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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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草長鶯飛的時候,胡競之也終於從神醫嘴裏拿到了解禁令,徹底把腳疾給養好了。

冬秀便著手開始準備打包郵寄東西了,他們來的時候輕車簡從,不過帶了兩只小竹藤箱子,回去的時候卻必須先得寄送行李了,光是他倆在這邊買的各色參考查閱的書籍就有三大箱呢,這就是他們最珍貴的行李了,還有四口大箱子裝的是在這邊置辦下的新奇物件,好些是在北京城都難以見到的。

她與胡競之各自都有工作要交接,又要與好友一一告別,又要宴請,又要退房,期間她還去參加了王稚萍和葉少爺的訂婚宴呢,又抽空與胡競之回了趟老家,雜雜裹裹的直忙亂了兩月有餘才好。

慧秀到底挨不過冬秀的勸,臨走前帶著香兒與那男人見了一面。

自那晚談過心後,姐妹倆是越發親密起來了,慧秀凡事也肯開口與冬秀商量了,與那男人見過面後她不無唏噓的對冬秀說:“前段時候那家的老太太實在急不過,給他買了個小妾送過來,想著好歹生個一二半女的為家裏傳宗接代,要是那女人不樂意,等生下孩子就抱到她跟前養著,把那個妾遠遠的送走,結果那女人死活不同意,把那個妾的臉都給打爛了,還要扒光了衣裳丟在雪地裏,哎,幸虧是被攔著了,否則不定就要鬧出人命官司了。”

“就這樣了他們家還忍著呢?”

“那有什麽辦法,倘若那個女人被休了,指不定一根繩吊就吊死在他家門口了,到時候他家還不得被人的舌根子給嚼死,況且人家的爹和哥哥都是當官的,鬧不好還會要他們償命呢……”

冬秀聽得頭疼,慶幸道:“幸虧你當初被趕出來了,要不然陷在那個爛泥塘裏,指不定有什麽好果子給你吃呢。”

現在想想那個鮑先生也是夠悲催的,被自個兒親娘可吭慘了!這就是典型的包辦婚姻的悲劇啊。

“只是,他跟我說家裏老太太如今被氣病了,想要把香兒接回去養在身邊……”

不等她說完冬秀便果斷的出言打斷了她:“你可別犯傻,被人家哭求幾句就把咱香兒給賣了,那可是個虎狼窩,香兒就是人家的眼中釘肉中刺,正恨不得除之而後快呢,你可別送上門去找虐……”

慧秀忙笑著安撫有些著急起來的妹妹,說:“我當然不會這麽做,當初我過得那樣艱難,連飯都吃不飽了也沒想過要把香兒送回去,只要我還喘著氣兒,我就不會叫別人帶走我的香兒,只是,我怕他們家人會上門來要人,給你和妹夫惹上麻煩就不好了,哎,真恨不得現在就趕快去北京城,離他們越遠越好。”

大姐總不算糊塗,那個鮑先生卻有些個拎不清,還想勸大姐把女兒送回母親身邊盡孝呢,想來他能被那個女人轄制住也不是沒有原因的,冬秀聽了大姐的擔憂,十分的豪氣的安慰她道:“這怕什麽,這兒可是租界,又不是任憑他們橫著走的小縣城,他們要是敢來硬的,我就能把他們給撅回去!”

誰還沒點兒人脈了啊,冬秀記得唐主編就有點道上的關系,辦報紙的人可是三教九流都要打交道的,當初江澄平被小流氓為難,還是靠他解的圍呢,相比那鮑家人來說,唐主編簡直可以說是地頭蛇的存在,本身就具有極大的本場優勢好嘛,對他來說這點事簡直就是灑灑水啦,冬秀要是開口相求,他未必不會答應她。

再不濟還有胡競之這尊大神在呢,別看人家平時在家裏不顯山不顯水的,可人家大學者、大教授的名頭可不是吹出來的,這是時常就會在報紙上寫文章痛罵政府高官,批判社會黑暗,讓高官們恨得牙癢癢,卻又無可奈何、甚至還要來捧他的人,與他往來的人裏自然是不乏大佬的,這些大佬有的權勢滔天、有的名震天下,摁死個把小縣城的政府公務員那還不跟玩兒似的麽……

冬秀搖搖頭,把腦海裏胡競之為她大殺四方的王霸之姿甩掉,回頭看看正專註的趴在桌上邊翻看書籍邊做註釋,一派儒雅文氣的胡競之,嗯,這才是溫潤如玉的美男子正確的打開方式嘛。

