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河 淙 1

關燈
河  淙 1

世界靜滯如墨。 前一瞬間,太陽正驅走了所有的雲,只留琉璃似的天空托著自己。下一瞬,卻似越過了晨昏線,漆色被一只手倒下,刷滿整個世界,星星都被埋住。 沒有人還記得這本是白晝。 有“中街闌尾”之稱的小巷弄裏,被建築物圍裹的街道此時卻有微光滲出。那光源緩緩移動,似踏於足下的不是黑暗,而是花朵盛放的草原。緊繃的空氣隨著足音蕩出微妙的閑適來。 一匹銀色的狼。 體格與尋常狼匹相當,只是周身流動著溫潤的銀色光芒,風般吹散身旁凝固的黑。停下腳步,蒼藍色的眸子冷靜註視著面前宇宙初生般的混沌。黑暗中立刻有低呼顫抖著刺破空氣:“蒼帝。” 這聲微不可聞的呼號像燎原的火,瞬間點燃原有的寂靜,黑暗沸騰了,灼灼亮出無數盞紅色,其下是慘白的獠牙和驚懼的喘息。 一個聲音響起,龍卷風風眼般清靜地轉過,帶著一點戲謔: “蒼,你該改名熒光燈。” 那匹神色冷穆的狼聞言瞇起眼睛,開心地仰頭張了嘴巴,望著某個方向,搖起粗長美麗的銀尾,與平常聽了主人表揚的小狗無二般。 所有紅眸都轉向聲音出現的地方。 與其說他是個男子,不如說他還是個男孩。純白的短袖襯衫,領下是繪著所在學校標志的短領帶,修長的黑褲。整個人頎長到瘦削,明俊到凜冽。仔細看,卻見數朵血色的花潑墨般開在他身上。更有一朵,攀上他玉琢的臉頰,仰望著他看不出色彩的眸。 雖然他們不是依賴外貌判別年齡的種族,但仍不願相信消滅了他們80%新人的禦狼者,竟是如此年輕的孩子。他們中的大部分都經歷了數代王朝更疊,滄海桑田才是他們的計時器,他們怎能甘心。 這種不甘頃刻變成嘯叫,浪般向那個男孩包圍席卷而去。與此同時,蒼帝騰身而起,本應被聲浪碾碎的男孩已在不知何時落上了它的背脊。他手中凝出一把銀色的劍,拍了拍夥伴的前額,“蒼,再辛苦一下,這就是剩下的所有了。” 銀狼露出了獠牙,野性地笑。 劍落如虹,斬斷奔騰而來的暗。 一、 周圍認識岳明燁的人,談起他的口氣,都是插播了省略號的: “是個…

世界靜滯如墨。

前一瞬間,太陽正驅走了所有的雲,只留琉璃似的天空托著自己。下一瞬,卻似越過了晨昏線,漆色被一只手倒下,刷滿整個世界,星星都被埋住。

沒有人還記得這本是白晝。

有“中街闌尾”之稱的小巷弄裏,被建築物圍裹的街道此時卻有微光滲出。那光源緩緩移動,似踏於足下的不是黑暗,而是花朵盛放的草原。緊繃的空氣隨著足音蕩出微妙的閑適來。

一匹銀色的狼。

體格與尋常狼匹相當,只是周身流動著溫潤的銀色光芒,風般吹散身旁凝固的黑。停下腳步,蒼藍色的眸子冷靜註視著面前宇宙初生般的混沌。黑暗中立刻有低呼顫抖著刺破空氣:“蒼帝。”

這聲微不可聞的呼號像燎原的火,瞬間點燃原有的寂靜,黑暗沸騰了,灼灼亮出無數盞紅色,其下是慘白的獠牙和驚懼的喘息。

一個聲音響起,龍卷風風眼般清靜地轉過,帶著一點戲謔:

“蒼,你該改名熒光燈。”

