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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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十二層樓梯口,站著個身著一襲長黑袍的人,面龐隱於袍帽下,寬長的袍底露出鐵青色腳指頭。

兩只寬大的袍袖下,長到腳邊的紅甲閃過紅芒。

吳瑧咽了口唾沫,仿佛看見自己被紮成串串香的模樣。

這人恐怕有一米九,居高臨下一動不動。

吳瑧收緊摳著樓梯扶手的指頭,誇張驚恐道:“天哪,上面也太黑了吧,導游你帶電筒了嗎?”

導游在一樓滔滔不絕地說起第二個民間故事,吳瑧因驚嚇只聽到半句,塔內道仙飛升真神失敗什麽的,比她現在經歷的還玄乎。

借樓梯扶手轉角將自己旋下坡,吳瑧沒好氣說道:“餵我說話你聽不見嗎?電筒,我要電筒。”

說著往十一層,也就是塵世的一樓走。

內心無比慌張,她想起來,按修仙界的道法定律,她通了靈根,那些游客根本看不見她。

才下三步階梯,頭頂壓下難以承受的無形力道。

“嘩”一陣風過,卸去十二層的濃墨威壓。

吳瑧只感覺“嗖”一下穿過人群,再眨眼,她和鐘延雙雙坐在塔外陰影處的一塊大石後。

鐘延耗費不少力氣,喘著粗氣,那張跟餘慶相同的臉蒼白得像個將死之人,額頭沁出細密汗珠。

“我,對不住,我搞砸了……”

比起其他教授的徒弟,吳瑧上大學後最常說的話就是對不起、不好意思,畢竟研究的東西比古董還珍貴。

“不怪你。”鐘延一反常態安慰道。

他捂緊心口,艱難地用氣聲說出這句話,瘦得不成樣的手修長而瘆人,好像再用力些,泛紅的指骨便會破皮而出。

塔內傳出驚慌叫聲,導游跑在最後,一行人活遇見鬼般一溜煙跑沒影。

他們身後,沒有任何鬼跟著。

“刻意把凡人嚇走,今晚難善了。”

吳瑧拗下兩叢密葉遮在兩人頭頂,融入陰影樹叢中。

“不必如此。”鐘延看樣子緩過來一些了,半個身子斜靠在大石邊,“不會追出來。”

吳瑧即刻明白,鐘延從封陰山逃出來被人發現了,塔內困著他的族人,那些人根本不必要出來找,請君入甕便可。

“我分了一縷魂絲在十二層,希望能聽到點有用的。”

秋風習習,吳瑧斟酌很久,問道:“不如你把鏡子的秘密告訴我,如果你死了——額,我是說如果,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你做點事也是可以的。”

聞言,鐘延原本不那麽蒼白的臉病氣加重幾分。“即便萍水相逢,咳咳,也不至於盼我死。”

誤會了不是。

對方倚著石頭劇烈咳嗽起來,半個身子根本支撐不住,斜斜倒下。

暈了。

吳瑧:“……”把人氣死算過失殺人嗎?

“餵,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真死啊,我我我同情你而已,不是盼你死啊。”

“真的?”鐘延悠悠醒轉。

自小受優雅媽媽教導的吳瑧,此刻忍不住蹦出一句“我艹!”

說暈就暈,說醒就醒,在山裏一百九十年光修煉嚇唬人了嗎?

“老大哥,不,蛇仙君,我現在一頭霧水,你到底什麽人?非把我牽連進來做什麽?咱有事說事有因說果,有忙要幫也好商量不是。”

鐘延撐起自己,重新靠著大石,“噓。”

如果不是看在他空虛的下身,吳瑧真的很想很想把他推倒。

表面意思,生氣地推倒。

片刻後,耳蝸裏傳出靈力畢恭畢敬的問好聲。

好幾人異口同聲問了句“大人”。

吳瑧即刻反應過來魂絲成功潛到十二層了,正在監聽,鐘延用了什麽法子跟她共享。

“主上久未出行,還需預備預備,方才救闖入者的那位瞧真切了?是璽蚺大世子嗎?”

