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自由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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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的偏僻閉塞,使它好似與世隔絕的桃源一般,在這裏你幾乎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花開花落,年覆一年,時間卻又在無知無覺中悄然溜走,這次的《三寸金蓮》便是時隔兩年才寫的小說。

這兩年中,市面上有不少她的仿照跟風之作,本來當初創作《提刑官宋慈》就是因為當時西學東漸,國內開始流行偵探小說,可惜過於西化的小說對於模仿創作也有一定的難度,冬秀的《提刑官宋慈》不僅算是開先河之作,還給國內文人打開了思路,此後類似的小說簡直如雨後春筍一般層出不窮,引爆了偵探類小說的創作,中國歷史上凡有斷獄賢名的青天們簡直都被拉出來被寫了個遍。

而《才子變身記》這樣新穎的題材,簡直驚爆國人的眼球,要說這時代的小說,比之冬秀,強在文筆,弱在創新,一部略“與眾不同”的《聊齋志異》的人鬼狐妖戀就能讓人念念不忘一百年,也可謂是經久不衰了。

受大環境的影響,人們的思維被牢牢禁錮,一個題材翻來覆去的都能寫出花來,天花亂墜可不是吹出來的,可想要創新卻是千難萬難,這種現象即便是在現代也很常見,中國人的智慧和勤勞是毋庸置疑的,可不得不承認我們在發明創造上是弱於其他開放式教育的國家的。

而《才子變身記》恰好就相當於一盞指路明燈,有了這盞燈,眾人便能踏出一條寬廣大路來。

在冬秀停筆的兩年時間內,市面上也出現了大量《才子變身記》的仿文,只是不如《提刑官宋慈》仿得好,一來這樣的設定對大多數人來說太過新奇,不好把握,二來《才子變身記》不僅勝在設定奇巧,還勝在其特有的詼諧幽默式的調侃言語,這使得這篇日常流的小說不僅不枯燥乏味,反而引人入勝,代入感極強。

其他人在模仿時要麽受思維局限,最後流於俗套,要麽完全不受限制,就猶如脫韁的野馬一般,跑得不見影了,出現了各種人變牲畜草木、蟲豸花卉的設定,亦或是反過來,其他各類物種變人的小品文,想法倒是新奇了,可卻完全沒有把控能力,大多都沒激起什麽浪花就自己悄悄沈了。

其中有一篇同人文,算是最受關註的。

冬秀原書的設定是變身為平兒的才子被自己看不起,留在鄉下侍奉公婆,最後被休棄回家了,兩人並無過多交流,側重描寫平兒身為一個女性所遭遇的無奈和不幸。

而這篇同人文卻在周謙與平兒成婚的橋段時開始改變,作者不僅讓才子與自己過上了沒羞沒臊的夫妻生活,還大力描述了女兒身的才子在這件事上的感受,心理刻畫十分到位,其獵奇香艷之情倒很是吸引了一批讀者,而且後期這位才子還充分的利用身為女性的優勢,成了名噪一時的名媛,周旋於軍、政、文、商各界大佬間,收獲眾多裙下之臣,簡直就是女版的風流才子,可惜這時候的才子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野心勃勃,想靠身體上位的女人,人設已經崩得一塌糊塗,甚至引起了讀者心理上的不適,所以火過一段時間後也在罵聲中銷聲匿跡了。

而且這篇文就是繼《才子變身記》後在《消閑報》上進行的連載,雖然借著《才子變身記》的噱頭,蹭了一波熱度,可最後卻變成了個屎盆子牢牢扣在了《消閑報》的頭上,本來就聲名狼藉的《滬報》,最後受到洶湧的輿論壓力,這才趕緊將其賣給了日本人,以求丟卒保車,保全自己。

說到這裏,冬秀不止一次慶幸沒有跟那個報社簽訂什麽賣身契約。

要說這時代,文化人地位自然是極高的,就是冬秀這樣寫上不得臺面的通俗小說的作者,在稍微有點名氣後也頗受追捧,不僅來錢快,還能迅速積攢人氣,可以說是一本萬利了。

雖然很多讀書人迫於生計以賣文為生,但也極有風骨和傲氣,往往書商捧著真金白銀上門求書,還要看人臉色呢,心情好了,或者沒錢了,才會答應給你寫寫文章,可不像後世那些簽約作者那樣苦逼,可以說是很任性很傲嬌了。