那匹神色冷穆的狼聞言瞇起眼睛,開心地仰頭張了嘴巴,望著某個方向,搖起粗長美麗的銀尾,與平常聽了主人表揚的小狗無二般。

所有紅眸都轉向聲音出現的地方。

與其說他是個男子,不如說他還是個男孩。純白的短袖襯衫,領下是繪著所在學校標志的短領帶,修長的黑褲。整個人頎長到瘦削,明俊到凜冽。仔細看,卻見數朵血色的花潑墨般開在他身上。更有一朵,攀上他玉琢的臉頰,仰望著他看不出色彩的眸。

雖然他們不是依賴外貌判別年齡的種族,但仍不願相信消滅了他們 80%新人的禦狼者,竟是如此年輕的孩子。他們中的大部分都經歷了數代王朝更疊,滄海桑田才是他們的計時器,他們怎能甘心。

這種不甘頃刻變成嘯叫,浪般向那個男孩包圍席卷而去。與此同時,蒼帝騰身而起,本應被聲浪碾碎的男孩已在不知何時落上了它的背脊。他手中凝出一把銀色的劍,拍了拍夥伴的前額,“蒼,再辛苦一下,這就是剩下的所有了。”

銀狼露出了獠牙,野性地笑。

劍落如虹,斬斷奔騰而來的暗。

一、

周圍認識岳明燁的人,談起他的口氣,都是插播了省略號的:

“是個好學生。就是有些太安靜了,”班主任想起什麽,搖了搖頭,“而且身體不好,老是缺課……”

“那個男孩子啊,今年高幾來著……自己一個人住,養了只大得嚇人的狗呢,那次晚上見到,差點嚇死我。也沒人管管。”鄰居的阿姨瞪大眼睛,重現自己當時的受驚程度,隨即從恐怖片配角過渡到懸疑片配角,“可是明明每次遛狗的時候溜的是只白色小京巴。”

“很可惜,好好一校草,卻不正眼看我們。”叼著棒棒糖的女生回身接收了自己所屬利益集團的意見,於是怪笑掩映間,“斷背山”吞雲扯霧聳立而出,“不過……霍岳王道,我們堅定支持!!”

“像個老頭子……愛好是在籃球架下面看夕陽,”一身球服的男生換了身位,躍起投籃,“簡言之,就是‘悶騷’。”

話音剛落,身後襲來一顆籃球,準確無比地砸向他的腦袋。

悶聲吃痛後,這個名叫霍然的男生轉身控訴兇器的主人:

“岳明燁,你要殺人啊!!!”

被狀告的人轉著手裏的另一顆球,好整以暇地看著受害者:

“我是老人啊,偶爾搞錯方向是正常的。”

“……你以面目全非腳的力度搞錯了方向。”

“過獎過獎,花容月貌拳而已。”

“你根本是個披著老實孩子外衣,睚眥必報的惡魔!!!”霍然按住後腦勺,以三個感嘆號的力度定義道。

岳明燁沒有反駁,只是笑著踮腳提身,手中的球瞄準籃筐,脫手的瞬間卻在霍然的一句話下偏離了方向,劃著拋物線砸至塑膠地板,悶悶一響——

“你昨天下午,根本不是去做身體覆查吧。”

霍然和岳明燁初一相識,同時知道彼此是上下樓鄰居。至今已相交五年。

岳明燁一人獨居,霍然則是一個普通的三口之家裏的兒子。

霍然的父母是中國典型的工薪階層,前年父親下崗,自此上演何為“貧賤夫妻百事哀”,家中經常迸發令當事人在事後追悔不及的爭吵,但每次爭吵時,雙方卻又都在第一回合就迫不及待地一腳踹開理智。彼時霍然就會沖下樓避到岳明燁家裏,主人則了然地打開游戲機:

“殺一盤?”