“稟大人,擅闖的女修修為不高,會幻術,至於救她出塔的人隱藏了修為,一時半會兒不好說。”

那頭陷入沈默,接而響起痛吟。

“廢物!”

“大人教訓的是,只是屬下不明白,既然大人疑心那人是鐘山世子,為何不讓屬下派人去找?”

“你也替主上辦了兩百多年事,怎的這點也想不明白,調虎離山計我們用得,他璽蚺大世子半神的人物會想不到?左右鐘山那些老匹夫在主上手裏,他跑不掉,咱們守好人,等主上來逼人現身便可。”

“是。”

接下去沒說話的動靜,只有輕微的摩挲聲,吳瑧估摸那些人都沒穿鞋,走開了。

她聽出來眼前這位就是那些人口中的鐘山神族什麽世子,他們知道鐘延在附近,要用鐘山族人威脅他現身。

“接下去怎麽辦?”吳瑧挑起話頭。

“若你靈力充沛我恢覆起來會快些,如今只能尋求他法了。”

言下之意還是怪她拖累,吳瑧也怪冤的。

細一想又不對,他總不能指望一個剛開靈根的人。什麽叫若她靈力充沛,他恢覆起來會快些。

不過眼下更重要的是如何幫到鐘延,進而從他口中得知鏡子的下落。

吳瑧坦然接受自己是個菜鳥的事實,反過頭出主意,“你在鏡子裏時候也聽說了吧,蒼崇的人可能會來,不如請他們幫幫忙,先把你族人救出來再說。”

鐘延略含深意看了一眼這個帶點憨相的女子,“你不能對其他任何人說起我,即便有神鏡護你,玉石俱焚我還是做得到的。”

吳瑧:“知道了,如果你不威脅我,好好說話,保不齊我會更聽話些。”

過了會兒,她又忍不住說:“你們鐘山在修仙界地位挺高的吧,問問秦莫看施個援手,以後再挑時機還人情不就好了。”

鐘延垂在野草上的手暗自吸食塔內的邪氣,他搖搖頭,“落井下石易,雪中送炭難。”

“一會兒,咳咳,我渡些靈力給你。我現身引開他們,你過塔外到地上十層救人。”

吳瑧:“什麽!”

心說你這副一只腳踏入黃泉的樣還渡靈力給我?別當場渡死。

她同情不假,但要豁出命幫完全是另一回事。

斟酌再三,吳瑧再次提出建議:“找蒼崇的人幫忙吧,我真的愛莫能助。”

鐘延的表情一時間很難描述,總之吳瑧覺得他心理上已經二度氣死了,這大概就是慫狗的殺傷力。

“當真不幫?”

“不是,我一個高考體測800米靠同學硬拉到終點的廢柴去爬十層高的塔,你給我的任務是不太強人所難?”

“我說了會渡靈力——”

“渡神力我也不敢,沒經驗啊老祖宗。還有,你幾個族人要救?”

能問出後半句話,吳瑧自覺非常有良心了。

“十三人。”

“呵呵。”

吳瑧慶幸自己問到關鍵,否則嚇半死爬到塔內,看到一層的人,非厥過去不可。

兩人不約而同深嘆了口氣,總算不那麽相斥了回。

“你有沒有覺得,四周安靜不少。”

“嗯。”鐘延答得沒有一絲遲疑,仿佛早就料到什麽。

吳瑧小心半蹲半爬到山邊,抹了抹眼皮。

她視力很好,沒有一點點近視散光,但是山下車水馬龍、萬家燈火一片朦朧。

山上連連發出“啪嗒”聲,環山樹燈報數似的熄滅,吳瑧連滾帶爬摸回鐘延身邊。

“蛇仙君,什麽情況?”