而且這時候連載小說才出現不久,特別是中長篇小說的連載,對這方面的相關規定根本就不成熟,大多數都是買個連載權,直接銀貨兩訖,這樣一來書商和報社根本就拿捏不了作者,所以即便冬秀是個金疙瘩,《消閑報》也奈何不了她,她想走也就走了。

唐才常自然明白這位寶先生有多大的潛力和價值,他自認是這匹千裏馬的伯樂,斷然不會做出《消閑報》這樣殺雞取卵的事來。

而且他深深的見識到了連載小說的巨大影響力和前景,這位寶先生僅憑兩部小說就將《繡像小說》和《消閑報》從關張倒閉的境況中拯救出來,可以說全是靠的連載在聚集讀者,如果不是這兩家報社時運不濟、目光短淺,現在滬市的報社圈還不定會怎樣呢。

所以他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將這位寶先生牢牢的籠絡住。

依他的觀察,這位寶先生也算聲名遠播、成名日久了,卻即不願暴露真實名姓,也從不在金錢上斤斤計較,可見是個淡薄名利、隨性灑脫的人物,倒是頗有幾分君子之風,想要籠絡住這樣的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幸而他性情寬厚豁達,每每吃了虧也不計較,更不落井下石、打擊報覆,想來只要不觸及他的底線,給予絕對的尊重和優待,這位寶先生也能長久與他們報社合作下去。

所以他一開始就決定好了,若這篇小說一如既往的精彩,那自然沒得說,必定要好好運作一番,即能給他們報社帶來名還能帶來利,當然啦,他也知道,寫作不僅是要憑自身文化底蘊,還要看一時的靈感,誰也不能保證部部小說都是佳品呀,所以即便這次寶先生力有不逮,這本小說寫得不那麽盡如人意,他還是要做主給刊登在顯目的版面。

一來寶先生已然成名,隨著成書銷往全國各地,他也擁有了大量的忠實讀者,即便是沖著他的名頭也會有很多人看,可以為他們報社招徠人氣,二來則是要賣寶先生一個面子,都說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所以在初次合作時就給予如此大的優待,必能取得寶先生的信任和感激,以後合作起來就更加方便了。

唐才常不愧是個優秀的辦報人和編輯,難怪《申報》要盛情相邀,請他回來坐鎮《自由談》呢,在收到冬秀的稿件前,他就已將各個方面考慮周全了,不說能有助於《申報》更進一步的發展,起碼不會像《消閑報》那樣坑爹的帶累《滬報》啊,而且,如果能網羅到幾位優秀的小說家長期供稿,帶動整體銷量、提高影響力也不是不可能啊。

《三寸金蓮》?

這個名字倒是頗引人遐思,特別是於國人來說,可謂是即香艷又隱秘,只看這名字就勾得人想要一探究竟,先睹為快。

唐才常不由搖了搖頭,暗想:難不成這位寶先生倒是位“愛蓮居士”?

這倒也不稀奇,在中國,十個男人中恐怕有八個就是蓮癖者!

可看他寫的小說,字裏行間分明霽月風光,快意恩仇,頗有些豪客氣,在《才子變身記》中還明確表明了對小腳女子的同情,都說字如其人,觸類旁通,其實看一個人寫的文章也頗能窺得幾分作者的性情的,這位寶先生應該也是個磊落君子、進步青年啊。

不過凡事都沒個準,你以為的,卻往往會出人意料之外呢。

譬如那清朝的文人李漁,何嘗不是個人人敬重的大文豪呢,可他同樣在其《閑情偶寄》中對三寸金蓮大加讚揚,甚至還詳盡闡述了什麽小腳的四十八種玩法,其香艷奢欲之情,受到小腳愛好者的一致好評,紛紛將其奉為玩腳賞腳的不二寶典。

這位寶先生或許也是效仿李漁,專門寫了小說來抒發他對三寸金蓮的喜愛之情?

