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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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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吳瑧揀拾好拖地的流雲水袖長衫,仔細整理柔金披紗,將落到前胸的一綹緞面細瀑拂到肩後,面龐覆上如月光柔和的輕紗。

做完一系列動作後,找到點感覺了。

最後白皙玉指交疊搭於小腹,按蒼梧說的緩緩走向被橙光鋪灑的山頭。

“擡腳,輕柔,慢,落腳,對!”

“神君,您還是別出聲了。”

她怕自己繃不住笑出聲,破功可沒戲唱。

“現在開始,你說話全陣的人都能聽見。”蒼梧提醒。

吳瑧暗暗吐氣,端出老娘最美老娘最目中無人的架勢,開口道:“我以為李逢還算給後輩留下了點東西,沒想到‘咫尺千裏陣’被你們這群小兒用得不倫不類,當真倒他鬼修道仙的名頭。”

老娘之下萬古無人的高傲聲調回蕩在禦界陣中,吳瑧內心長舒口氣,第一段話算安然說出來了。

從小沒別的優點,記憶力好,越緊張記憶越好,還算順利覆述了秦莫說的話。

幾分鐘前,秦莫要她假扮鏡靈,簡短地介紹了下封仙塔的來歷,利於她記憶。

修仙途徑多樣,修道人最巔峰極境便是飛升成真神,真神之上如何境地便無人知曉。

但上古時期以來,記載於冊的真神屈指可數,其餘皆鎩羽敗落,當中包括於此地飛升不成的道仙李逢。

李逢原身乃鬼修,千年前一手創立千廊坊鬼市,後在封仙塔內留下“咫尺千裏陣”,此陣可將遠在千裏之外的鬼修渡來鬼市,後來李逢飛升失敗下落不明,封仙塔究竟為誰掌管也成了謎團。

如今看來,幕後掌控者正是黑雲佬。

眼下最要緊的是唬住黑雲佬達成交易,暫時放了鐘山等人,等蒼崇的幫手到了,秦莫才有信心與他一戰。

“蒼崇三代弟子秦莫,拜見鏡靈老祖。弟子暫不得空當面行拜禮,望老祖恕罪。”

黑雲佬卻不為所動,倒是原本束縛鐘延的其中兩個紅袍飄然閃身靠近。

他們肯定不會輕易相信,這也是秦莫讓蒼梧藏好身的原因之一。

“出手吧。”蒼梧道。

吳瑧擡指,手腕溫柔地轉了一圈,搭回另一只手背,指頭捏緊不讓自己露怯。

山崖前直飛起九頭水龍,呼嘯著奔向紅袍,輕飄飄把人沖回鐘延方向。

剩下三個紅袍合力起墻盾,抵抗了十數息的時間才阻擋水龍的攻擊。

只聽蒼梧那頭累得氣喘籲籲,“再,再來一次,可沒有了。”

吳瑧適時裝逼道:“蒼崇後人沒勁,你雲族更無趣。”

秦莫:“不錯。”

蒼梧:“快揀重要的說。”

秦莫:“別急,別讓他起疑心。”

在蒼梧的全力裝·逼神助力下,黑雲佬果真有幾分動搖。

“居然真的生出鏡靈了?雲族執掌雲墨,拜見鏡靈——神女。”

“切,方才那位威脅我蒼崇後人的是誰?這會兒知道拜見了。”

“神女見諒,不過晚輩聽聞蒼崇鏡出自上古,後認蒼崇初代帝君為主,才成為蒼崇的鎮派神器。神女既然生於天地,必不願再為人臣,雲族海納百川,必不會叫神女做甚鎮派物件。”

吳瑧仔細聽完他的話,原先的詞應該是“我可以去雲族閑玩一趟,但作為交換條件,把鐘山人都給她當下酒菜。”

可這會兒她卻覺得不對,一個鏡靈當真只知道吃人?

