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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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秋老虎肆意橫行,把京城百姓們折騰得蔫不噠嘰的時候,胡競之又犯了腳疾了,雙腳腫痛,不良於行,幹脆請假在家休養。

冬秀看著他那腳腫得象腿一般,皮膚都變得半透明了,十分擔憂,當即便要帶他去就醫。

不想他自己倒是一派淡定,安慰冬秀道:“現在看著是有些怕人,過兩個月它自己便好了,我每隔一二年總要犯一回的,這些年中醫、西醫的也不少看,卻總也治不好,都說只能慢慢養著!”

“那是怎麽個養法?戒煙戒酒戒色、戒辣戒鹹戒甜?”

胡競之聞言呼吸一窒,生怕對方真讓他過上和尚般清心寡欲的生活,忙解釋道:“這倒不必,只需清清靜靜的休養一段時間即可!”

冬秀卻是不信的,這又不是蕁麻疹,還能自發自愈不成?即便是蕁麻疹,還得有個誘因呢,他這病發的卻毫無頭緒,叫人想要防治也無從著手。

西醫看來是沒指望的了,否則胡競之在美國留學時便早將其治愈了,看來還是得指望博大精深的中醫才是。

咖啡館外紅白色條紋的遮陽棚,在這座古色古香的北京城裏顯得分外奪目,這倒不是它顏色有多麽鮮艷,樣式有多麽別致,只是這種大傘棚在這個時代代表的就是洋氣、就是時髦,總是引得路人投來好奇的註目。

冬秀呷了一口自己兌了五塊方糖、半杯牛奶的咖啡,十分滿足的在午後的暖陽裏愜意的瞇起了眼:還是這種香甜的速溶咖啡味道才對她這個屁民的胃口啊!

“先生,您真的要到滬市去嗎,怎麽走得這樣急呢?”

王稚萍可沒有對方的悠閑雅興,急匆匆的開口詢問,寶先生可是他們的鎮館之寶、定海神針,這要是去了滬市,他們以後可就拿不到第一手稿件了,很多讀者的註意力也會跟著她一起轉移到滬市去。

“是啊,而且後兒就出發,”精神緊繃的忙碌了大半個月,現在總算看到了希望,冬秀心情也十分愉悅,“我要與我先生一道去滬市拜訪一位神醫,治療他的腳疾,等完全治愈了就回來!”

那位現在定居滬市的神醫乃是當代四大名醫之一,可是她們輾轉許久才打聽到的,可那位老先生最喜雲游四方,行蹤不定,現在被事情絆住了腳,暫時定居滬市,也不知什麽時候就去了別地,冬秀巴不得能帶著胡競之立馬坐飛機趕過去。

只是這一去,少則三五個月,多則一兩年,許多事情總要先安排妥當了。

首先便是他們租住的房子,就那麽空著也著實浪費了,一個月大幾十的租金呢,可要是退租了吧,又實在舍不得,不為別的,就為那間胡競之親自督造的衛生間,以後再要租房,可不一定能再造一個呢,兩人商議了一下,覺得反正買房是不可能買房的,能租到個合意的房子也不容易,便不退租了。

崔有糧和帶弟留下來看房子,只是兩人怎麽也不肯再要工錢,按帶弟的話來說:“看房子又不費力,那不就是讓我們一家子在這裏白住嘛,您不要我們出房費就感激不盡了,何況您和先生去了南方,石板兒他爹不就空下來了麽,還可以出去攬生意賺錢哩,我們哪能再白要工錢!”

其次兩人也各有工作上的事項要交割清楚,還要拜托滬市的朋友給他們尋個住處,安排接站的人,查訪名醫的住處等等,幸而胡競之朋友故交遍天下,事情都進展的極順利,因此決定後兒一早便啟程。

“諾,這裏大概有三個月的存稿。”冬秀把包裏的稿件取出來給她。

王稚萍握著手裏的稿件,咬了咬牙,對冬秀道:“那後兒我與您同去!”

當初唐主編便明確的告訴過她,要她只負責寶先生一人,做寶先生的專屬編輯,這一來是因為她的女性身份,方便與寶先生聯系接洽,二來也是為了替寶先生保守身份的秘密。

現在寶先生要去滬市,而且歸期不定,她自然也要跟去的,就算寶先生沒事能用到她,那她就當自己到報社總部去參觀了一回。

“你去做什麽,出差?”

王稚萍笑嘻嘻回到:“是啊,借您的光,我也帶薪到滬市玩一圈,到那兒去漲漲見識,或者還能回家待一段時間呢!”

