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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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朋自遠方來,胡競之是必然要盡地主之誼請吃頓飯的,今日便特地向學校告了假,帶友人來這六國飯店搓一頓。

剛走到門口,便看見了在旁邊等候的崔有糧,想著這崔有糧莫不是在這裏拉客?這人倒是勤快,一刻也不肯歇著。

胡競之一看他,崔有糧便察覺到了,忙從車轅上站起來打招呼:“先生!”

“你在這兒等客麽”胡競之隨意問到。

崔有糧一聽主家懷疑他在私自拉客,頓時漲紅了臉,忙解釋道:“不是不是,我都被您家包了,這車還是您家的,怎麽會出來接私活呢,這可不地道,我是送太太過來的,等會兒還送她回去呢。”

“太太,她在裏面?”胡競之指指六國飯店。

“是啊,已經進去好一會兒了,估計也快出來了。”

“太太上這來幹嘛?”

“吃飯。”

來六國飯店吃飯?不是他小瞧冬秀姐,實在是這六國飯店門臉太過體面奢華,足夠嚇退那些或者荷包不夠富裕或者心理不夠堅強的人,冬秀姐雖也來北京一段時間了,可也沒膽大到敢自己一個人到裏面去吃飯吧。

胡競之不再多說什麽,直接帶著友人進去了。

六國飯店作為一家綜合性高檔酒店,從早到晚都是熱鬧的,吃飯的、跳舞的、交際的、打牌的,無論什麽時候都能在大廳裏看見這些人。

胡競之在侍應生的帶領下一邊往前走,一邊四處觀望,不一會兒就看見了自己的妻子。

畢竟到這飯店裏的女人多是西式打扮,像冬秀姐一般盤著發髻插著簪子,穿著裙裳和繡花鞋的就很顯目了。

桌上還有一個中年男子和年輕女士,這會兒三人都顯得高興快樂極了,不知那位先生說了什麽話,逗得冬秀姐和那位年青女士捂著嘴笑個不住,要不是顧忌著場合,估計她倆就要大笑出聲了。

在他看不見的時候,冬秀姐到底是什麽樣子的呢?

壓下滿腹疑惑,胡競之向友人解釋一番,讓他們先行入座,便朝著冬秀姐他們那桌走過去。

冬秀正喝著一杯鮮榨果汁,一股清鮮濃郁的香甜滋味在舌尖爆炸開來,嗯,這絕對是百分百的純果汁,絕對沒有摻水,這時候應該沒有榨汁機什麽的吧,這絲滑細膩的果汁也不知道怎麽做出來的,只能說不愧是享譽盛名的六國飯店麽,連果汁也做的這麽有品質。

突然肩膀上多了一只手,冬秀條件反射的順著手臂望過去,見到胡競之那張依舊溫潤如玉的臉龐,頓時吃了一驚,一口果汁卡到氣管裏,不由捂嘴大咳起來。

胡競之一邊給她撫背順氣,一邊拿起桌上的熱手巾把遞給她,一派親昵關切之態,只要有眼睛的都可以看出來兩人關系匪淺。

好容易止住咳嗽,冬秀眼淚汪汪的擡頭問他:“你怎麽來了?”

胡競之拉過一把椅子,悠然坐下,嘴角噙笑的反問她:“我來請朋友吃飯,你呢?”

唐才常和王稚萍早在胡競之過來時便註意到他了,這個青年人氣度翩翩、身姿秀挺,長得還那麽斯文英俊,在人群裏很是顯眼,又與一群外國人言笑晏晏相談甚歡,好一番自信飛揚的學者氣度,叫人不為他矚目都不行。

卻不想這人徑直走過來,與寶先生一副熟稔親昵做派,據他們所知,寶先生在隨丈夫來北京前,可從沒出過她們那個小縣城,不大可能認識外男。

這個人要麽是她嫡親的兄弟,要麽就是他丈夫,看對方那副神情和舉止,定是丈夫無疑了。

果然,不待他們再猜測什麽,寶先生便介紹道:“我是朋友請吃飯,一直聽你說這六國飯店多麽了不起,就順便過來長長見識啊,這位是唐先生和王小姐,這是我先生,他姓胡。”

這介紹很是敷衍,除了一個姓,基本沒有透露出任何其他信息來。

胡競之也不揭穿她的小心思,只禮貌客套的與兩人打過招呼便告辭離開了。

冬秀大舒一口氣,也不想再逗留了,正好三人也吃完了,該說的也說了,便匆匆起身離開了。

只唐才常向胡競之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總覺得這個青年人看著有些眼熟,不知在哪裏見過。

晚上,胡競之早早回來了,也不多問也不多說,只笑意盎然的瞧著她。

冬秀看他一臉“我不拷問你給你機會主動坦白”的樣子,真是壓力山大。

哎,在這個時代,女人無社交哇,即便有,也是一群家庭婦女窩在一起八卦些家長裏短而已,對絕大多數男人來說,他們的妻子是不該也不可能有什麽私生活的,像冬秀那樣敢在沒有丈夫陪同的情況下跟陌生男子和女子一起到飯店去的,簡直有些驚世駭俗了。

她想了一下午也沒想出來什麽合適的理由把這事兒混過去,索性便直說了,畢竟比起被人懷疑她一個已婚女子私會陌生男子來說,她是個小說家的身份更容易被接受和原諒。

“好吧,我告訴你,其實那兩個人都是報社的編輯。”

“編輯?那他們找你幹什麽?”

