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上錯花轎嫁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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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三寸金蓮》寫得她十分壓抑難受,她還是更樂意向人們傳遞健康向上的正能量的,所以這次她打算寫個輕松的愛情故事,也算是給自己調劑一下心情。

在風景如畫的揚州城裏,有兩戶人家同時嫁女,一位是城北富商家知書達理、貌美如花的小姐杜冰雁,即將南下柳州,嫁給當地巨商齊府的三公子,一位是城東武館家古靈精怪、青春靚麗的小姐李玉湖,要北上金州,嫁給鎮守邊關、戰功赫赫的袁不屈大將軍,財主小姐嫁巨商公子,武師閨女配威風將軍,怎麽說都是讓人艷羨的好姻緣,都算是撈著金龜婿了,可美中不足,那齊三公子是個等著沖喜的病秧子,而袁將軍受過武師家的羞辱,兩門親事都是受迫而成,前者搞不好就喜事變白事,後者替父受過,難說不受折磨,兩位小姐都為各自悲苦的命運暗自不忿悲哀。

誰知出嫁那日,兩支送親隊同時出城,路遇傾盆暴雨,不得已都躲進了一仙女廟中避雨,兩位同年同月同日生,又同一天出嫁的小姐惺惺相惜,義結金蘭,在一陣慌亂中,卻因拿錯蓋頭,而上錯了花轎,該去金州的被送往了柳州,該去柳州的被擡去了金州,陰差陽錯,卻引出個曲折離奇、縱橫交錯的精彩故事來。

有了鋼筆助力,全文又是輕松喜樂的調子,冬秀寫得又快又好,而且寫作過程十分愉悅,不過一月就積了將近十萬字的存稿,這篇小說在她腦子裏再清晰不過,也沒那麽多需要註意隱晦的地方,冬秀自信可以裸更,完全不擔心會開天窗,所以直接給唐才常寄了過去。

《自由談》的報社裏,唐才常正接見幾個師範學校的女學生。

這些學生將《三寸金蓮》進行了改編,希望能將它搬上話劇的舞臺進行表演。

唐才常看完改編的劇本,暗自點頭,他雖對話劇沒什麽了解,可也從那對白中品出了些與原著不一樣的味道,雖然還是那樣的頹靡陰暗,可卻將那光鮮亮麗的表皮給揭去了,露出□□裸的扭曲醜陋來,沖擊性更加強烈了,很能挑動人的情緒。

而且這時候又沒有什麽規定說不能私自改編或排演別人的作品,這些女學生卻肯來報社,要先獲得作者得首肯了才去排演,這份尊重和真誠也足以打動他!

於是他很痛快的就同意了她們的改編要求。

幾個女孩子興奮的擁抱在一起歡呼,臉蛋兒紅潤,眼中閃爍著動人的光芒,看得唐才常既欣喜又苦澀,如果他們國家的女孩子都能這樣無憂無慮的接受教育,在最美的年華與志同道合的朋友做著最感興趣的事情,那該多好啊,可惜,更多的女孩子卻早早被裹起雙足,束在深宅,剝奪了做夢的權利,稍微長大又要嫁給一個不知是人是鬼的丈夫,一輩子圍著男人和孩子打轉,完全散失自我。

這時候的每一個辦報人,或多或少都有幾分濟世救國、教化民眾的理想,唐才常自然也不例外,他之所以推崇寶先生,不僅因為他的小說寫得精彩出眾,更因為那裏面傳遞出的思想,正義、平等、獨立、自由,正是當前社會所缺的,所以他願意傾盡一切來助這位寶先生的作品走得更遠,被更多人所知道,焉知這不是一條另類的開啟民智的路呢。

“先生,”王稚萍強壓激動的出聲,打斷了唐才常的楞神:“我們想見一見寶先生,請他也看一下改編的劇本,希望他能給些意見,可以嗎?”