冬秀這邊摩拳擦掌,只要鮑家人敢來找麻煩,她就要給他們好看,最好徹底將大姐和香兒從他們家剝離出來,特別是香兒,誰知道這家人會不會拿什麽孝道對她搞道德綁架呢。

不過直到她們登上火車,那家人也沒有鬧出什麽動靜,想來也只是口頭說說罷了。

一路舟車勞動自不必提,等他們到達北京時,就連活潑潑的香兒也蔫噠噠的了,胡競之一手抱著她,一手拎著口皮箱子,率先在前開路,冬秀手裏也拿著個小箱子,攙扶著大姐緊跟在後面。

看著往來如織、行色匆匆的人群,慧秀本能的有些感到不安和恐懼,加之自己一雙小腳行路困難,與身邊來去似風的急切人群顯得那樣格格不入,越發有些惶恐和焦急,只得咬牙努力跟上,心裏不由得又想起了三妹勸她放腳的話,假使她跟三妹一樣也是雙天足,這會兒便能同樣的大步向前奔走,而不是叫人攙扶著挪動了……

出了車站,迎接他們的不是皇城的瑰麗氣象,而是漫天的飄絮和沙塵。

好在很快就坐上了黃包車,人人拿袖口掩著口鼻,就連香兒也似模似樣的拿了自己衣襟上別著的小手絹蒙在臉上。

車子才將將在門口停下來,帶弟在門房口便一眼瞧見了,趕緊把石板兒往小椅子上一塞,便朝屋內喊道:“他爹,趕緊出來幫忙提東西,先生和太太回來了!”

自己則歡歡喜喜的迎上來把冬秀從車上扶下來,“哎喲,可算是回來了,怎麽也沒提前說一聲呢,也好叫我家那口子去接站啦……”

冬秀則是盯著她隆起的肚子大吃一驚:“你,你這是又懷上了?”

帶弟害羞的點點頭:“都七個月啦!”

“先讓太太進屋再說吧。”就她們說這兩句的功夫,崔有糧已經默不吭聲的將箱子都拎在了手上,回頭提醒帶弟趕緊讓太太進門,沒見還有客人在麽。

帶弟自然瞧見了先生手上抱著的孩子,還有個與太太同乘的女人,只是一時顧不上去理會。

冬秀結了車錢,又額外多給了許多小費,這樣的天氣裏拉著他們跑過來實在不容易,把兩個車夫喜得是滿口子道謝不跌。

兩個車夫拉著車一邊往回走,一邊各自拿脖子上的汗巾抹了把臉,原本雪白的汗巾頓時灰黃一片,又呸呸的連吐了幾口嘴裏的沙塵,抱怨道:“這個鬼天氣真是不叫人好過,吸口氣倒有一兩飄絮二兩沙,我媳婦兒最怕這個,一遇到這天氣就要咳嗽得喘不過氣來,這好些日子都不敢出門了,連菜也要我給買回去……”想到今天多得的賞錢,拉車的小夥子又高興起來,“罷了,今兒托那位大方太太的福,我索性就早點收工,回家看媳婦兒去!哎,你說剛剛坐在我車上的那倆人,到底誰是正房太太呀?”

“肯定是給錢的那個呀,沒聽迎出門的那個小嫂子怎麽叫她麽?”

“我看不像,給錢的那個一看就更加年輕漂亮啊,誰家太太能比做小的還年輕的,而且旁邊那個還是小腳呢,我估摸著那位先生是娶了個小腳太太,又納了個女學生當小,現在這樣的事兒還少麽,女學生既年輕漂亮又聰明場面,帶出去有面子,在家裏還能理事,最得那些老爺先生們的喜愛,你瞧剛才那小腳太太,一聲也不吭,可見是被擠兌得沒地兒站了……”冬秀對這兩個車夫的八卦內容自然是不得而知的,否則非得被嘔出一口老血不成,她們好好的堂姐妹竟然被人看成了那種姐妹,可真是叫人無語了!

不過他們這種組合在這時代也的確容易叫人誤會,就連帶弟心裏也泛著嘀咕,暗自猜測這個一同回來的女人和小孩子的身份,生怕是先生做了什麽對不住他們太太的事兒,從前太太還沒嫁給先生時村裏就有流言傳出來,說是先生在外洋已經娶了洋婆子,生了洋孩子了,把他們家奶奶惱得好長時間都沒睡好覺,現在看這孩子,莫不是先生真在娶他們太太前就與別人有了首尾,只是那女人不是傳說中的洋婆子,反而是個小腳女人,看著還有些眼熟……

崔有糧被打發出去燒熱水,帶弟則一邊挺著肚子給他們歸置行李,一邊與冬秀絮叨:“您這屋子我們每隔幾天就要打掃一遍的,特別是這段時間,外面見天的刮風沙,一天不擦洗,那桌子上就能蒙一層薄灰上去……索性之前趁著難得的好天兒給您把被褥都拆洗晾曬了一遍,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冬秀瞧她挺著個碩大的肚子在眼前忙亂,還要佝僂著身子去給他們鋪炕,頓時只覺心驚膽戰,趕緊攔下她道:“你快放著吧,這炕等我們一會兒自己弄,你都這樣了可別再幹這些彎腰弓背的活,小心閃著了!”