胡競之再怎麽大開腦洞,也絕對想不到自己妻子會是一個能使編輯親自上門約稿的知名小說家的,他想起自己最近正在編纂的一部華國哲學史考證,因他現今有些名氣,已經有很多出版社都與他約過稿了,希望能獲得此書的出版權,不過他一直沒有答應,莫不是這些人打算走裙帶路線,從冬秀姐入手,誘她來與自己吹枕頭風?

假如冬秀有讀心術,這會兒肯定就順著他的腦洞往下說了,可惜她沒有,這會便只能老實道:“也沒什麽,就是我之前往那個報社投過些稿件,你也知道咱們鄉下什麽情況,你那麽晚才回來與我成婚,那些人少不了要說些閑言碎語的,為了排遣煩悶,哥哥便搜羅了些報紙回來給我取樂,我看那上面老有什麽征文廣告,閑來無事就寫了幾篇,只當打發時間了,這次也是巧了,那編輯剛好也來北京了,就請我吃個飯什麽的。”

胡競之有些驚奇又有些釋然,打趣道:“原來冬秀姐還是個才女吶,失敬失敬!”

一邊說一邊還正兒八經的給她拱手致意,現今時代不同了,女孩子們也能出來上學堂了,有的還能出國留學,出門工作呢,甚至還有自己辦實業的,能力魄力皆不輸男子,像冬秀姐這樣往報紙上發些小詩小詞的閨閣女子也不在少數,都是值得鼓勵和尊敬的新女性。

是的,胡競之聽她說完,已經認定她不過是寫了些無病呻吟、兒女情長的小詩詞給報社,而且還很幸運的被采納了,現今報紙上多是這樣的女子,也不算得什麽稀奇了。

那天與她一起的那個王小姐恐怕也是其中一員吧。

不過那個編輯是不是太過大方了,有必要請兩個小作者到六國飯店這樣的地方去嗎?難道是有什麽齷齪心思?出版社和報社打著傳播知識文化的旗幟,幹著讀書人的活,可不一定有讀書人的節操和風骨。

“以後再去喊我一起,我與他們打交道的經驗多,免得你被人坑騙了。”

到底不放心她一個人,膽子也太大了,又沒有防人之心,居然就敢這麽大喇喇的跟人吃飯去了,萬一被人給拐賣了呢,最近這北京城的治安可不太好啊。

胡競之忽然迎面抱住她,在她耳邊說:“你怨怪我嗎?”

嗯?這話題轉得太快,就像龍卷風使她失去了方向,這都哪跟哪啊?

冬秀也不知他為什麽突然就跟她煽情起來了,不過只要不再追問她就好了呀,忙順從的回抱住他瓊瑤道:“我怎麽會怨你怪你恨你,我從來沒有怨你怪你恨你,想你念你愛你都來不及呢。”

說完自己生生打了個寒噤,太肉麻太腦殘了。

不想胡競之卻十分受用,眼睛發光的看著她,恨不得她再說些情話來聽。

真的不要低估民國人的開放和肉麻程度。

“其實在國外,女子三十才結婚的大有人在,那時她們的身體和精神都足夠成熟了,足以經營好一樁婚姻,婚後往往幸福和樂,反觀我們國家呢,十四五歲便成親生子的大有人在,父母親自己都還未長成,怎麽能肩負一個家庭的重擔呢。”胡競之解釋道,又十分誠懇的說,“不過這些年你確實受了不少委屈,我都知道,我跟你道歉,以後我一定好好待你。”

原來他說的是這個啊。

“我還真沒受什麽委屈,你想,哪有比娘家更讓姑娘感到輕松自在的地方呢,假如你是先娶了我,然後十年八年的叫我在家裏守寡,那我現在肯定會變成個怨婦啦。”

“不會的,我怎麽會叫你守寡,我現在就把以前欠下的給你補回來。”

說完兩人便大被一遮沒羞沒臊起來。

對於胡競之那毛頭小夥一般的充沛精力,冬秀是感到驚奇的,這可能得益於他在美國養成的鍛煉習慣吧,如果可以,冬秀相信他每日更想跑步去上班。

這件事便這麽稀裏糊塗的過去了,冬秀既有點慶幸又有點失望。

一開始她的確不想叫他知道她寫過幾本小說,因為不知道他會有什麽反應,這個時代多的是表面民主內裏封建的人,這是特殊年代的特殊環境所形成的,無可厚非,而胡競之正是這樣的一個人。

他是會讚她有想法夠獨特,還是會罵她不務正業不守規矩呢?

冬秀知道這樣戰戰兢兢的自己很討厭,一點沒有現代女性的果決和勇敢,可二十多年的鄉村生活已經叫她不敢再肆意張揚了,沒有變成唯唯諾諾的封建女子已經是她最大的努力成果了。

不過以她這一年來對胡競之的了解,他真的是一個溫和包容、眼界開闊的人,實在是個大大的君子,告訴他應該也是無妨的。

哎,算了算了,既然他已經自己腦補好了,以後再說吧,反正這個事也不算是什麽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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