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被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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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個月與世隔絕的奶媽生活,冬秀才總算解禁了。

她一向註重保養,生怕生完孩子就身材走樣變黃臉婆了,因此很是閉關休養了一段時間,直到將自己調理到最佳狀態了這才放心。

這還多虧她前世有個在月子中心坐月子的閨蜜,那時候月子中心也不是什麽人都舍得消費的,閨蜜一個月在裏面砸了十多萬,自然是要秀一秀的,冬秀哪段時間可是在她的朋友圈好好接受了一番教育呢。

她現在雖然沒那個條件與人家專業的月子中心相媲美,可基本的產後護理和修覆卻是能做的。

看著自己肉彈一般的標準身材,和軟乎乎,好似掐一把就要出水似的皮膚,冬秀是滿意極了,她握著小團子的小肉腿溫柔的給他做撫觸操,一邊笑著逗他:“好兒子,幸虧你手下留情,沒讓你娘長一臉的斑!”

胡競之看她握著兒子的胳膊腿跟搓面團似的揉來捏去,不由很是好笑:“每次洗完澡你就拿這精油給他按摩一遍,不幾天又要巴巴的洗掉,也不嫌煩!”

“我這個動手的還沒煩呢,你倒是煩上了,這精油可是我專門到同仁堂找老大夫配的,不僅可以滋潤寶寶的皮膚,還有安神鎮定的作用呢,你瞧咱們朝兒這身白白嫩嫩的皮膚的多招人稀罕啊!”冬秀說著忍不住舉著那藕節似的小腿啵啵的親了幾口,把小團子逗得直笑,“嗯,不僅白嫩,還很香很幹凈呢,一點兒沒有一般小孩子身上那股子味兒!”

冬秀給孩子抹完精油,用繈褓裹好了抱給胡競之,“你要多抱抱他,以後他才會跟你更加親近的!你可別當那種跟貢在神龕裏的菩薩似的爸爸,整日在孩子面前擺封建大家長的架子!”

胡競之雙手捧著兒子,整個手臂都僵住了,只覺得孩子渾身軟綿綿好似塊兒嫩豆腐一般,叫他輕不得重不得,他低頭跟他大眼對小眼的對視了一會兒,只覺孩子的眼睛好似夏日的星空一般璀璨澄明,叫他不由露出了舒心的笑容,朝兒便十分熱情的回了他爹一個無齒大笑……

“哎,這,這是怎麽回事啊?”冬秀驚呼。

這報紙上怎麽說她被巡捕房釋放了呢?她什麽時候進過警局了?

胡競之一邊搖著臂彎裏的孩子,一邊踱到她身邊,安慰道:“沒事沒事,已經過去了,不用怕!”

接著便向她道明了原委,原來卻是她和葉淺予合作的兒童漫畫惹出的事端。

時間倒退回皇帝大婚後不久,那時候葉淺予剛剛給冬秀翻譯完的一部分童話故事畫好插畫,報社這邊便按照原定計劃進行了刊載。

為了契合時代的需求和審美,冬秀翻譯的童話故事都是具有選擇性的,多是偏向於諷刺、益智、勵志之類的,像什麽白雪公主、灰姑娘、海的女兒之類的,雖然也很經典,可不一定適合給這時候的小孩子看,她很怕這些故事會被家長們認定為情愛故事,從而遭到抵制。

哪想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

即便她已經思慮的很是周詳了,她的童話故事依舊被人拿來做了筏子。

事情的起因是有個鼎鼎有名的文化大師寫了篇痛罵清室和北洋政府的文章,本來嘛,文人罵罵政客高官,批判一下政府腐敗黑暗也是民國時期常見的事,你不罵幾句,人家還當你沒風骨呢!

偏那時候的時局動蕩不安,新上任的總統又很不待見文人,為了樹立自己的威信,屢屢武力鎮壓文人,不僅大肆打壓進步人士,還與學生團體發生過好幾次武力沖突,就連京大的校長也被逼離職了。

可文人是群什麽人哪,你若裝個鵪鶉乖乖任他罵幾句,興許他自己就覺得沒意思不再罵你了,可你要是打壓他、封殺他,甚至恐嚇威脅、逮捕毆打他,那完了,除非你能叫他閉上嘴巴永不開口,否則這些正氣凜然的文人們非得跟你死磕到底不成。

那個文化大師正是這樣不畏強權,鐵骨錚錚的一位鬥士。

而他的文章正是借由對剛剛發布出來的《皇帝的新裝》的剖析解讀,將政府和清室一道給罵了個狗血噴頭,其言辭之犀利,將政府和清室的腐敗無能、黑暗嚴苛進行了全面的痛批,一舉實行了double kill!