帶弟自己卻毫不在意:“我身體好著呢,哪能鋪個被子的活都幹不了了,何況這都是第二個了,沒這麽金貴!”

冬秀把她按在身邊坐下:“你先別忙,等我們先坐著喘口氣再說,哦,對了,一會兒咱們先把東廂房給收拾出來!”她又對大姐道:“大姐,你以後就帶著香兒住在東廂房吧!”

帶弟聽著太太這個稱呼心裏就咯噔一下:太太這是已經承認了那個女人和孩子啦?

冬秀又接著對大姐笑道:“大姐,你還認得出這個丫頭麽?”

慧秀仔細打量了那個大肚子的小婦人一番,思索了一會兒便微笑著開口:“這是你身邊那個叫帶弟的丫頭吧,竟然也跟著你一起到北京城來了,挺好,長白了也長胖了,眉眼也開了,倒比以前漂亮多了,我一時都認不出來呢。”

帶弟望著那眉眼彎彎溫和笑對她的女人,一時驚疑不定:“你……”

當年大姐私奔的事兒就只有家裏幾個人才知道,在帶弟他們眼裏大小姐是真的已經死了的,她雖然看著慧秀覺得眼熟,可也萬萬想不到那上頭去。

都這麽多年過去了,冬秀也不覺得有什麽好掩瞞的,直接對帶弟道:“這是大姐啊,你不記得了?那時候你吃了她多少點心啊,她還給你送過一方繡帕呢,你不是寶貝得很,一直擱在箱子裏舍不得用嗎?”

帶弟恍然,一下子就認出了對面的女人是誰,頓時驚得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慧秀面前手足無措的道:“大小姐?您是大小姐,我的天哪,您沒……”

她想說您還沒死,好在那個字在舌尖上滾了兩圈到底沒被她吐出來,眼淚卻止不住的流了出來。

“哎喲,這可真是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哦,這有什麽好哭的,該高興才是啊,你看這就是大姐的女兒香兒,你快去把石板兒抱進來,大家都認識一下,以後這兩孩子就是個伴啦!”

帶弟答應一聲就出去把石板兒給抱進來了,冬秀他們南下的時候這孩子還只能躺在炕上玩自己的腳丫子呢,現在再看便覺真是長大了不少,看著也更實沈了,帶弟是兩手掐在他胳膊上把他給拎進來的。

冬秀一見這孩子聳肩縮脖的被他娘提溜進來,就跟個被母貓叨在嘴裏的小貓仔兒似的可憐又可愛,忙伸手要去接他。

帶弟卻一扭身直接把他撂在地上,對冬秀道:“太太快別碰這小子,他身上可臟的很,這小子自從學會爬了就沒個安生時候,誰知道他在哪個犄角旮旯裏滾過,別汙了您的衣裳!”

“這怕什麽的,我這衣裳也是好幾天沒換了,不定還沒有咱們石板兒的幹凈呢!”

她從小箱子裏拿出給他帶的小禮物,一個做敲鼓狀的小猴子,抽動猴子活動的尾巴再松開手,那小猴子就自動的敲起鼓來,叮叮咚咚的聲音響成一片。

冬秀把那玩具托在手裏,哄著石板兒過來拿,那孩子居然小屁股一撅,呼的從地上站起來,支楞著短肥的雙手朝她顫顫巍巍的走過來,而且越走越快,最後直接精準的抱著玩具撲進了她懷裏。

大家被他那憨態可掬的樣子逗得直樂,就連香兒也一臉好奇,笑盈盈的望著這個小孩子。

冬秀把香兒叫過來,對她溫聲道:“現在三姨要去給你們收拾屋子,你能不能幫忙看著這個小弟弟?”