索性有許多朋友前來送站,幫著他們買票拿行李的,一行三人順順利利的上了車。

有胡競之這個病患在,冬秀自然又買了一等車廂的臥鋪票,王稚萍卻舍不得花費那麽多錢去買一等座的票,當然了,她一個弱女子,也不會選擇去三等車廂,擁擠不說,還不甚安全,便選了二等座,又特意叫乘務員給她安排在了與冬秀她們離得最近的一節車廂,也好相互有個照應。

胡競之少有這樣完全清閑下來的時候,一上火車便捧了本書津津有味的翻閱起來,還勸她在火車上進行小說連載更新,冬秀為了自己的眼睛著想,卻是不肯多看書的,更別提動筆了。

這時候的火車跑起來很不平穩,有時水杯裏的水裝得稍滿了些還有潑灑出來的危險,平衡力不太強的人在過道穿行時也跌跌撞撞跟喝醉了一樣,上一次坐火車入京時,她是寧願教帶弟說普通話來打發時間也輕易不長時間閱讀的。

既然胡競之已然沈迷於知識的海洋,冬秀便幹脆找了王稚萍到餐車去聊天解悶。

“你走得那樣匆忙,怕是什麽準備都沒有吧,到了那邊可有接應的人?”

這時候的滬市有多繁華就有多混亂,盛產地痞、流氓、□□、兵匪、黑幫,一個外來的女孩子獨身行動總是叫人不放心的。

王稚萍卻毫不在意,滿臉憧憬的道:“那還要什麽準備,只要身上有錢,什麽東西買不到,那可是滬市啊!”

冬秀一聽這話就知道她是來了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壓根沒想過到了滬市後該怎麽辦。

“那你到了滬市後住在那兒?你可有什麽親戚在那邊?”

“出去租房子住啊,聽說滬市那邊都流行租住公寓,就是那種帶馬桶、自來水還有淋浴設施的樓房,洋氣得很,等我下了車,直接就去租一間!”

冬秀看著她雀躍不已的神情,無奈的搖了搖頭,滬市可不比北京,是個房多人少的地兒,那兒不僅房源緊缺,房租昂貴,更有許多條條框框的租房要求,想要順利的找到一間理想的租房,光有錢可不行。

冬秀把手裏的小冊子遞給她看:“這是我剛找茶役買的一本滬縣旅游指南書,你看這關於租房的一節,像你這樣單身的女子可不容易租到房!”

滬市,或者嚴格來說,這時候還應該叫做上海縣,也稱滬縣,還並沒有被後來成立的民國政府從江蘇省給獨立劃分出來設置為特別行政市,得到滬市這個後世人人皆知的響亮名稱,可這絲毫無損它東方明珠的璀璨光芒。

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和特殊的歷史背景,造就了它全國屈指可數的富裕和繁華,給了它逐漸成為亞洲屈指可數的國際大都市、獲得東方巴黎美譽的機會。

其迅猛崛起的經濟發展,給了無數人生存和成功的機會,它就像那小說中描繪的黃金國度一樣極具誘惑,充滿了無限的可能和希望,吸引著四面八方的人湧向其中。

雜亂和龐大的異地人口造成了滬市治安管理的混亂,為了保證租房市場的穩定和安全,政府規定房東與房客具有連坐責任,也就是說,房客犯事,房東一樣要受到責罰,久而久之,租房要求便愈加嚴格起來。

一般碰上外地人去租房,房東總要先問一句話:“有家眷沒有?”

因為他們認為單身女人可能是暗娼,單身男人則可能是小偷,幾個彪形大漢在一塊兒則必是綁匪無疑,一旦出事,房東的不止要受到警察局的懲罰,還可能收不回房租,甚至帶累的壞了名聲,叫別人以為他那兒是什麽烏煙瘴氣、窩藏罪犯的所在,鬧的最後無人敢去租房。

所以只有兩口子一塊兒住才是最讓人放心的,可是許多來滬打拼的人,多是年輕人,要麽沒結婚,要麽結了婚也不敢帶過來,生怕賺的錢還不夠養家的,這樣一來便造就了滬市男女合租的奇特景觀。

可是陌生男女合租也有許多其他的問題,特別是對王稚萍這樣孤身又年輕的未婚女子來說,誰敢與個不知底細的陌生男人一塊兒合租呢,何況她又不差錢,這時候便可以多出些錢去找人做擔保,說白了便是把房東那連坐的風險轉嫁到保人身上去,一旦出事,便由保人全權負責,而這保人必得有實產才行,一般就是登記在冊的店鋪老板,這樣一旦事發,那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王稚萍看完冊子,頗有些瞠目結舌:“這也太危言聳聽了吧,要按這冊子上說的,我想要租個房子光是辦各種手續就夠我忙和的了,就算是找了中介來也費事得很,那我還不如住飯店旅館去呢!”

