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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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一覺醒轉已至深夜,月光透過辦公室的窗子灑落一灘光暈。

吳瑧迷蒙地睜開眼,眼不成焦,發了好一會兒呆。

腰間的刺疼不斷點醒人,她疲倦地攏起兩點光亮,擡眼看向餘光裏熟睡的人。

銀娘靠在窗邊,綿綿淺淺地呼吸,垂歇在腿上的指頭沾著藥粉,

想來要照顧兩個傷者,忙累了。

他們一個門派的,物合這事大概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吳瑧明白憑她目前的能力,沒法為自己討回公道。

除非……

“能動麽?”

吳瑧轉回頭,循聲望向門邊,鐘延端坐著,夜下昏暗月色照不見薄冰,但也沒透出關心。

她使了使力,搖頭。

“睡吧,別胡思亂想。”

“你知道我在想什麽?”

鐘延生得高挑,看人只動薄眼皮,眸子不需要擡多少,一副人動我不動,人不動我更懶得動的死樣,坐著也是一樣。

“心事寫在臉上。”他道,眼中帶著不明的意味,“世上難解事、不公事十有八九,不養好身體,萬事難修。”

與鐘延相接視線,仿佛牽動吳瑧冰山一角的共鳴。

她一向簡單的眼底在這瞬間多了一抹異樣的色彩。

還未遭受社會的毒打,就經歷關乎生死的算計,怎麽不算被“好好”上了一課。

困倦席卷,沒幾息時間,吳瑧緩緩歪過頭。

再醒來,陽光比昨日熾烈些,吳瑧吃過兩遍藥,勉強能起身。

青年時期的感悟有時如春江細雨不夠深耕,有時猛然領教何為現實,又容易悲觀過頭。

她沒多說什麽,追殺和傷顯而易見,只是告訴秦莫物合背後還有人。

除非牽動到蒼崇本身的利益,否則誰管她。

秦莫按下她異世人的身份已然算大恩大德,還指望人家給她出頭麽?連帶著對銀娘也冷了幾分。

銀娘說要扶她到外面走走,老躺著不是個事。

吳瑧像個失去靈魂的人偶,乖乖照做。

看到外間的人,心頭一驚。

物合坐在平整躺椅上,對她的出現毫無反應。

垂眸無焦,神色迷離。

吳瑧:“她?”

“你別害怕,道君讓我餵神……她……”

見銀娘頓住,吳瑧心頭松了的某根弦略略收緊,因為傷了她,銀娘擔心她在意麽?

“該怎麽稱呼怎麽稱呼,這事跟你無關。”她反過頭寬慰。

“道君讓我餵神女喝了失魂落魄湯。”盡管吳瑧解釋沒事,銀娘在說到“神女”兩個字的時候仍舊含糊過去。

吳瑧對這個東西有印象。

也就是說,物合才是那個失去“靈魂”的人偶。

物合作為蒼崇的六大主掌之一,即便殺人未遂,對象不過是還未到造物司坊報道的所謂幕僚,背後另有主謀這事也沒實質性的證據,此番操作倒出人意料。

“戒律山莊掌管修仙界的律法,道君掌管蒼崇律法,神女犯了戕害同門罪,勾結魔修罪,但現在情況特殊,暫時只得如此處置。”

銀娘說著扶吳瑧走向屋外,“待查明真相,一定會還你一個公道的,而且說不定……說不定其中有什麽誤會。”

吳瑧實在做不到順著銀娘的話寬慰,秦莫和尹時硯不在,她沒趁人之危捅物合幾刀都算聖母了。

眼不見為凈,她望向屋外波光點點的滿地碎玻璃,被最亮的一團東西吸引了註意力。

走出門才見秦莫和尹時硯在外頭,一左一右盯著地上那團高光。

陽光下鮫人的綠色膠體如同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水紋,身上的鱗片似點綴上去的亮片。

尹時硯把它的頭放在脖頸連接處,至少不那麽難看。

閃亮過頭的身體幾乎讓人不能直視,容易閃瞎人。

吳瑧遮住眼睛,別過頭眼前的花斑才逐漸消下去。

“吸血鬼啊,皮膚還反光,那玩兒意跟咱們東方修仙也不一個體系啊。”

銀娘噗呲一聲笑出來,“瑧,你真逗趣,你——心裏好些了?”

