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chapter67 既定事實

關燈
第67章 chapter67 既定事實

chapter67

既然痛苦, 為什麽還會留戀呢?

周傾以為自己在梁淙那裏提交的答卷,是滿目紅叉的不及格。她在青春年少不珍惜時間, 不珍惜金錢,也不珍惜感情,犯的錯太多,導致她很長時間都不敢翻開這本錯題集。

他卻說,他留戀。

周傾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說什麽能匹配得上這句總結,就像深陷沼澤地的時候,不能有任何隨意的動作。

成年人的世界很忙, 忙著賺錢, 忙著贏、對這個世界耀武揚威。但周傾不是沒想過有一天,她和他分出了勝負,坐下來聊一聊對過去的看法。畢竟她都可以坦然地和別人說。

她暴躁, 驕縱, 少不更事,他們把愛情中的頑劣和計較給了對方,可她在分手之後對梁淙不是只有怨懟, 那麽她希望梁淙對她也不止是怨懟。

熱烈的真心一輩子少有或者沒有,但在他們之間存在過, 梁淙是她人生閱歷中獨特的一段DNA序列。

到了這一秒, 周傾竟然說不出話來。

不, 是這個場景配不上。

梁淙在看她,周傾的臉卻沈入一種熟透了的緋紅之中,即使這樣暗的天色,他依然能看得清楚。有一瞬間梁淙都覺得周傾是害羞,但迅速否定了這個猜想, 她在面對他的時候,就不是一個害羞的人。

她因為他的話想哭?

梁淙的手緩慢撫上她的臉,他的手指一直很涼,感覺到她的呼吸異常粗重,她的眼珠子也不怎麽轉,然後他皺了眉。

“我應該是發燒了。”周傾冷靜地說。

“什麽?”他似乎沒聽清。

“昨晚下雨,徐老師的衣服本來是給我穿的,但是後來,給他的前女友了。”這真是一個悲傷的事故、周傾邏輯順暢地說起了自己病情加重的過程,“下午在辦公室,你又給我喝酒,引發身體脫水,抑制了免疫反應。我現在身體很不舒服。”

梁淙深黑的眼裏有一絲不可置信,她怎麽可以離譜到這個程度?

周傾說:“導致我生病的罪魁禍首是你。”人都要變成盒子了,還在這談什麽情啊愛啊的?

她聽見梁淙罵了一句臟話。

臉頰貼上來幾根冰冷的手指,然後移到額頭,他在測試她的溫度。無論準不準,都十分燙。

“你是不是有病?”

“不然呢,我現在就在生病啊。”

“發燒給你的嘴加密碼鎖了?還要見他,你在這演什麽苦情電視劇?”

周傾笨重的喘息全都噴薄到他手心,潮濕且攜帶病毒,“你不要在這狂吠,我都這樣了還來找徐老師,不是因為你一直盯著嗎?你難道不是怕夜長夢多,都要睡不著覺了嗎?”

兩人當街就要對罵起來。

梁淙攏緊了她罩著的外套,一直“縫合”到她脖子上,“你現在冷嗎?”

“廢話。”她的聲音變弱。

梁淙擦掉掌心的濕意,把她摟到懷裏,然後掏出手機打車。晚高峰不好打車,看前面排七八個人,他有些後悔白天喝酒,太耽誤事了。

空出的手上下搓了搓她的後背,意在安撫,嘴上卻說:“你活該。”

周傾沒力氣,但還是翻了個白眼給他。她不知道說什麽,但是對他的肢體接受得很自然,腦袋靠在他胸口,像合適的齒輪對齊了,他的身體比外套暖多了。

好在,前面排隊的七八個人去沒有想象中的時間那麽長,沒有多久就等到了車。

到醫院急診,還要排隊。

梁淙沈默下來,事情總是相對矛盾的。

她和徐成陽徹底拜拜對他來說是好事;可從昨晚到今天,他做的每一件事,使她向自己靠近,也是收緊了她脖子上的繩索。

排在他們前面看呼吸科的多是生病的小孩,脆弱不堪,被父母抱起來哄著,說抽完了血就獎勵棒棒糖。

周傾托著腮,想起她弟弟。周源小時候來醫院也會把周晉愷和蘇荃急死,看診結束也都會象征性買點小零食,哄一哄,像騾子前面掛著的胡蘿蔔。

那個小朋友終順利完成抽血,但哭得也很兇,明明很小的事,年輕的父母心疼得要命,一個抱著,一個幫忙摁棉球,都不知道怎麽辦好了。

她的手被人捏住,一根一本手指地捋過,很輕的力度,掐住虎口的位置。見她笑臉轉陰,他問:“你關節疼嗎?或者頭疼嗎?”