唐才常看著女孩子們忐忑又期待的眼神,搖頭笑道:“見面是不可能了,先生不是本地人,連我都難見他一面呢,不過你們可以把劇本留在我們報社,我們會替你們轉交的。”雖然十有八九你們不會得到回信。

他還從沒聽過那位寶先生給誰回過信呢,不僅如此還特地寫信,要他們報社代為處理讀者信件,如非必要,就不要寄給他了。

這可以說非常另類了,要知道瀆者的來信就意味著肯定和榮譽,再清高孤傲的作者也不會對之置之不理的,更多的是有信必回,很多還因此交了不少朋友吶,甚至有的人還得了那麽幾個紅顏知己,自薦枕席呢,也算是圈裏的美談一樁哪。

這也是唐才常十分願意與這位寶先生合作的另一原因:實在太省事了。

這位寶先生絕對是你敬他一尺,他還你一丈的人,既不拖稿叫人為難,也不對稿酬斤斤計較,至於成書出版、小說轉載之類的事也願意全權托付與他們報社處理,從不仗著名氣拿捏人,正為這一點,唐才常才更加敬重他,從不幹些克扣欺騙的蠢事,時刻拿《消閑報》的下場給自己做警鐘。

至於給讀者回信,那畢竟是籠絡讀者的大好手段,人家滿腔興奮的給你寫信求交流,信件卻如石沈大海無回音,自然叫人失望了,小心眼的人說不定就認為寶先生是什麽性情孤拐、恃才輕狂之人呢。

所以唐才常特地請了兩個人來報社,專管替寶先生回信,雖然回的無非是“多謝厚愛”之類的官方用語,好歹也比不回強呢。

就好比這個改編的劇本,可能根本都不會寄給寶先生呢。

女學生們聞言自然是極失望的,她們對改編的劇本傾註了不少心血,真是花了很大的心思才做出來的,自然希望能得到作者本人的認可和讚賞,可報社主編都這麽說了,她們也不好強求,只能作罷。

想著馬上就能進行排練了,女孩子們重又高興起來,到底是年輕人,總是熱情洋溢的時候多,道過謝便嬉笑著相擁出去了。

學生們剛走,報社一位小年輕便迫不及待的跑進來,激動的揚著手中的信封嚷道:“唐先生,信,徽州來的信到了!”

唐才常立馬站起來,接過信件,一上手,摸到那厚厚的信封,他便知道一定是寶先生的新作來了,哎呀,這可真是一陣及時雨啊。

小年輕看唐先生開始拆信閱讀了,便自覺的退出屋子。

外面幾個編輯紛紛圍過來問到:“小劉,剛才你送進去的是寶先生的信吧!”

“是啊,唐先生老早讓我守在郵局裏,生怕耽擱了,我守了整整一個星期呢,可算給盼來了,再待下去,我都要被人郵局的人趕出來啦。”

眾人聞言大笑,這可真是難得的待遇,不過對象是寶先生,倒也能理解,不誇張的說,他們的薪資很大程度都是靠著這位寶先生呢。

可惜這位寶先生是唐先生親自負責聯系的,他們除了知道他是徽州人外,其他一概不知,神秘得很呢,難為他們空有久仰之心,卻無一見之緣哪。

“你們看!”突然有人指著屋內悄聲示意眾人。

眾人紛紛望過去,透過明凈的玻璃窗,只見屋內灑滿晨曦細碎的光柱,唐先生半個身子都被籠罩其中,他盯著手中的書稿,放松的斜靠在椅中,面上帶著愉悅的笑意,眼裏含著快意的柔光,這樣一副歲月靜好、愜意慵懶的樣子,讓眾人面面相覷,這怎麽跟吸了鴉片煙似的啊,也不知這書稿裏寫得什麽。

而且唐先生這樣的狀態維持了一整個上午,勾得眾人心內癢癢:哎呀,好想看,好想看啊。

現代人都說網絡小說那就是精神鴉片,極易上癮、爽點不斷,能讓人一直處於一種愉悅的飄忽狀態,而且還欲罷不能,一旦上手,立馬入迷,難以舍棄。

唐才常現在正是這樣的感覺。

這篇《上錯花轎嫁對郎》冬秀正是借鑒了現代網絡小說的寫法,可謂是高潮疊起,劇情跌宕,沖突不斷,文筆簡潔明快,氛圍輕松愉悅,讓人一看便有目眩神離之感,很快就被帶入文中所描述的那座揚州古城內。