就是這般默契的好友。

只是岳明燁還沒有告訴霍然,他除了是市三十一中的一個普通高二學生外,也是這個世界中負責明暗制衡的十一個靈橋之一。

他在其中負責被暗同化而發生異變的人類,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吸血鬼。

二、

化學老師聽到下課鈴聲,意猶未盡地看了看手中才講了三分之二的試卷,擡眼卻收到講臺下八十四朵燃燒著幽怨的目光,只好宣布:

“……好了,今天晚自習就到這裏吧。”

教室喧騰起來。化學老師才一腳跨在門外,已有許多學生奪門而出,留陣風讓他一臉黑線。

岳明燁把書包跨上右肩,起身看見霍然還在收拾課桌上的書本,動作緩慢。猶豫了一下,才吸了口氣,走到他旁邊拍他一記:

“不是被下午那個球砸傻了吧,怎麽返祖成蝸牛了。”

霍然頓了一下,放快了手中的動作,最後將收拾好的書包甩到肩上,起身朝教室門口走去。

沒有回答他的調侃。

岳明燁在黑板擦制造的粉筆灰煙霧中呆立了一陣,終於也低頭走出教室。

擡頭時,見霍然正如往常一樣站在門口等他。

岳明燁走路筆直,本已風姿卓越,又常將一只手插在褲兜裏,清冽中便多了幾許疏離和自制,初中入學時就被默認為三十一中校草,並有升級成市草的趨勢。但引得“行人鹹息駕”的效果,倒也還是拜他身邊的霍然所賜。與他的筆直相反,霍然走路時微微弓著背,知道的人明白是他街球打多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在模仿名偵探 L。加上他以岳明燁為中心四方游離的走法,“霍然和岳明燁就像一組移動的圓規”——數學教研組組長一次目睹他們倆走過操場後,如是說。

星光下,寄宿的學生和回家的學生像分支於教學樓的河流,分別向宿舍樓和校門口奔走,緩緩將校園劃分成三四片。這組圓規在歸家流中,已移動至校門口。

夏日的夜晚,蟲鳴低微。

兩人一路無語,走到了回家必經的天橋上。

車流如兩帶光龍,呼嘯著從他們腳下掠過。頭頂的星光卻仿佛都市霓虹投在夜空的影,帶著一點點的幽涼和冷寂。

霍然忽然停下腳步,終於開口道:

“昨天她向你表白了,是麽?”

三、

鑰匙已經插進去,卻沒有旋轉。

看著刷了綠漆的門,久違的恐懼卷土重來——害怕回家,害怕打開家門。

家裏住著蟄伏的巨獸,有時候岳明燁甚至覺得家就是那只巨獸張大的口,等著他一腳踏入,萬劫不覆。

那只名為寂寞的野獸。

霍然問完那句話,等了幾分鐘,便留下岳明燁徑直離開。握了拳。

等岳明燁反應過來,自己已站在家門口,跟那扇仿佛凝結自亞馬孫雨林的綠對峙。

“她”是三班的任尹影。

霍然暗戀她。

這份感情從初中到高中綿延了整整四年。她是他進球後所望的第一個方向,是他大雨忽降時所擔心的第一個人。身為霍然好友的岳明燁,比任何人都清楚。

然而昨天下午,在他忽然接到命令,於是像往常一樣以“身體覆查”為由去執行任務時,竟在三班門口被任尹影攔住,隨即就聽見她說:岳明燁,我們做朋友好麽。

即便任尹影當時並沒有滿懷羞澀的模樣,聲音也不算大,卻還是有原本在教室門口的透氣的同學沖回教室,興奮的聲音蓋過課間教室裏的喧嚷:

“任尹影向岳明燁表白了!!”

表白了表白了表白了表白了……

表白了。

多麽諷刺。

但岳明燁知道致使他和霍然今晚這樣分開的,絕不僅僅是這個言情小說般的蹩腳情節。

他們只是需要一個借口,作為決裂的理由。

終於打開門。

迎面而來的寂靜光塵中,他看見自己第一次在任務中受傷時的情景。

——胸口破裂出骨的傷口翻騰著融合,好像肌膚下藏著一種食血出肉的怪物,片刻間傷口消失,如同從未出現過。

他甚至在靈橋中都是異類。起碼沒有人會像他這樣,受了傷能夠立刻自動愈合。

比起人類,他其實更像自己所獵殺的那個種族。

忽然想吐。

四、

“單選第 9 題,霍然,講一下你選的什麽,為什麽這麽選。”