“好壯觀的禦界陣,少說圍了方圓數裏的畛域。”

鐘延的語氣不像不吝嗇誇讚,更像安心等死。

吳瑧心說完蛋,這貨要拉自己陪葬。

樹燈盡數熄滅,黑雲蔽月,連搭秋日末班車的蟲鳴聲都斷了,靜得能吞食下一山的人。

“他來了。”鐘延幽幽道。

高空起頭,暗橙光亮撥開黢黑天幕,沿無形的滾圓邊界蠶食而下,將毗鄰的高山全包裹其中。

淡淡橘芒灑在鐘延悲戚的面容上,襯得他像經過背景色彩處理的回憶中的人。

禦界陣頂端湧起不大自然的烏色雲團,仿佛陣外有巨型針筒將黑墨徐徐註入這片空間。

吳瑧小心觀察山頂寬闊的平地,他們兩個躲在塔外二十多米大路邊的樹叢中,還算隱蔽。

從地面謹慎望向空中,卻發現蹊蹺。

塔尖的一小塊平地陰影中蹲跪著兩個人,隨陰影變動變換位置,鬼鬼祟祟的。

吳瑧緊張地拍打鐘延肩膀,興許那兩人背對著這邊,她沒那麽緊張,也或許鐘延真的太瘦骨嶙峋了,註意力猛地被他肩膀吸引。

自己體質羸弱常年病痛不斷已經算正常人中偏瘦的,他更誇張,肩頭只剩皮骨,沒一點肉感。

“拍我也無用。”鐘延灌了冰川水的嗓音冷然說道。

“不是你看,塔尖藏了兩個人。”

這會兒其中一個隨陰影轉過身,兩人都認出對方來。

“秦莫。”吳瑧囁喏道。

對方位置高度恰好,只需垂個眼,不費吹灰之力便能越過樹尖看到他們藏身的位置。

吳瑧小心翼翼地擡手打招呼。心說這可不是我叫來的,你自己碰上的。

轉頭卻喜色全無,浮現滿臉驚詫。

“你——”

鐘延又換了副全新的模樣,警告味十足盯著她道:“管好你的嘴。”

“額,好。”

“吳姑娘。”話聲就在身後。

吳瑧猛然回頭,舒了口氣,秦莫一身青衫,本來與山體極為融合,但是在橘色光芒中顯得格格不入。

不等她掰扯,秦莫微微瞇眼,警惕問道:“這位是?”

“他是蛇——什麽人呢?”

吳瑧看看秦莫,又看看鐘延,心一橫。

“他是鐘山的什麽世子。”

秦莫和鐘延皆一震,前者驚詫,而後擡頭望向塔尖上那人。

後者想吃人,後槽牙鼓脹得側臉凸起。

“我換祈原下來。”秦莫說完身形一晃,原地只剩秋風。

另一面殺意漸濃,吳瑧全當看不見。

“除了這個其他我都瞞著,我真幫不了你,讓他們——”

“住嘴!”

額邊碎發微動,吳瑧回頭,見一個年紀說不出來多大的人淚眼婆娑蹲著。

這人發白眉白,狐尾長須垂到腹部,用一枚木扣定住尾端,偏偏那張臉,微微褶皺的臉皮膚質細膩,膠原蛋白沒流失多少,是個長相乖萌的仙風道骨老頭。

嫩膚長須老者嘴巴張張合合,閃身半蹲半跪在鐘延面前,也沒向他求證,不顧體面一把將人抱懷裏,“賢侄,賢侄啊!”

鐘延沒多少感動,反倒用眼角的餘光狠啐吳瑧,別提罵得有多臟。

吳瑧此刻想改名叫吳語。

犀利目光回擊道:你有老熟人拉扯我瞎折騰!

老者一把淚又一把淚,把本就柴火似的人整個兒攏在懷中,“我尋了你二百年,賢侄,你去哪兒了?”

“我……”

“你們等等再敘舊吧。”吳瑧打一錘子給一個顆糖,插嘴“解救”鐘延。

而且這會兒確實沒時間給童顏鶴發的老者可憐他了,高空禦界陣下流雲壓得很低,逐漸形成一只握拳狀的巨型黑手。

“哐啷哐啷——”

粗大鎖鏈卷在黑雲聚集成的巨手上,緩緩向下延伸,帶出一只鐵籠。

裏頭關著個跟鐘延之前一樣,長了奇長指甲的囚犯,不過那人雙腿具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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