上古神器就算生了人性也不會是太入世的性格,她覺得按原來的說有些俗套。

“話都對得上,快說啊!”蒼梧很急。

“把鐘山的人都放了。”吳瑧說道。

“你在說什麽?怎麽能直接提!”蒼梧急得破音。

秦莫微嘆了口氣,“祈原,別吵,她可能太緊張了。”

吳瑧繼續按自己想法來,“我既脫離鏡子的束縛,便不太想入世。你們三方如此文氣對峙太無趣,不若正兒八經打一場,誰贏我便跟誰走。若繼續逞口舌之快,我即刻破陣離開。”

吳瑧說著瀟灑轉身,畢竟這座山在邊緣處,身後幾十米遠便是陣法邊界,這個舉動還算正常。

耳中一聲輕鳴,秦莫道:“你現在可以跟我們說話了。”

“反派之所以成為反派,奸詐狡猾,緣由是什麽?人心不足蛇吞象。甭管他凡人還是修仙的,面對上古神鏡和上古神力的雙重誘惑,黑雲佬絕對會想辦法通通要走。”

兩人沈默不語,吳瑧繼續解釋:“你教我的是讓他選擇,如果真的有鏡靈,她會讓別人做選擇嗎?得讓他撓心抓耳被牽著鼻子走,反正只是為了幫他們脫困,順帶拖延時間,又不真的讓你們打架。”

秦莫:“也有道理。”

蒼梧深嘆了口氣,“那黑雲佬怎的還無反應,明顯沒上套哇。”

“神女留步!”

吳瑧勾起嘴角,卻沒理他,耳中輕微變化表明她的聲音可以放大。

“晚了,不感興趣了。”她無所謂道。

“神女來塵世閑逛也是閑逛,不如留步欣賞我雲族、蒼崇、鐘山混戰,給您提提意趣。”

下一瞬,“叮鈴哐啷”聲回蕩天空,黑雲佬下令“放人”。

他手下倒沒有那種死諫忠心仆,很聽話撤了網,鐘延再次變作光束,起起落落,卷了剩下十個長老,帶到與其餘兩方形成三角之勢的邊界處。

“神女希望我們如何戰?”

吳瑧心裏咯噔一聲,這題我不會……

於是她開始瞎編亂造:“按上古的規矩來。”

蒼梧噗呲一聲笑了,他好像踏著風在前行。“老夫可未曾聽說過鬥法還有上古的規矩,你真敢說。禦神,我先去賢侄那頭。”

黑雲佬果然不解:“什麽規矩?”

“這還要我細說,你是豬嗎?”

“……”

吳瑧長嘆了口氣,心說你們的幫手怎麽還不到,面上看來更像失去耐心。

“請神女明示,告知本座弟子。”

黑雲佬的語氣冰涼森冷,與剛才客氣樣全然不同。

吳瑧:?

“弟子?”

問出聲她才感受到背後陰冷的氣息。

一個鏡靈怎麽會感受不到鬼修的靠近,問出那兩個字她就已經暴露了。

“跑!”秦莫叫道。

“殺。”黑雲佬同時下令。

一時間,黑雲湧向雙生塔,五個紅袍閃身往鐘延的方向,而山頭上沒有多餘的空間供吳瑧逃跑。

一米九的黑袍人長甲揮動,吳瑧想既然鐘延說鏡子在她體內,應該不會讓她死,果斷朝斷崖跑去。

黑袍指甲刺了個空,只勾動吳瑧腰間的飄帶。

然後,她平生第一次體會到完全的自由落體。

畢竟按她的小體格,游樂場是不敢去的,萬一一個不小心嚇死也是有可能。

她幾乎要哭出聲,風灌入喉管,臨死前的哭泣硬生生噎在喉嚨裏。

斷崖不高,但吳瑧覺得像過了一生,最後時刻下意識捂臉閉眼不讓臉摔得太扁平。

腰部一緊,沒聽見骨頭“啪嗒”摔碎的聲音。

再睜眼,鐘延正抱著她行往高處。

低頭一看,兩人離山頂越來越遠,黑袍追擊的距離拉長,太高了,雙腿軟得讓人感受不到它們的存在。

吳瑧捂臉躲鐘延下巴窩下,不住發抖。

“還算你有良心。”鐘延說得淡定。

吳瑧:“……蛇祖宗,你都說咱們萍水相逢,我背你出山,救了你族人,已經算超標憐憫了,你別忘了答應我的。”

她好奇心賊重地又往下方瞄了一眼,差點當場暈過去。“你這是要帶我飛天上去嗎?”