聽到霍然的名字,岳明燁條件反射地從神游中抽回思緒,低頭看見那個典型的倒裝句。用過去時態表達。

斜前方的霍然站了起來。一如既往,見了英語已化作覆活節島石像。

岳明燁把視線從“石像”僵直的脊背移回書本。

與以往不同,他沒有小聲提示霍然答案,霍然也不再低頭發出呲呲聲要求他救援。這種斜向前後桌的位置就像賭博,好時堪比水簾洞任君嬉戲玩樂,惡時看彼此像在跨越障礙,甚至連障礙周圍的空氣都彌漫出糾結的味道。

而他們視彼此為百米障礙欄,已整整三天。

好友關系已經可以用過去完成時表達了……吧。

不禁這樣想。

與霍然相反,岳明燁喜歡語言。

溫暖。Love。約束するよ(日語約定)。συννεφο(希臘語雲)。Musique(法語音樂)。Guni(德語六月)。Amico(意大利語朋友)。

都是美麗至極的詞匯,是人間的一切美好的表征。

它們就像潺潺的河流,連接著被空間阻隔的人們。

而總是出現在他夢中的河,卻是一條孤獨地流淌在深淵裏的河,昏暗中發出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響,滑過兩旁的聳天絕壁,一步步向地心深處陷落。

永遠距死亡一步之遙。

他一直像個站在鋼絲上的人,知道腳下是懸崖萬仞,卻抱著一線平安到達終點的希望,顫巍巍地邁步——影視小說中人們一般都會欣然接受異類,但現實中卻往往相反。上一任靈橋領袖因此而死,組織高層自此不鼓勵他們結交普通人。

他越來越明白這樣做的理由。

多少次正在上課,一個電話打來他就只能以家裏有事或者身體覆查為由離開教室。多少次霍然進門時他正剛將血衣塞進垃圾桶。

有幾次霍然拉著他打籃球時受傷的手臂去校醫院,半路就發現他的傷已經好了。

就在上周,霍然還摸著化身小京巴的蒼帝說,怎麽有時候我看你像只狼啊,而且是只大白狼。那時他看自己的神情,寫滿了惶惑。

岳明燁不明白自己的心理。有時自己甚至是有意把破綻漏給霍然的。

期待他發現。但是又害怕。

期待他知道自己不朽的絕望和孤獨。但是又害怕他視自己為怪物。

畢竟,自己甚至在異類中都是異類。

這種情緒鋸子般割磨著他的神經。他越來越頻繁地夢見霍然甩開自己企圖拉住他的手,回首遞來的最後一瞥裏爬滿了憎惡與驚恐。它們像美杜沙的蛇發,奔湧著咬斷他腳下那根纖細的繩索。

可笑的是,掉落懸崖的瞬間,他竟感覺到一絲解脫。

其實折磨人的永遠是希望吧——希望你可以包容我,即使我滿目瘡痍。

所以他不解釋。不告訴霍然是的她對我表白了,也不告訴他但是我拒絕了。

就讓他們以這般青春美好的原因就此分離吧。

無關欺瞞。無關恐懼。無關莫名其妙的背負。

只是以一朵風中搖曳的花作為首日封,而後彼此陌路。

下課鈴截斷了他的思緒,英語老師同時也是班主任通知說:

“明天是你們高中最後一次學農活動,時間是兩天,地點在市南的自然保護區。都知道了吧?明早 7:00 全年級在操場集合。不要遲到。”

細細簌簌的討論即刻升級成興奮的喧嚷——只要不是學習,什麽都值得慶祝。

班主任的眼鏡卻發出了詭異的白光:

“還有,大後天要進行英語月考。大家記住啊。”

哀嚎四起。

岳明燁低下眼睫。

也許我只是需要一個人在我最寂寞的時候,對我伸出手。

也許那個人是不是你,並不重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