陰差陽錯上花轎,嬌娥美女嫁錯人,咋一看忒荒唐,細一想又很合理。

那杜小姐習得是琴棋書畫,精得是針黹女紅,李小姐卻練得是刀槍棍棒,長於拳腳功夫,這兩個習性稟氣完全不同的揚州小姐,居然嫁錯了新郎,自然引出許多事故,杜小姐被幽禁於將軍府,為道明真相,女扮男裝,千裏赴邊關去了,一個嬌滴滴的閨閣女兒,這一路還不知遇到多少艱難險阻呢,真是讓人為她揪心不已,而這一廂,李玉湖卻與齊三公子成了對歡喜冤家,又因為自己學識淺薄,鬧出不少笑話,很快就被齊三公子套出事情真相,後來如何了呢,杜冰雁順利尋到袁將軍了嗎?被拆穿的李玉湖又何去何從了呢?

可惜故事看到這裏就斷掉了,唐才常心裏真是如貓抓一般,恨不得現在就跑去那徽州向寶先生問個究竟,他可算是知道那些在報刊上追看連載小說的讀者的心情了,那簡直就如一口氣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吊得人難受極了哇。

本來看著那略顯輕浮俗爛的標題,他還有些憂心呢,這一看就是那什麽纏纏綿綿、情情愛愛的小說,與《三寸金蓮》這樣發人深省的小說相比,不免有些上不得臺面,說白了,這位唐先生就是擔心這《上錯花轎嫁對郎》的逼格不夠高,拉低了作者和他們報社的檔次。

也不怪唐才常由此憂慮,實在現今寫情的小說不大受人歡迎呢。

其實自大家林先生的譯著《茶花女遺事》發表以來,國內小說便開始湧起一股寫情的風潮來,從哀情到愛情,再到艷情、俗情,也流行了好幾十年了,硬是可以稱得上經久不衰,可小說質量畢竟越來越差了,讀者們也看得膩歪了。

特別是民國成立以來,整個社會風氣為之一變,以前是什麽都要禁,現在則是什麽都要變,連那西方人極度開放的男女關系也要學,小年輕們整天的高喊戀愛自由,婚姻自主,凡遇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必視之為毒蟲猛獸,恨不得退避三舍,不批判兩句封建包辦,禮教害人,簡直就無法證明自己是新青年一般,自然也出現了許許多多這方面的文章,一下子用力過猛,本來是提倡婚姻自主的,搞到後來居然歌頌起私定終身、始亂終棄來,還直呼家中父母為封建殘餘、老頑固,這可戳了不少人的肺管子了,雙方立馬嗆嗆起來。

這民國可才成立不幾年呢,要真一下子讓年輕人自主婚姻,那還了得,社會遲早亂套,這股歪風到底被壓下去了,而且家長們生怕這類小說會帶壞子女性情,於是這寫情論愛的小說也漸漸被打壓得沒了市場。

不過看完這寄來的稿子,唐才常就徹底放心了。

這篇小說既無男女私定終身的內容,也無女子未婚產子的情節,內容幹幹凈凈,全無一個愛字,卻滿篇皆是情,讀之只覺溫馨感動,就連他一個男子讀完也覺心好似被泡在了一汪溫水中,有著說不出的舒坦。

自古以來中國流行的便是才子佳人式的情感生活,然而那畢竟都是一些落魄書生的自娛自樂而已,看得多了便覺不過爾爾,雙方不過是愛慕對方的才華、美貌,甚至權勢地位而已,哪裏比得過這樣細水長流、自然生發的感情呢。

唐才常又去看冬秀寫的信。

先前著急忙慌的,一看有新的小說稿件,連信也未來得及拆看,便去先睹為快了,現在緩過勁來再看,發現這封信居然全是用鋼筆所書,字跡清晰美觀,整潔大方,一勾一劃間還頗為講究輕重粗細、起承轉合,倒像是練過的一般,看來寶先生還頗與時俱進嘛,不像他,硬是寫不慣那鋼筆字,看來上次他送去的鋼筆倒是送對了。

唐才常看完信,笑著搖了搖頭,看來這寶先生是久在家中坐,不知外間事啊,居然一點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如今是多有名氣。