“為別人變得苦大仇深,不值得。”況且吳瑧昨夜就想好了,她自己的公道以後自己討。

“你剛才叫我什麽?”她忽然反應過來。

銀娘飛揚一笑,“以後我喚你單字吧,像道君喚餘慶那樣。”

吳瑧:“可我做不到拿你當人間正義、正道之光,屁顛屁顛跟後邊啊。”

她的話聲不響,但鮫人屍體那頭飛來刺目光點,速度不快,吳瑧正正好能接住。

攤手一瞧,是一片橡膠質感的鮫人鱗片。

“當我面背後蛐蛐我徒弟,膽肥了。別傻站著,把王佳婧留的那片東西拿出來。”

珍寶袋就掛在腰間,昨天還替她擋了一記雪片鏢,這玩意用塵世沒有的雲錦織就,不怕刀刮。

本來就是銀娘送的,他們想要完全可以自己拿,但還是問了她一嘴,吳瑧心裏最後那點連坐的陰鷙煙消雲散。

路過樓梯口,吳瑧下意識警惕看了眼辟邪鏡,習慣性走了過去。

接著猛地退回一步,指著碎了一地的鏡子問後方銀娘:“我錯過什麽了?”

腦中浮光掠影,昨天放誅邪陣的時候聽見脆響聲。

“是那時候?”

銀娘挽起她胳膊,“幻境陣靈已滅,辟邪鏡作為它們的形自然不覆存在。”

吳瑧才知道,昨天她從第二面辟邪鏡出來後,童子像的靈識飛速躥到教室裏。

銀娘和尹時硯本意要攔它,但是被閃身出來的物合攔住去路。

等她穿過鏡門,兩人再跟跟出來已經晚了。

之後童子像的靈識回道觀被牽引陣束縛住,秦莫兩人以它為引牽扯出童子像完整的靈識。

靈識覆滅前,它親口交代,自己為鏡中幻境的陣靈。

鮫娃了了夙願,也不願再以靈識之形流連人世,選擇消散。

秦莫輕聲念令,掌中飄浮兩團核桃大的靈球。

他頭頂的玻璃棚蓋未損壞,不會引動滅場之力。

靈球表層氤氳淡紫色的浮光,逸散出來的靈力往某個方向傾斜,正是吳瑧走過去的方向。

她忍住往後瞧的沖動,步子甚至有意偏斜,擋住背後三五步遠的鐘延。

秦莫收掌,望向吳瑧那慵懶但頗有深意的目光一同收回,免得被銀娘他們瞧出端倪。

吳瑧也用眼神回應表示她知道了,兩個童子像分別是兩面辟邪鏡的陣靈,這兩個陣靈是她體內神鏡鏡靈的一部分。

但是她能感受到鏡靈仍然不全,如果沒有再被細分割,還有一份碎靈便完整了。

這樣說來秦莫的猜測是對的,鎮住龍殿秘境的還真不是蒼崇鏡角,而是霧光鏡的鏡角。

碎靈都出現了,鏡角又會去哪兒呢?

吳瑧收起心緒,打開薄而短的掌心,她手中的皮膚鱗片並不反射陽光,與另一手秦莫從鮫人屍體上摘下的閃閃光亮形成鮮明對照。

“奇了怪了。”她道。

“沒認出他是誰麽?”秦莫問。

鮫人面容死青,經他提醒吳瑧才反應過來,“他他,他是鮫娃記憶裏的那個樟大人!”