香兒看著那個抱著玩具已經開始上嘴啃的孩子,很貼心的答應了:“那我給他講阿凡提的故事聽。”

她在滬市的公寓樓裏住著時就時常去小公園裏給別的小孩子講故事,還因此很交了幾個小夥伴呢,性情也越發大方開朗了,估計是舉得很有成就感,她現在對給別人講故事很有興趣,在火車上還給大姐講了一路呢。

香兒是個很溫柔的小姐姐,石板兒也不是霸道鬧人的性子,兩人一個柔聲細語的教他不要吃玩具給他擦口水,一個乖乖的坐著啊啊的應和,居然很是和諧的玩到一塊兒去了。

冬秀便帶著帶弟和大姐到東廂房去,房間內倒也打掃的挺幹凈,一應家具擺設也是齊全的,只是一直沒有住過人,到底有幾分生硬和陳舊的氣味兒。

“等我先叫石板他爹把這炕給燒一通去去這屋裏的潮氣和黴氣,再拿鹽水把桌椅板凳都擦一遍,哦,對了,家裏還有太太先前買的許多香包和藥包呢,選幾個來熏熏屋子也成。”帶弟十分的熱絡,又對慧秀笑道:“大小姐和小小姐還沒睡過這北方的炕吧,一開始可能覺得怪怪的不適應,真睡過幾次就知道它的好了,那真是冬暖夏涼的,還寬敞又方便,特別是冬天的時候,恨不得一整天都窩在上面不下來呢!”

“那真是沒睡過,不過聽人說起過,說是冬天睡這炕就跟躺在熏籠上一樣熱乎,有時候還熱得直冒汗呢,倒是比咱們南方的床還好些……”

一時崔有糧來說熱水燒好了,冬秀便叫胡競之先去洗,她們女人洗起澡來可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完事的。

趁著崔有糧去燒炕的功夫,她又帶著兩人去翻被褥床單等物什,幸虧當初多做了好幾床備用的棉被,這會兒正好派上用場。

晚飯照舊是從附近的酒樓裏叫的一桌席面,幾人匆匆吃過飯又收拾了好一會兒才算完事,又各自從頭到腳的洗了一遍,時間已然將近十點了,冬秀累得連頭發也不及晾幹就倒在炕上睡了過去,還是胡競之怕她濕著頭發睡覺會鬧頭疼病,自己慢慢的拿洋毛巾給她擦幹了……

慧秀和香兒同樣是倒頭就睡,都來不及對新環境表示一下忐忑,整個內院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外院的帶弟和崔有糧還沒睡著。

把打著小呼嚕睡得死沈的兒子悄悄抱到炕腳,夫妻倆小心翼翼的來了場親切友好的深入交流,只是到底顧忌著帶弟的大肚子,最後雖然也紓解了,卻不夠盡興。

崔有糧喘著粗氣躺倒在帶弟身邊,與她耳語道:“你要是也跟太太一樣就好了……”

帶弟橫了男人一眼,突然出手掐住他腰側的軟肉,威脅道:“這是什麽混賬話,你別是見咱們太太長得好,就起了什麽齷齪心思吧?”

崔有糧嘶嘶吸著冷氣把她的手扒開,惱道:“你想什麽呢,我是那種人嗎?我的意思是你要是跟太太一樣懷孩子困難些就好了,瞧你這身子,我一碰你就有孩子、一碰你就有孩子,往後還叫我怎麽過,還敢再沾你的身子嘛!照這樣下去咱們得生多少孩子啊。”

帶弟白他一眼:“孩子多了還不好,我這可是給你們老崔家開枝散葉呢,你爹娘要是還在,這會兒準保得把我當大功臣給供起來!”

崔有糧苦笑:“我們家要是那大富大貴不愁生養的,哪怕你一年生一個呢,那也只有歡喜的,可咱們家有什麽呢,到現在連個落腳的房子也沒掙出來,幸虧先生太太人好,免費的房子給咱們住著,可咱們總要為以後打算打算啊,要是只有石板兒一個,咱們多受些累也能給他掙出買房子娶媳婦的錢,說不定還能送他去念書,這孩子一多……哎,只怕以後連飯都吃不飽啊!”

帶弟撫著自己的肚子,感受到肚皮上傳來的動靜,心裏也有幾分擔憂起來,是啊,這以後孩子多了可怎麽養呢,他們倆還都是孤家寡人一個,連個能幫忙帶孩子的老人都沒有,難道要叫她的石板兒跟她自己一樣,從小就要像個長工似的開始照顧弟弟妹妹、做家務活嗎,以後要是遇上個什麽困難的年景,難道他們也要跟她爹似的賣孩子換錢活命嗎,又或者他們倆從此就不做那檔子事兒了,免得她不停的生,可這想想就不可能,她現在大著肚子,這男人還老想著折騰呢,有時候實在弄不了,他還想得整宿睡不著覺……

“那我趕明兒跟太太問問,看有什麽法子能不懷孩子,太太知道的東西可多了,她準有辦法。”

“可別,太太到現在還沒懷上,指不定心裏怎麽難受呢,你問這話不是刺人家的心嘛。”

帶弟想想也是,只得長籲口氣嘆道:“哎,我要是能跟太太掉個個就好了!”

恰在此時石板兒閉著眼哼唧起來,夫妻倆忙過去吹著噓噓給他把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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