原來冬秀考慮到這《自由談》畢竟是《申報》的副刊,雖內容通俗卻風格正統,就好比一位正人君子,自有他的節操和堅守,作為一份報紙也有它自己的偏向和風格。

而《上錯花轎嫁對郎》卻是一本偏女性向的言情小說,其實最適合刊登在《婦女報》之類的報紙上,不過冬秀也懶得自己去投稿,一來一回的商談個稿酬啊、出版啊,都太不方便了,所以冬秀幹脆在信中言明,若是《自由談》不適合刊登此文,便請唐才常幫忙,將其轉交到其他合適的報刊。

唐才常自然不會將到手的文章轉交別報,笑話,他可不是為他人作嫁衣的人,而且,實話說,作為一個副刊,他們的主要任務就是籠絡讀者,增加銷量,報紙刊登的內容極其繁雜,可以說無所不包,無所不有,哪裏有一個什麽固定的風格呢,現在更是寶先生寫什麽小說,他們報紙便是什麽風格,像上次的《三寸金蓮》連載時,他們報紙上便盡是些論婦女之解放、婦女之健康、婦女之教育類的文章和照片,大不了這次就改成暢談情感和婚姻好了,反正這個話題也是現今國民最愛議論的話題之一。

照信中所言,寶先生將每月給他們寄一次稿件,每次都在十萬字左右。

冬秀研究過了,這時候的連載小說到底處於起步階段,每次最多刊載八百字左右,也少有連載長篇小說的,除了她自己的,最長的要數一篇《賽金花》了,也不過15萬字而已,所以十萬字的存稿夠他們用三個月的,這三個月都足夠她將這本小說寫完的了。

而唐才常卻以為既然每月都能收到十萬字的稿件,那每天就可以多刊登一點啊。

這篇小說與《三寸金蓮》的風格完全不一樣,不是那種耐人尋味,需要反覆細品的文章,它情節緊湊、輕松明快,一氣讀完才最舒暢,在現代這樣的小說還有個專有名詞,那就是快餐文,若每次只能看個千八百字,卻是完全不夠過癮的。

於是唐才常大手一揮,十分豪氣的決定每日放出三千字,將一整個版面都拿來連載這篇小說,反正絕大多數人買他們的報紙就是為了追看寶先生的小說。

於是滬市很快又掀起了新一輪的追文風潮。

特別是那些年輕學子們,他們正處於知好色而慕少艾的時候,可是平日所見,不過就是家裏相敬如冰的父母那種平淡如死水般的相處方式,在他們看來自然是不可取的,而社會上鼓吹的戀愛自由,卻被人大加批判,結果也不甚美好,在這新舊思想激烈碰撞、對沖的時代,他們不免迷茫了。

而《上錯花轎嫁對郎》中那種如涓涓細流一般滋潤著人心,平凡卻不平淡的感情一下子就攥住了他們的心、深深的震撼了他們。

原來大家都只知道愛情是如何的叫人向往,可有誰看過比談戀愛還浪漫、還美好的婚姻呢。

雖然目前只出了齊三公子和李玉湖這一條感情線,可那種青年男女在嬉笑打鬧的日常點滴中表現出的溫馨細膩的情感足以打動所有人的心,那種水到渠成,自然流露的喜愛欽慕之情,那種同心同力共度難關的相濡以沫,比得過所有山盟海誓,轟轟烈烈。

男生們還只是被那精彩的故事,和新穎別致的夫妻相處方式所感動。

等《婦女報》取得了轉載權,使得這篇故事走進千千萬萬的閨閣之中時,才真正顯現出它言情小說的魅力來。

女孩子們簡直是癡了、醉了。

哪個待嫁女子沒有想象過自己未來的丈夫和婚姻生活呢,大概所有人都是抱著憧憬和希冀的吧,她們希望能獲得丈夫的寵愛、婆家的尊重,能早日生下一個男孩,穩固自己的地位,這大概就是所有了吧,也是她們所能想象到的最美滿的婚姻了。

可這篇小說所描繪的世界,是她們連想也不敢想,想也想不到的,原來男女之間能那樣的溫馨而甜蜜,那看似雞飛狗跳的生活,卻是如此動人心扉。

女孩們不由得想象著自己就是那被錯嫁的李玉湖,自己將來的丈夫,會不會也像是齊三公子一般風趣幽默,又機智溫柔呢。

深閨裏默默的醞釀出女孩們一個個美好的夢。

而閨閣裏的冬秀就是那一個個美夢的編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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