“嗯,剛才我試了不行,可能要我們合力才能使籠中破。”

“我們?”那個連秦莫都直呼用不出來的法術。

“行麽?”

“嗯。”

鐘延恢覆惜字如金的說話習慣,不過聽他語氣輕松不少——明明大家都還沒脫困。

“就這兒吧,我牽你手,我們要保持面對面的姿勢。”

吳瑧緊緊抱著他,這會子哪還顧得上男女有別,命最要緊。

高空風聲呼呼作響,放開他不是等於要她命嘛!

“我不會讓你掉下去的,聽話,黑雲族護法要追來了。”

軟的不行,鐘延只能強行把吳瑧從自己身上剝開。

“別別別別別!你別放開我!嗚~~求你了~~”

如果腳下有地,她現在一定雙膝跪在鐘延面前求放過。

“眼閉上別看就不害怕了。”

在對方的大力剝盤下,兩人只有雙掌相合,鐘延握著她的手掌,吳瑧能感覺自己踩在空氣中。

“跟我念,縱橫無處,破籠相顧……”

吳瑧不知道自己怎麽念完的,更記不得念了什麽。

反正邊哭邊念,之後風聲靜了,她嗚咽問:“好,好了嗎?”

卻聽一聲訕笑。

吳瑧:“……我救你這麽多回你還笑我。”

說話時不自覺睜開眼,望見兩人之間空空蕩蕩的天塹立時軟了。

鐘延無奈只好又把她箍在自己身上,如果不是沒了雙腿,這膽小鬼能掛他身上。

吳瑧這才敢些微瞇條眼縫,前面害怕得差點失去知覺,現下回過神來,身體熱乎乎的,這種熱量在往空氣中釋放。

捂臉的手顫顫巍巍松開一些,就見自己裹在霧蒙蒙的淡米色霧氣中,鐘延渾身逸散紫白相間的水汽。

餘光裏瞥見一條虛影巨蟒圍著二人盤轉,腳下不再是虛空,兩人踏在金光閃閃的虛影圓陣上,線條交錯,瘋狂地吸食著他們身上的霧氣和水汽。

吳瑧心口一緊,堵著難以承受的重量。倏忽心頭張弛開,那些沈悶的力量全部釋放。

等身體恢覆常態,周圍唯剩空氣和橫風,鐘延不見了!

她面前裂開一條肩膀寬的口子,遠處點點燈光清晰明亮,隨後才反應過來她獨自站在虛空中,冷汗冒了一身。

再然後,腳下那股無形的力道忽然松開,整個人直直下墜。

面朝上下墜的吳瑧望見滿天的蛛紋,風一吹——

“砰——”

空間邊界開始坍塌,化作無數細碎的玻璃碎影,暗橙色光芒驟然消失,黢黑天幕重新接回夜間的掌管權。

吳瑧叫苦不疊,沒被追殺成功卻要摔死,過於荒謬。

墜了有一會兒,靈力沒恢覆哪怕一點,吳瑧把鐘延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又抹了幾把眼淚。

後背忽然貼上硬邦邦硌得慌的——人骨,腰部環上不露手的胳膊。

頭頂傳來一聲“抱歉”,夾在風聲中。

“你力氣太大,被你彈飛了。”

吳瑧朝後道:“啊?”

又過了會兒,她忍不住問:“我們沒減速啊。”

“嗯。”

吳瑧:“……什麽嗯!我們還在加速下墜啊!”

“有什麽遺言嗎?”

鐘延問得很平靜,摔成肉泥他也無所謂。

吳瑧再次問候他祖宗,你高尚你救了族人可以安然赴死了,我卻要客死異世。

“我要回家,我要爸媽。”

最終吳瑧沒聽見骨頭摔碎飛濺的動靜,身下軟軟彈了起來,又摔,再彈。

反覆十多回後能看清夜幕下的樹林和山道,她和鐘延順著軟乎乎的光圈滑到地面。

吳瑧兩腿酸軟,直接跪在鐘延面前。

這一跪,終究沒能免。

鐘延:“倒也不必行如此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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