本來因為皇帝大婚一事,就鬧得清室和政府當局都很有些掉臉,這下子可好,直接裏子面子都被扒了個幹凈,他們如何能噎下這口氣,當下使了手段把這位大師驅逐出京了。

他們倒是想直接叫這位大師永遠的閉上嘴巴,可惜人家名聲著實響亮,在社會上也是極其有地位了,輕易動不得他,只能把他趕得遠遠的不再礙眼。

可這氣還要出啊!

柿子撿軟的捏,於是《皇帝的新裝》的作者和畫師就成了最合適的炮灰!

本來嘛,這篇童話故事的諷刺意義簡直就是□□裸的,清室和政府這時候的處境又與那個光著身子卻裝模作樣、洋洋自得的皇帝極其類似,不過都是叫人笑話的花架子罷了,任誰讀了這故事也會不由自主的往他們頭上套吧,而且名字還如此的直白,這簡直就是直接打到臉上的巴掌啊!

叫他們如何能忍!

雖然這篇小說的作者署名是“佚名”,可真要查起來,也並非難事,倘不是那報社實在太過硬茬,他們指不定就把這報社給查封了,現在卻只能拿這作者和插畫師撒氣了!

於是,在冬秀閉關休養的時候,“寶先生和葉淺語”雙雙鋃鐺入獄了!

冬秀一氣看完自家報社對此事的追蹤報導,不由得咽了咽口水,第一次對這個時代產生了些不可言說的畏懼之情,這是個能以任何“莫須有”的罪名將人逮捕入獄,甚至不分青紅皂白就將人處死的時代,“文字獄”也是時有發生的。

幸而她的保密措施一直做得很好,唐主編也早就對此留有後手。

盛名之下,就很難有人能獨善其身,必要的交道還是要打的,特別是如寶先生這般受到各類人追捧的,有時候不應酬一二,是很容易得罪人的。

可寶先生一個女子,還是一個頗為漂亮的女子,本身在這方面就處於弱勢,弄不好就能叫好事變壞事,再加上她自己本身也不願顯名人前,唐才常便使了一出李代桃僵計,與一人秘密協議叫他冒充寶先生,以寶先生之名出面應酬,當然,不到萬不得已也是不須他出面的,因此寶先生至今也還保持著神秘的面紗,基本沒人見過他。

這事兒冬秀也是知道並且讚同的,當時她還與唐主編笑言:這不就是給她披上了一層金絲軟甲的保護罩嘛!

沒想到這保護罩還真起到了保護的作用,替她受過,代她受罪了。

看著報紙上的新聞,冬秀敏感的意識到這件事可能還沒完,而且……

“所以,你現在是光桿司令了?”冬秀問胡競之。

“應該說是心無掛礙,無事一身輕了!”胡競之小心的把打起小呼嚕的兒子放在搖床裏。

冬秀是極有讀者緣的,即便在文人中的名聲也十分不錯,因此當“寶先生”被羈押的消息一經報社披露,立即就在社會上引起了軒然大波。

先是各位文人大拿們紛紛站出來寫文章痛罵政府的流氓行徑,然後便有她的讀者和一些學生們開始□□抗議,圍堵監獄大門……

政府一心想要降服文人,不準他們再亂說話,自然不會對此坐視不理,立即派出禦用的狗腿筆桿子和大師們在報紙上打起了筆戰,不消說,那些筆桿子們是完全占不到便宜的,被大師們噴得連連敗退,體無完膚,政府見狀,幹脆使了一貫的流氓招數,禁止報社再刊登那些大師們的文章,為此逼得許多報刊被無端查封歇業了……

另一方面還出動軍警威脅、驅趕□□隊伍,幾次發生了肢體沖突……

事態發展到後來,已然不再單純是為了冬秀被關押的事了,而是知識分子和文化界與政府強權之間的博弈,是凜然正氣與邪門歪道的對沖,她不過是因緣際會充當了□□而已……

冬秀雖然沒有親身經歷過這件事,可光看報紙便足夠叫她驚心動魄、冷汗涔涔了。

這是活生生的現實,她都不敢想象倘若自己真被抓到監獄裏去了會發生什麽可怕的事,甚至可能會就此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呢,這是完全有可能發生的呀,她不是烈士,她怕死……

更怕死得不名譽!

