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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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夜的後果便是回家的路上端秀硬是在那顛簸搖晃的馬車內打了一路的瞌睡。

呂氏看女兒眼下一片烏青,顯見的是熬夜熬很了,又見她坐著瞌睡,那腦袋七搖八晃的恨不得從脖子上掉下來,只得攬著她抱到懷裏,點著她的額頭,嗔怪道:“你昨晚怕不是跟娉婷淘了一晚上,今兒早上看你們倆都精神萎靡得不成個樣子,平日看你也是文靜端方的,莫不都是裝出來哄人的!”

端秀心道:賓果,恭喜你答對了,我確實是裝出來的,而且一裝十來年,怎麽樣,已經被她精湛的演技和敬業的精神給折服了吧!

剛來這個世界的頭兩年,她簡直是兢兢業業、忐忐忑忑,隨時都處於擔驚受怕的情緒裏,生怕呂氏給她把腳裹了,為了擺脫厄運、適應環境,她就用盡了全部的心力,整天都處在備戰狀態,壓根也沒空去想別的,更別提感慨一下穿越時空的悲哀啥的。

好在她一向也不是什麽悲春傷秋的人,跟很多現代人一樣,具有強悍的心裏接受能力,錯愕過後,便積極尋找有無穿越金手指傍身,諸如空間啦、異能啦、系統啦等等,這些自然是一個也無,又完全沒有再穿越回現代的可能,只能面對現實,打點起精神裝小孩。

她知道這一世的親人只有呂氏和大她兩歲的哥哥,也想竭力與他們親近,既可彌補他們失去了親生的女兒和妹妹的遺憾,也想給自己在異世找到依靠和心靈歸宿。

可惜成人到底沒有孩童的赤子之心,端秀只能做到與他們親近,卻無法像真正的家人一般親昵。

這可能就是古代和現在的家庭關系和家庭模式的不同吧。

在現代,媽媽即是母親可以撫慰保護她,又是朋友可以與她平等交流,還是閨蜜,能相互分享小秘密,可呂氏不行,她對於孩子永遠就只有一個身份:家長;她也是愛她的兒女的,只是這個社會使然,她只會也只能做一個端著的人,做一個親而不密的封建家長。

當時端秀幾番努力親近,呂氏卻只覺得她太過鬧騰,沒有女孩子的嫻靜文雅樣兒,又動了給她裹腳的心思!

端秀便只能順其自然,與呂氏做一對這個時代再正常不過,在現代卻稍顯冷漠梳離的母女。

好在哥哥從小與她一起長大,她又是嫩殼老心,本身也很討小孩喜歡,把她哥收拾得服服帖帖,對妹妹簡直又愛又敬,可以說是一枚合格的妹控了!

一路胡思亂想搖晃到家後,端秀連晚飯也沒顧上吃,草草洗漱後,直接倒在床上睡了個昏天黑地,錯過了第一時間知道關於她的勁爆消息。

第二天用過早飯,呂氏對她說:“你現在長成大姑娘了,身邊就一個雙紅丫頭服侍也不妥當,何況雙紅也到了要婚配的年紀,等開了春我再與你買兩個小丫頭回來,這段時間就叫王媽過去伺候你,你也長大了,該學著打扮自己了!”

端秀自然是同意的,要知道王媽從小就是呂氏的陪嫁丫鬟,很知道些保養的秘法,又會推拿按摩,作為一個享樂主義者,她希望王媽能每天給她來頓馬殺雞!

要說這古代的各種養生養顏的法子,在博大精深的中醫輔佐之下,也著實出了不少讓現代人都求之若鶩的秘法,可惜中國人太喜歡蔽詆自珍,有什麽好東西那是一定要好好藏起來獨自享用的,從不與外人免費分享,就跟開了專利一般,導致很多都失傳了,她現在有機會享受到那時何其幸運啊!

王媽是個閑不住的,一來就接過她房裏大管事的職務,把雙紅指使得團團轉,在房裏又拆又洗,又擦又曬的,忙得不可開交。

端秀也不管,只避到書房去躲清凈。

那裏原是她爹的書房,房內只有滿架子的書籍和一張書桌,自從她爹死了,家裏再沒有什麽好學的人,導致滿室書籍都只能放著生灰蒙塵,端秀後來索性占為己有,還能給這裏增添些人氣,免得書都被蛀壞了。

房內端秀迫不及待的展開那幾冊《繡像小說》報,如饑似渴的仔細閱覽起來。

這邊呂氏房內卻迎來一位穿紅著綠的婦人。

“七姑啊這件事便要全托付給你了!”呂氏從內室取出一個木盒,從裏面拿出一張紅紙,鄭重的遞給那婦人:“這就是小女的八字!”

那婦人拿過紙細看一番,又凝神掐指算了一通,遂喜笑顏開道:“太太只管放心,小姐這命格是極好的,旺夫旺家,一生順遂哩!”