唐才常看著標題,皺眉想到:如果真是這樣,那可就不妙了哇,如今政府正在大力提倡解放女子雙足,各地紛紛響應,成立了天足會去勸禁女子纏足,這時候如果在他們報紙上發這篇文章,不就是在與政府作對麽,這簡直就是上趕著找死啊!

而且唐才常自認是接受過文明教育的新式公民,對裹腳一事也是極其厭惡的,雖然他對這位寶先生極其推崇,但也不能不分輕重,昧著良心幹活啊,看來他要收回前面的計劃了,若這篇小說真的如此不堪,該駁回的也要駁回啊。

唐才常盯著封面上幾個大字,怔楞了一會兒,瞬間在心裏有了決斷,這才翻開封皮開始閱讀。

他本來是抱著被“辣眼睛”的心態去看的,誰知越看越入迷,很快就沈浸於小說渲染的那種陰暗頹靡的氛圍之中。

小說的內容與他先前所想的實在大相徑庭,文中不僅十分詳細的描述了小香蓮因裹腳而遭受的極大痛楚和折磨,還從蓮癖者的角度,用十分華麗旖旎的語言大力描述了三寸金蓮的各種美態,讓唐才常這樣本來不愛小腳的人也沈迷其中,也剎那間明白了那些蓮癖者為何會如此迷戀小腳,而女主人公香蓮所遭受的一切也讓他深深明白為何那些父母,甚至女孩兒自己都如此熱衷於裹腳,將一雙腳看得比臉面和性情更加重要,只因這雙腳能決定她們以後的命運啊,在很多人眼中,裹腳雖痛,卻能換來衣食無憂的富貴日子,身體上的疼痛不僅能換來生活上的富足,還能得到人們的艷羨,何樂而不為呢!

怪不得剪辮易,放腳難啊。

想來如果男人腦後那根辮子也關聯著他們的前途和利益,恐怕這剪辮令也是無法施行下去的。

一口氣讀完這篇小說,已經日薄西山了,報社裏的人已陸續收拾了桌面準備回家了。

唐才常點燃一根香煙,狠吸了幾口,在煙霧繚繞中吐出幾口濁氣,靜坐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這篇小說與寶先生前兩篇小說的風格完全不一樣,表面有多花團錦簇、綺麗絢爛,內裏就有多陰暗殘酷、扭曲荒唐,好似一把裹在精美絲帛中的兇器,即吸引人不由自主的靠近,又讓人時刻有提心吊膽的恐懼,一路讀來,那種詭異的情緒始終縈繞在人的心頭,直到讀完整篇小說,那種感覺不僅沒有消散,反而堆積在胸口使人不得喘息。

文章不很長,可那身不由己的香蓮、陰險變態的佟老爺、癡傻殘暴的佟大少、刻薄跋扈的佟二奶奶、扭曲詭異的潘媽,甚至那愛鞋成癖、傾家蕩產收集小鞋的五爺,狡詐狠毒,最後使得佟家敗落的啞巴店小二等配角,都刻畫得活靈活現,仿佛真有其人其事一般,那些人圍繞著一雙雙小腳,唱了一出出荒唐而辛酸的大戲,彼此傾軋殘害,在那個漩渦中拋棄了良善和尊嚴,一步步走向了毀滅的深淵。

唐才常不得不由衷的敬佩起這位寶先生了,真可謂是天縱奇才啊,這篇文章文筆老練、立意深遠,眼光毒辣,若非洞察世事、老於世故之人,如何能寫出如此有深度的文章,可偏偏這位先生而今還不到而立之年呢,換了別人那還真讓人不敢相信,可在這位寶先生身上卻又讓人不得不信,畢竟是能寫出大火的《提刑官宋慈》和《才子變身記》的人啊,他也只能感嘆一聲,這真是祖師爺賞飯吃啊,人天生就是幹這個的料。