她是一個女人,還是社會名流的妻子,這兩個點一經爆出,難保不會被有心人拿來做些什麽骯臟的文章,畢竟往一個女人身上潑汙水那實在是再容易不過的一件事兒……

雖然覺得很對不住那位頂替她去坐牢的人,可心裏也真是覺得慶幸的。

事情的結局,以京大校長和胡競之這個筆戰主力人員的被逼離職而告終,被無故關押的教授們,還有那位“寶先生”和葉淺予也終於被釋放了,只是她倆的作品被封禁,不準再在報社上刊登了……

“你真的沒關系嗎?現在報紙上可全是罵你的文章!”

胡競之作為青年導師,是極具話語權和號召力的,為了控制輿論風向,他現在是完全被禁止在報刊上發表任何言論了,只能任那些狗腿筆桿子們對其筆誅口罰,橫加指責,活生生將他罵成了個跳梁小醜一般的人物,輿論是能操控人心的,現在報上已經有許多不辨真假的人也跟著撻伐起了他……

虧得胡競之每天看著這些辱罵自己的文章還能若無其事的笑出來。

“我被人罵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何況他們這些人還沒罵到點子上,叫我看了只覺好笑,怎麽會在意!”

“沒錯沒錯,罵你的人那麽多,他們算老幾呀!”以往罵胡競之的可都是文化界的大拿好不好,這些個奴顏婢膝的小人物的確不值一哂。

胡競之哈哈一笑,頗是爽朗的道:“看來太太比我更加深谙唾面自幹的功夫啊!之前你正在坐月子,怕你被這糟心事給嚇到,我和報社的那位唐主編便商量好了,沒把這事兒告訴你!不想你心胸倒是比我們想的寬廣多了!”

他雖然沒說,可冬秀卻知道,“她”能順利度過這道難關,胡競之絕對是功不可沒的,相比起來,他算是下場最糟糕的那一個,不僅沒了工作,名聲還遭到了抹黑,現在已經算是板上釘釘的上了政府黑名單了……

“哈,說來我這牢坐得也頗是劃算啊,你看我現在的名聲多好!”

那位“寶先生”出獄時十分正氣凜然的發表了一通他不畏強權、將來要繼續寫文、寫童話故事,為華國文學和兒童教育貢獻自己一份微薄的力量雲雲的宣言,收獲了許多的讚賞和支持。

原來她在眾人眼中,可能就是個寫通俗小說的作者罷了,現在進了一遭監獄,仿佛瞬間得到了升華,變得分外有風骨、有氣節了起來,名氣自然也是大漲。

冬秀對此真是不知該作何反應,高興也有,擔憂也有,更多的可能是心虛吧,覺得自己根本當不起那樣的讚譽和期望,只恐叫人失望了……

唐才常自然覺得她的想法是多此一慮的,“先生您真該看看讀者們給您寫的信!看看您的書賣得有多好!”

先生怎麽可能會叫人失望呢,她的小說和故事帶給了讀者多少的感動和慰藉,帶給了這個國家多少潤物無聲的改變啊,這些都不說,就看看如今國內有幾人的作品能如先生一般遠銷海外的呢,不客氣的說,這也算是為國爭光,給國人長臉了吧……

“那我這次被政府封殺,肯定給報社和您造成了不小的煩擾吧,多虧您和報社高義,在那樣的情況下還肯護著我,實在感激不盡!”

“先生哪裏話,這原就是咱們的一項協議,這些年您給報社帶來這麽多好處,卻只提了這麽個小小的要求,我們自當竭盡全力的滿足您,”唐才常說著彈彈衣擺,驕傲道:“況且這實在算不得什麽為難事,我們報社成立至今,也有五十餘年了,說句托大的話,什麽風風雨雨、妖魔鬼怪的沒經過呢,這樣的小事我們還不至於放在心上!”