秦莫點點頭。

“尹師弟小心!”銀娘突然喊道。

等後者反應過來,原本死透的鮫人早鯉魚打挺遛過他們身邊。

脖子還剩了一小節沒有安穩,飛速游向院外籃球場的方向。

秦莫飛掌一招,被他詭譎的走位躲過。

再閃身追到樟身前,那東西匍匐貼地,再次快行躲過。

蛇尾掀開教學樓側門,往籃球場內去。

滅場最初形成的地方,力量最強,秦莫和尹時硯只能用跑的,畢竟有吳瑧的教訓在前,誰也不想成為“雲下亡魂”。

樟在尹時硯捉住他前閃了個身,海藍色的靈力挑釁高漲。

那片差點把吳瑧送走的雪雲卻毫無動靜……

他在籃球場內暢行,根本不受滅場的壓迫,好像被“網開一面”,甚至繞內圈游跑逗行,挑釁地咧嘴笑。

“有人要跟來麽?”鐘延的聲音從背後頭頂位置傳來。

“額,你吩咐。”吳瑧鬼使神差冒出這麽一句話。

還沒等銀娘說話,他道:“你在此等他們,伺機而動。”

籃球場邊的稻田勉強看出田的輪廓,長了大片的荒草堆,有一人多高。

田對岸竹林隨山風刷刷翻湧,鐘延帶頭鉆進草裏,吳瑧忽然明白他要做什麽。

鮫娃的記憶中,鮫人老巢在這片田邊,他大概率要去窩口堵人。

野草堅硬但不鋒利,臉和手有幾道刮痕。

吳瑧埋頭撥開草簾,一腳一坑走出來沒多遠,被前面突然停下的鐘延按住肩膀下壓,差點又給他跪下。

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順帶撲走吳瑧頭頂的幹草碎,指了指籃球場方向。

那處邊沿,秦莫和尹時硯被困在縛靈陣中……

十多米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帶著連片的野草輕搖慢晃。

樟在距離兩人幾步外的田中停住,長尾隨處一擺,尾巴尖落在吳瑧腳前。

他朝隔了田野的山林跪下,神秘兮兮地念了一堆符令,短手結出陣印,以匍匐在地的姿勢將陣印拍在地上。

吳瑧後仰躲開翹起的尾巴尖,後背貼上溫熱的手掌,保持這種累腰的姿勢。

樟施完印,猛然起身,尾巴鋪展開,幾乎貼著吳瑧面門掃過去,她無奈再往後傾倒。

鐘延另一手只好環住她腰部,不至於兩人都摔倒鬧出動靜。

這樣一來姿勢就很微妙,仿佛雙人舞畢定格在鼓點尾音。

吳瑧臉皮薄,又是冷白膚色,脖子很快泛起臊紅,垂著眼皮望向鮫人。

越不敢動心跳越快,天地良心,她對這位老蛇可沒想法,純粹離太近了害羞。

好在很快這種窒息被悶哼聲打斷,註意力轉移,呼吸就順暢多了。

那貨手中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根尖頭樹枝,捅進自己肚子裏。

樹枝中空,血流到另一端,滴在地上的陣心。

鮫尾驀地朝天高高豎起,尾巴尖差點又呼到吳瑧鼻頭。

尾巴再放下來可就躲無可躲了。

吳瑧的目光從豎起的尾巴滑回來,驀地與老蛇對上眼。

鐘延朝她這側的耳朵根紅得開水裏撈出來的熟皮似的。

兩人都知對方害羞,反而輕松不少,皆抿嘴露出尬笑。

吳瑧使了個眼色問:“沖嗎?”腰酸得不行,現下完全倚在他抻長了手的懷裏。

鐘延微微搖頭,意思再觀望觀望。

樟在進行某種儀式。

滴在陣法中心的鮫人血聚成一顆顆的小血珠,緩緩飄向空中。

“神女惠存,天佑神女!”他深深叩拜,血滴往山林飄去,只是飄出去沒多遠便好像突然感受到引力,簌簌落下,將野草染得猩紅。

“神女惠存,天佑神女。”

同樣的過程再來一次,還是一樣的結果。

樟悲痛:“神女憐吾,求神女惠存。”

嘩嘩風浪從田野盡頭的山林翻湧過來,尾巴驀地垂下,落在吳瑧下意識呈懷抱狀的手上。

吳瑧:“……”

“嗯?”樟疑聲,卷開草叢,瞇起窄窄的眼縫。

“又見面了。”吳瑧尷尬一笑,兩臂收緊抱住尾巴。

下一刻自罵愚蠢,這絕對是她做的最蠢的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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