唐才常正思緒萬千的感慨呢,突然被一陣敲門聲驚醒,擡頭一看,原來是好友周孟希,便忙掐了煙,請他進來。

周孟希被滿屋子的煙霧嗆得咳了兩聲,唐才常忙笑著起身將窗子推開了,好讓煙霧散出去。

他的辦公室在二樓臨街的地方,窗戶一開,那熱鬧生動的市井聲音便霸道的占滿了室內,瞬間將那陰暗的氛圍給沖散了。

“聽說那位寶先生給你郵來了書稿?怎麽樣,能收嗎?”周孟希開門見山的直接詢問。

這幾個月可把他急壞了,當初他力排眾議主張《申報》學習《滬報》,開辦了副刊《自由談》,便是想通過將那些剔除的文藝、娛樂、小說等板塊撿起來,這可是一塊巨大的市場啊,不僅能開拓讀者群,還能獲得不菲的利益,只看《消閑報》就知道了,當初火爆時,居然能僅憑一副刊就與各大主刊相抗衡。

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可不是什麽家國大事、政治時事,而是柴米油鹽、嬉笑怒罵的民生百態、通俗娛樂之作,人性便是如此,他們在這方面做得好了,不僅獲利頗豐,還能提高知名度,引得更多人來讀報看書,也算是一件好事啊。

可惜他們《申報》剔除文藝通俗板塊已久,那些小說家、詩詞家早已被別的報社給籠絡走了,他們又是一家再正規不過的報紙,絕不肯學那些不講究的報刊,只為銷量,便什麽下流惡心的東西都敢刊登出來,這樣一來便也只能維持著一種不溫不火的尷尬狀態,不說他和唐才常兩個發起人急得嘴角冒泡,便是同事們也紛紛對此唱衰,讓人好不郁悶。

幸而《申報》今年新上任的總經理史先生是一位頗有決斷和手腕的大才,正著力對報刊進行大刀闊斧的整治改革,對他們的《自由談》倒很是看好,鼓勵他們繼續辦下去,這好歹讓他們松了一口氣,肩上的檔子卻更重了,越發要傾盡全力辦好《自由談》,否則難以報答史先生力排眾議支持他們的知遇之恩哪。

可對一份走文藝通俗路線的副刊來說,最重要成績的便是銷量了,而想銷量好,便一定要造成流行,而最容易引起流行的莫過於小說,所以他們現在是萬事俱備,只欠一個好作品啊。

冬秀的來信便是這陣東風。

所以唐才常才在一開始就決定無論冬秀這次作品如何,也要刊登上去,寶先生響亮的名頭和日漸龐大的讀者群,對他們《自由談》來說無異於一劑強心劑啊。

“極好,只能說不愧是寶先生啊,從未叫人失望過!”唐才常只說了這一句,便將書稿遞給了好友。

周孟希聽得這一句,心頓時放下了,他與唐才常相交甚篤,深知這位好友清高孤傲的性情和獨到精準的品味,能得他這一句評語,可見這部小說是真的極好了。

按照他對這位寶先生的了解,這是位眼光獨到、極擅創新的作者,所出作品無不新奇動人,所以看到《三寸金蓮》這個與以往作品截然不同的標題時,他不由皺眉,疑惑的望向好友。

唐才常一看他的眼神,便知這位好友與他先前的所思所想必定相同,他們都小瞧了這位寶先生啊。

他哈哈笑了幾聲,止住好友翻書的動作,十分暢快的拍著好友肩板將他往外拉:“走走走,咱們先去吃飯,我可都要餓死啦,這部小說鄙人建議你飯後食用,否則下一個餓的胃疼的人就是你啦。”

第二天中午,周孟希才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進了報社,唐兄說得果然不錯,這真是部叫人讀起來便廢寢忘食的好小說啊,不僅有通俗小說的娛樂性,十分吸引人,讓人一看便深深沈迷其中,更難能可貴的是它見解深刻,角度刁鉆,對現今裹腳之陋習的鄙夷和痛心表露無遺,其批判勸導之言可謂針針見血、鞭辟入裏,正合當今社會之風氣啊,絕對能引起不小的轟動。

他神色萎靡,精神卻無比亢奮,而顧不得吃飯,直奔唐才常的辦公室與他商議小說的刊印事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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