呂氏聽聞自是喜不自勝,她這次回娘家可真沒想到還能相看個女婿回來。

話說那胡家四少爺,人長得清俊斯文,行事有理有節,又事母至孝,嫂子就是他親姑婆,可謂知根知底,胡家祖上也是當官的,雖近些年敗落了,可聽聞那四少爺極會念書,將來未必不會重振門庭,他們兩家也算是門當戶對了,這穈哥兒堪為良婿哇。

聽嫂子說,已經有不少人家瞧上他了,連八字都送過去了,頓時有了緊迫感,因此回家後便急忙叫來了七姑,請她前去胡家提親,免得自己看中的女婿被人截胡了,要知道,不僅好女百家求,這好男更是可遇不可求吶,即有幸遇到了,怎麽也要爭取到手的。

七姑可是這十裏八村都有名的媒婆,平日裏最會和八字看姻緣的,經她做媒促成的夫妻,絕大多數都是幸福美滿、夫妻和睦的,因此當地窮人家即便請不動她做媒,也要請她測算一下八字的,呂氏特地請她去提親,也是想向胡家表示自己的誠意。

這八字還沒一撇呢,呂氏倒已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了。

七姑拿了這江家小姐的八字也不急著離開,而是向呂氏要求先見一見這位小姐。

她做媒二十多年,深知這一肩挑兩家的重要性,如果為了那點禮金就胡說八道,到時候不僅害了兩家人,還要敗壞自己的名聲和聲譽,在這行也做不長久,因此在不清楚雙方底細前,是萬萬不會貿然應承的。

呂氏不僅不惱,反而對她更加信服:“知道您這行有個規矩,頭次登門,不宜飲茶,便請您留下一道用個便飯吧!”又叫人去喊端秀過來。

端秀在房內把那十多冊報刊都細細看了一遍。

前幾期封面都是枝葉挺秀、花冠怒放的盛開牡丹,後面幾期則是五彩斑斕、昂首挺胸的開屏孔雀,具都是鮮艷奪目,高調熱烈的畫風,就與那期刊內容一樣,都顯出一種張揚和急迫來,好像恨不能讓所有人為之矚目、動容。

雖然說是小說報,可看它通篇文言文的說教架勢,想必它的讀者多是有學之士或士宦鄉紳,沒點文化水平的人還真是“高攀不起呢”。

那些占了一多半版面的插畫,應該就是為了吸引和方便文化水平不怎麽高的人閱讀的,可插畫又不是連環畫,表達內容有限,估計看得人也是一知半解,就是圖個新鮮罷了。

總體來說這是一份包羅萬象,急於開拓市場的報刊讀物。

依它第一份期刊上所說,它的辦報理念就是為教化民眾、開啟民智,倒很有一番憂國憂民的大志向。

既要教化民眾、開啟民智,那當務之急就是要讓更多人能訂閱這份報紙,擴大它在民間、在底層老百姓,甚至是內宅閨閣中的影響力。

因此之後的每一期,基本都有一塊版面用來面向全國征文,企圖以這種方式得到眾人的響應。

比如第二期的征文廣告――“茲有精細畫圖十幅,釘成一冊,名曰《有圖求說》,托《申報》代售,每冊收回工價錢三十文,尚祈海內才人,照圖編成小說一部,語意以趣雅為綜,約五萬字,限於十二月二十五日以前,繕成清本,由《申報》館轉交。擇其文理尤佳者一卷,願送筆洋二十元,次卷仍發還作者,決不有誤,惟望賜教為幸。”

這什麽意思呢,就是說我有一冊連環畫,現請人看圖說話,根據那幾副圖給編個精彩的故事出來,編的好了大大有賞。

這第二期報刊發行於兩年前,端秀在第四期上就看到了那篇獲獎的文章,報社還專門為此寫了篇新聞報道呢,中心思想就是“快看吶,只需動筆寫個五萬字就能輕松獲得二十元,你還在等什麽,機會難得,快來加盟吧”,為征文廣告又打了一波廣告。

而最新一期的便是轉載自《申報》的征文競賽廣告――“竊以感動人心,變易風俗,莫如小說,推行廣速,傳之不久,輒能家喻戶曉,習氣不難為之一變,今中華積弊最重大者,計有三端:一鴉片,一時文,一纏足。若不設法更改,終非富強之兆……辭句以淺明為要,雖婦人幼子,皆能得而明之……前名酬洋五十元,次名三十元,三名二十九元……七名八元……凡撰成者,包好彌封,外填姓名,送至滬市三馬路格致書室,收入發給收條,出案發洋亦在斯處,英國儒士傅蘭雅瑾啟”從最初的“語意以趣雅為綜”到如今的“辭句以淺明為要”,不難看出報刊已經在從文言文逐漸向白話文轉變。

以前難登大雅之堂的通俗小說,現在甚至被冠上了“啟民智、救國家”的重任。

只可惜優秀的白話文小說還是太少了,新發的期刊上連載的還是晚清四大譴責小說之一《老殘游記》呢,端秀前世倒是拜讀過,實話說,對於習慣了快餐文化的她來說,很難被吸引,當初就抱著讀名著的心態,斷斷續續看了一遍。

這篇小說在現在來看自然是極好的,要不然也不能在已經成書的情況下,還能重覆在報刊上進行連載。

但它同樣缺少小說的一個重要特質,那就是娛樂性,作為一篇譴責小說,可想而知裏面的內容必定是沈重而陰暗的,對有才學有抱負的人來說,倒是振聾發聵,引人共鳴,可對於絕大多數民眾來說就不夠有趣,不夠有吸引力了。

何況現在的小說,講一個吸引人的故事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要表達作者本人的思想抱負、治世理念,免不了通篇的說教意味,帶有太過強烈的個人主觀性,這就很難讓讀者,特別是那些沒什麽文化的讀者接受和代入,與其在這聽你講社會多麽黑暗、朝廷多麽腐敗、吏治多麽嚴苛,百姓們當然更願意去聽斷小曲樂呵樂呵啊!

而後世的小說就是勝在它的娛樂性和普及性上。

端秀真想寫一部真正的白話文小說寄過去,別的不敢保證,但肯定能夠吸引來更多的讀者,而且讓他們真正體會一把追連載的酸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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