊中的異地,喜歡旅店,喜歡那些象征寄宿的地點。

他深信世界只是個大旅館,除了他的靈魂,他一無所有。無牽無掛,只是停泊。不把客房當家園,也就無謂流離失所。

只珍惜旅途,不要求終點。”

她死後又過很久,他在第五平行宇宙見到另一個她,是個小說家。那時他的思念和寂寞已近乎將他撕裂搗碎,為了避免由此造成的戰力損失,他的上司默許了他和她的接觸。在那裏,她為他寫了一本小說,裏面這般評價他。

拿給他看的時候,他不予置評。

他沒有告訴她:很多情況下,唾棄是因為無法得到。

他也沒有告訴她,其實他覺得所有的生命體都要有所寄托才能活下去。他也一樣。

他只是抓緊他所擁有的每分每秒註視著她,什麽都沒有說。

只是看著她。

兩人走出醫務室時,季飔依然有些不放心:

“真的沒有不舒服了麽?”

“精壯得可以吃下一頭牛。”

她瞪他一眼,卻終於稍微安下心來——他已經恢覆得可以和自己開玩笑了。心念轉到這裏,狠狠掐他手臂一下。

“幹嗎?!”

“活該。”

醫務室外,成行的梧桐在風中搖擺,泛起陣陣的沙沙聲。夕陽的金黃被樹陰篩碎,落成兩人身上淺色的花。季飔望著遠處潑墨般的雲霞,讚嘆說:

“好美。像極光。”

“……虧你還是地理系的。中緯度能看見極光?”

“就是,要你管。”她吐舌,“反正這麽美。”

“你看蟑螂都美。這兩天有什麽事麽?”

“沒有。”停頓了一下,“不過今天下午有個奇怪的人……”

“?”

“我等你醒來,心裏著急。就去澆花。”女生擡手指著不遠處,“一個男子站在那棵梧桐底下,一直往這邊看,忽然就走過來對我說你會沒事的,讓我放心。後來半個小時左右你就醒了。”

“什麽樣的人?”

“說不出來,驚人的英俊……驚人地讓人覺得不屬於這個世界。”

靜靜註視她,說話時好像世界都停擺了。他的聲音就是時空漣漪蕩起的中心。話音剛落,身體就蒸散開,最後消失的是那雙讓人過目難忘的眼睛,仿佛容了整個星空在裏面,宇宙般的深邃孤清。

一直看著她。

“其實前天上地貌課前,就在學術交流中心那裏見到過。不知為什麽,我老覺得和你長得很像。”

“……季飔,誠實地說,你這是在變相地誇我帥吧?”

“……自戀。”

“默認了啊。”他停下腳步,第一次目不轉睛地望進她的眼裏,“那麽,做我女朋友好吧?”

——界,這個宇宙,你和飔…也是戀人?

——嗯。

——……中校,下個任務在 J1104 空域。走吧。

——是。

想要守護她,即使這種守護的代價是再也不能擁抱她。

他離開那個小說家的她所在的宇宙時,她的書已經面市了。

封面是白色的時空洪荒,和其中唯一的一朵花。

書吧裏一個沙啞的男聲正低回吟唱:

A thousand years, a thousand more,

A thousand times a million doors to eternity

I may have lived a thousand lives, a thousand times

An endless turning stairway climbs

To a tower of souls

If it takes another thousand years, a thousand wars,

The towers rise to numberless floors in space

I could shed another million tears, a million breaths,

A million names but only one truth to face

I still lov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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