冬秀笑她:“你要是有錢就去住,那條件稍好一些的,住一晚至少要五角錢呢!”

王稚萍不死心的翻著冊子:“這上面都是針對石庫門和公寓的介紹,滬市難道沒別的租房了?”

“有啊,臟亂差的棚戶區,與小偷、□□為鄰,隨時還能有盜匪出入你家,運氣好的還能欣賞到警匪當街互射的精彩槍戰呢,保證你每天都有不一樣的刺激,只是估計你不敢住!或者高大上的獨棟別墅,風景獨好、設施齊備、交通便利,安全也絕對有保障,可惜你又住不起。”

王稚萍雖說也在社會上歷練過幾年了,可所處環境相對簡單,社會經驗並不充足,聽了冬秀一通帶著恐嚇性質的分析,頓感自己前途無亮,生活坎坷起來。

冬秀說的倒不是假話,只是稍微有些誇大、有些妖魔化了而已,說的也是最壞的一些情況,幾個極端例子一列舉,總算是徹底震懾住了這膽大的妹子。

“到時候你就與我們一道住,下了火車別亂走,就在出口處等著我去找你。”

王稚萍有些不好意思,可也真不敢自己折騰著去租房了,只得道:“那會不會太打擾了,這樣吧,如果我實在租不到房子,那便與您合租,房錢咱們一起平攤!”

冬秀無所謂,只要這姑娘不一個人就行了。

“胡先生的腳疾很嚴重麽,一會兒能到餐車裏來用午餐嗎?”

王稚萍也是今早才知道寶先生的丈夫居然是鼎鼎大名的胡先生這件事的,而且十分有幸的在送行隊伍中見到了許多當世有名的大師,很多都是報上常客,他們的文章也是每一個青年的案頭讀物。

作為一個已經離開校園好幾年,平日裏只能在報上瞻仰大師們風采的資深文青,王稚萍激動得簡直想要原地轉圈撒花來表達自己的幸福感,還暗搓搓的跟著蹭了好幾次與大拿們握手的機會。

寶先生可真是太了不起了,不但自己是小說圈裏的魁首,就連丈夫也是新文化界的泰鬥,這恐怕才是真正的珠聯璧合、佳偶天成吧。

“也沒那麽嚴重,只是到底不易多走路,直接在包廂裏叫餐就行了。”

有人陪著聊天解悶,旅途便覺好過許多,火車搖搖晃晃、走走停停的在路上走了三天兩夜才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這期間,胡競之居然還做了兩篇文章出來,也真是叫冬秀怪佩服的。

而王稚萍姑娘早已是面有菜色,坐車坐得渾身僵硬,並且還在下車後出現了嚴重的暈車癥狀,等冬秀與胡競之在出口處找著她時,她正被人攙扶著蹲在路邊眼淚汪汪的吐呢。

冬秀示意胡競之先去與前來接站的友人們匯合,她處理完這邊的事再去找他。

胡競之朋友故交遍天下,這認人和記人的本事便絕對差不了,他幾乎第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站在一邊靜候的男人,是那個曾在六國飯店請冬秀姐吃過飯的報社編輯,而在火車上,他也知道了那個一起吃飯的姑娘便是冬秀姐如今的專屬編輯,現在正蹲在路邊吐得不能自己,的確需要冬秀姐去安排一下,只交待一下便過去找自己的老友們了。

“唐先生,好久不見,您這是來接人的?這可真是巧了,一下車就遇到故人!”冬秀走過去一邊打招呼,一邊攙著王稚萍另一邊胳膊。

來人正是唐才常,相比冬秀她們一行人的灰頭土臉、精神萎靡,他倒是紅光滿面、情緒飽滿,見胡競之走遠了,這才笑著道:“這可不是巧合,我是專程來接您的,歡迎您來滬市。”

冬秀略想一想就知道了,定是王稚萍與這邊通過氣了,當下十分感動,也不知人家在這裏等了多久了:“哪敢勞煩您親自來接站,本想等穩定下來後再去拜訪您的。”

“那就這麽說定了,待您有空,一定讓我做個東道,請您吃頓飯,”唐才常知道他們夫妻有人來接,現下也不敢再耽誤時間,當即道:“您先過去吧,我看您先生已經往這邊張望了,怕是不能久等的,至於王編輯,您也不用管了,我們報社會全權安排妥當的。”

王稚萍聞言,也虛弱的沖她擺擺手:“先生您先走吧,我與唐主編一道就成了!”

冬秀見狀也不再多說什麽,與他們告別後便去找胡競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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