“熱熱的,舒服吧?”周傾跟他不在一個頻道上。

“你在想什麽?”

周傾總是覺得磨搓手指的動作太澀情了,尤其是指縫,如同撬開牡蠣殼,見其肉。

突然想到有一年他也在發燒,但他們剛吵完架急著打覆合炮,她毫無察覺,只是覺得他身體溫度比正常人高,做起來太舒服了。

還笑稱它是燒火棍。

他沒提,事後周傾自己品出來的,覺得他的脾氣有時候好到不可思議,這麽能包容她,算是舍命陪君子了。

過會兒,周傾看見他的眼神變得鄙夷,就知道兩人想到同一件事了,便各自轉開。

終於叫到周傾的號,醫生給她檢查了皮膚,她脖子後面已經起了紅色的小疹子,給開了血常規檢查。

結果出來就是普通的病毒性感染,醫生說可能就是太累了導致免疫力下降。開了點藥,讓她多休息,不要去人多的地方,最好這兩天待在家裏別出門,現在換季。三天後要是還燒就再來看,不燒就不用來了。

從醫院出來,常境已經把他的車開過來停在路邊了,在夜裏打著雙閃。

“回家吧。”他擡手去開車門。

周傾頓住腳步,莫名其妙地問:“你著急我,是想和我上床嗎?”她發燒了,不可能和他做那種事。

“我不是你。”梁淙回她,然後拉開了車門,攬著她的肩膀把人半推半抱進去,“沒那麽饑渴。”然後自己也坐了進去。

常境坐在前面嚼口香糖,只聽見了個“渴”字,以為誰要喝水,便從前面拿出一支純凈水,“這裏有,誰要喝?”

沒人理會他,也沒人接。

“……”

常境有點郁悶,晚上接到梁淙的電話,讓他去RB公司樓下去開他的車,然後再開來醫院,要大費一番周折。

常境知道梁淙不是個矯情的人,陪他去出差,煙油腌漬入味的出租車他一樣沒怨言,就說開自己的車來吧。但梁淙不同意,好像他車多臟似的,不配接大小姐。

“去哪?”常境問。

“我那。”梁淙回答。

“送我回家。”周傾報了一個地址,“謝謝。”

常境從後視鏡裏看他們,以為他們是吵架了,但梁淙的手放在周傾的腿上,兩人十指相扣……

“這麽晚了,要不就去梁淙那吧?”常境明白了,自己不應該存在車裏,但是躺車底也的確沒辦法開車,

梁淙退一步:“按她說的。”

*

周一媽媽出差,只有王姨帶周源在家,周傾不能夜不歸宿。

她到家時一老一小早就睡了,她勉強脫掉了外衣換上睡衣,便躺進了床裏。

中間藥效發揮四小時的作用,她感覺舒服了點,到淩晨又難受起來,但睡得太死醒不過來,不止關節痛,皮膚摩擦衣服都會產生痛感。

身體上的疼痛,導致她的每一場夢都是噩夢。

十幾歲出國,爸媽送她到機場,叮囑她落地打電話回來,在陳老師家要乖。周傾也答應地好好的,可是飛機一起飛她就嚎啕大哭,因為已經開始想家。

在寄宿的家裏也很難熬,陳老師對她很嚴厲,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你爸媽送你出來不是為了逃避國內學習壓力的,你應該更努力。可她才十五六歲,心智還沒有成熟,根本無法抵禦在陌生文化裏的不適應。

又夢到她和梁淙最後一次分手,說好徹底分開。可是第二天她依然回到了他們曾經一起住的房子裏,他已經搬走,連一條領帶都沒有留下。那一瞬間的屈辱、憤怒、還有不舍湧上心頭,她被恐懼籠罩,感覺被拋棄,她要瘋了。他憑什麽比她先走出來?憑什麽?周傾好恨他,發誓再見面一定要捅死他。

她忍住了思念,告訴自己不許再幼稚,也不要強求。終於走出失戀,又收到爸爸生病的消息,爸爸離世,傾虹廠要被賣掉了……生活處在漫長的雨季裏。

周傾當然是樂觀開朗的,她從小衣食無憂,父母竭盡所能愛她,為她撐傘,遮避狂風暴雨。可依然避免不了她在獨自往前奔跑過程中,一場又一場的濛濛細雨,淋在她的衣衫上,長久地潮濕著。