這時候還沒有廣播、電視啥的出現,報紙絕對算是社會輿論風向的唯一弄潮兒,面對這樣手持利刃的龐然大物,即便是政府強權也是要掂量一二的,畢竟人家是鐵打的報社,而他們卻是流水的總統!誰知道風水輪流轉,會不會轉到有他們求人家的一天呢。

這就是大報的底氣,也是唐才常的信心來源。

冬秀聽完到真是安心不小,又歉疚道:“那位‘寶先生’沒事吧?如果可以,我願意給他些補償,也算是給他壓驚了!”

怎麽說人家都代她去監獄蹲了好長的時間,肯定是受了不少罪的,不說被辣椒水、老虎凳啥的伺候過,起碼擔驚受怕了啊,給些經濟補償也是應當應分的事。

唐才常哈哈一笑,擺手道:“您可別這麽客氣,完全用不著,人家不僅沒受驚,還很享受呢,畢竟出了那麽大的風頭嘛,他高興著呢,何況他原就是您的忠實讀者,能為您盡一份綿薄之力,也是情出自願,無怨無悔的,您就別憂心了!”

冬秀簡直都要臉紅了,感動之餘,不免很是惶恐。

若叫她自己來選,她肯定會第一時間想盡一切辦法保全自己啊,什麽聲望、什麽風頭,通通都見鬼去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自己的生命安全永遠是這世上最重要的東西,她愛自己勝過一切!

這次她可真有些被嚇到了,假若這個“寶先生”因此而發生了什麽不測,她肯定永遠也過不去自己良心那一關了,現代人對生命的看重,是生活在這個視人命如草芥的時代的人所無法理解的。

唐才常同樣不能,因此,在冬秀堅持要給予那人一些經濟補償時,他也只覺得寶先生是婦人心腸發作了,不再多說什麽,痛快的應了下來,心裏想著:那位“寶先生”還不定怎麽高興呢,這下子是既得名又得利,往後定會對寶先生越發的敬服,為其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了,畢竟士為知己者死嘛……

“我這小說和童話故事現今也被禁了,不知報社這邊是如何打算的,我自己想著要不換個筆名繼續連載?這政府方面也只說了不準再刊登‘支付寶’的文章,我再換成‘餘額寶’他們也管不著了吧?”

她的未來世界可是花費了好大的心力寫出來的,她怎麽舍得讓它被腰斬呢!童話故事雖是翻譯的,可也頗費心思,就這樣出師未捷身先死,不止是她和葉淺予的一腔熱忱和功夫被浪費,更是華國兒童的損失啊,她更舍不得!

“先生很不必如此,您的頭銜現今可是寶貝得很,怎能輕易放棄呢!您盡管放心,只要您能寫,咱們報社就能給您登,最多不過三兩個月,等這陣兒風頭過去了,該怎麽樣咱還怎麽樣,說句不該說的,誰知道現在這位總統能幹多長時候呢,如今南方的孫文已然攻占了廣州,鄭州和武漢的鐵路工人又鬧起了大罷工,直奉皖也一直打得不可開交……呵,政府是不會有那麽多閑心來盯著咱們的,您就盡管放心好了!”

啊,說到孫文,冬秀不由想起了這次政府逮捕她的其中一項罪名,居然是說她乃孫文同黨,當年孫文就任臨時大總統時,她便為其搖旗吶喊,寫了《三寸金蓮》來助他施行放腳運動,又說她的未來世界裏多處地方有宣傳孫文的“三民主義”的痕跡,哼哼哼,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她的未來世界進行連載的時候,“三民主義”還沒被孫先生給宣揚出來呢……

“既然您這樣說,那我就不操這些閑心了,全都拖累給您了。”專業的事還需專業的人來幹,她還是不要瞎摻活了。

“先生哪裏話,這樣的事怎會是拖累,我恨不得多多益善呢!您還不知道吧,托您的福,我們報社要在南洋的新加坡和菲律賓開辦分社了,您的小說在那邊可是極受歡迎的,一直有當地報社悄悄的進行轉載,我們報社一合計,那地方華人既多,又有一定的讀者基礎了,幹脆我們就做國內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準備開設海外分社了!”唐才常喜笑顏顏的道。

喲,這可真是了不得,這時候國內的報刊能做到跨省發行的都還沒幾家呢,他們居然就要跨國了,真是好大的手筆!

冬秀自然也是與有榮焉的,一時間自信心和虛榮心都空前高漲,心裏總算沒那麽發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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