別人告訴她這就是成長。當你了解了生活的真相,並且依然熱愛它,就說明你長大了。

天光微微亮,周傾醒了,聽見門外周源上學遲到的急促聲,埋怨王姨怎麽不喊他。王姨說校車還沒來,不著急。周源又說想讓姐姐送他去學校。王姨不同意,說姐姐很晚回來得補覺。

周傾躺在床上猜,肯定是周源的作業沒寫完,他急著去補,才要早點起來的。

她在心裏嘲笑周源。

睡衣早就濕透了,但起不來床,又閉上眼睛繼續睡。

有一雙深似寒潭的眼睛在註視她,還有一只略帶糙感的手在摸著她的臉,讓周傾想到一個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人。

她認為那是王姨的手,但睜開眼看見了她夢裏要捅死的人,活得好好地坐在站在她窗前。

“你在對著我吊唁嗎?”周傾帶著夢裏的怒氣,張嘴就噴,“省省吧,我肯定死在你後頭。”

“可以。”他點了下頭。

梁淙彎腰,半蹲在她床前,溫暖的手再次撫摸她的眼角,那裏有一道淡淡的暗光,是眼淚幹涸的痕跡,“你哭了嗎?”

“你發夢了嗎,我怎麽會哭?”周傾下意識也去抹自己的眼角。

“昨晚睡得好嗎?”梁淙坐在她床沿,察覺她淌汗了,揭開她胸前的被子,讓熱氣發散出去,指尖又去觸摸她的頭發和皮膚,粘膩微涼,像跑了八百米一樣汗濕的。“狀態比昨晚好點了。”他擅自評價道:“要不要起來洗個澡,吃點東西?”

周傾才想起來重點,“你怎麽在這?”

說起來,這件事最尷尬的是王姨。

王姨在打掃衛生,知道周傾還沒起床,以為她是太累了想偷個懶,就沒有叫她。

一大早,這個年輕男人就登門了,說來看周傾。

“看傾傾?” 幹什麽?

王姨疑惑的時候,對方已經進來了,並且問蘇荃是否在家,得到否定的答案,他臉上並沒有什麽表情 ,只說周傾病了,他得來看一下。

“傾傾病了?”王姨再次發出疑問。

王姨記得他在家裏吃過飯,是蘇荃生意上的夥伴,好像還和傾傾談朋友來著,不好將人推拒在外。已經來過兩次,梁淙進門的動作頗為輕車熟路,直奔了樓上,進了周傾房間……

他就像在自己家裏一樣隨便穿梭。王姨都有點佩服這樣的人了。人怎麽可以自在成這個樣子?

王姨也想上去看看周傾怎麽個情況,但是梁淙一進去就關上了門……

周傾的身體現在還有點飄,渾身肌肉酸痛,梁淙把她從被子裏挖出來,拿體溫計給她測量了溫度,還是低燒,“用溫水洗個澡,物理降溫,你身上會沒那麽疼。”

周傾的確需要洗澡,主要是清潔身體,她昨晚回來就沒洗,可以想象到自己的狀態有多糟糕。

但。

她的手用最後的力氣撐住他胸口,“你就這麽到我家疼堂入室好嗎?我媽我弟,還有我家阿姨,都住在一起。”

“既然你必須回家住,只能我過來照顧你。”他解釋,也在為這樣的不方便不耐煩,不明白她這麽大了,為什麽還要和家人住在一起,把她抱去了浴室,交代:“你先洗,我下去看看。”想了想,又說:“你媽媽出差到周四才能回來,不用擔心尷尬。”

周傾扶著浴室的門,“這是我該擔心的問題嗎?”

梁淙沒有立即離開,摸摸她的頭發和臉,又低下來,和她貼一貼額頭,“我會跟她解釋清楚我們的關系。”

無論蘇荃接受還是不接受,他和她女兒的關系,已成既定事實。

當然,如果蘇荃不接受他也有的是辦法讓她接受,或者說,妥協。

真是有病。

周傾在心中再次說。甩上了浴室的門,赤腳走到浴霸下面,任由熱水沖刷粘膩的身體,把大腦裏的混沌也沖開了。

她的眼皮有點腫,夢中因回憶起青春期而哭泣,但消極的情緒不適合現在的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