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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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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在溫天路自己的認知裏,他對聞絳的看法呈現出幾次階段性的變化。

一開始的時候,溫天路並不在乎聞絳。

這並非指那種不知道對方姓甚名誰,在腦海裏沒留著半點印象的“不在乎”,S級的能力者本就萬裏挑一,備受矚目,對方的異能還歸屬於這一階級中更為少見的生活系,聞絳剛一入學,他的名字就像一陣風一樣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裏,加上學校有意讓高階能力者們多多接觸,包含溫天路在內的其他S級和超A級,早早就加上了聞絳的聯系方式,也看過彼此的基礎資料。

他很漂亮。

不是說他的長相偏向陰柔,實際上,聞絳的外貌不會令人覺得柔弱嬌媚,反而包含著更為強勢的鋒利,甚至有些讓人望而卻步,溫天路將這種漂亮,稱之為一種更為單純的“奪目”。

就像人對外貌的偏好各不相同,甜美、清純、嫵媚、冷峻、張揚、硬朗,風格各異,不分高低,聞絳的長相也只是其中一種,自不可能符合世上所有人的喜好,但當他出現在視野裏時,人們很難不將註意力分到他的身上,哪怕隔著距離,哪怕對方只是坐在那裏,他就已經比自己見過的任何一位演員都更讓人印象深刻。

溫天路有時也會好奇,聞絳那格外優越的容貌,究竟該歸功於家庭基因的遺傳,還是說這亦是S級在表演類能力上的體現。

他像一顆漂亮的鉆石。

璀璨的寶石最主要的用途是成為裝飾,它可以鑲嵌在一個人的領口,也可以成為脖頸或耳垂上的墜飾,也正因此,溫天路“不在乎”聞絳。

再然後,溫天路漸漸意識到,聞絳其實和大眾認知中的形象並不相同。

聞絳要更加......有趣。

他不再是一個遙遠的有著觀賞價值的符號,形象在自己的腦海中逐漸變得鮮活。

溫天路對此感到新奇,但不曾仔細整理自己因此產生的種種情緒,或許是因為當時的他潛意識裏認為,對方並不值得自己做出太多自我審視。

察覺到聞絳的有趣之處的不只自己一個,有的人放棄了不遠不近的觀察,開始主動靠近對方,進而和聞絳變得親密。

錢朗在他們幾個人當中最擅長融入群體,雖然客觀上的成長環境讓錢朗註定不可能符合他尋求的“平庸”,但他的階級觀念的確更為薄弱,聞絳會和對方成為朋友並不意外,而謝啟就時常與聞絳產生摩擦,後來才慢慢摸索到一種平衡,在溫天路看來,對方就像在被聞絳一步步馴化。

......這太蠢了。溫天路聽到一些內部的閑言碎語,親眼見到謝啟在言行上的部分變化,偶爾會涼涼地想,這也在意過頭了。

他可沒興趣變成這樣。

“咳,咳咳!噗——”

冰冷的水刺激頭腦清醒,窒息導致的缺氧又讓大腦暈眩,溫天路的一只手在黑暗中扒住了浴缸的邊緣,但能施展的力氣卻不足以幫他掙脫拽著他束縛。

不對,他和聞絳可不該有這種反過來的體能差距,一定有什麽別的.......因為黑暗的環境?被限制的異能?

“哈!咕——咳!”

無暇進行太多思考,唯有任人擺布的事實呈現在眼前,而不成功的掙紮只會加速身體的不適和虛弱,口鼻短暫脫離水面時,能感受到的唯有昏暗的視野,灼燒的肺部,僅僅攫取了一口空氣,他的頭就再一次被整個按進水裏。

不帶任何猶豫的動作,相當精準的時間把控,讓眼下的場景接近於一場拷問,浴缸裏的水浸濕了溫天路的大半上衣,也連帶著弄濕了聞絳的半截袖口,水從缸裏灑出來,在地上濺起水花。

十八,十九......二十。

黑暗並不影響聞絳判斷溫天路的狀態,比起其實並無規律的數數,“餵水”的時機更多地依靠於對對方表面狀態的觀察,聞絳拽著對方的頭就像提著一個可以肆意擺弄的球體,居高臨下地審視對方的每一次嗆咳,咽氣,吐息,無動於衷對方的痛苦掙紮,只一次次將他逼向自身能承受的極限。

直到撲通一聲,溫天路撐在浴缸邊上的那只手也滑進了水裏,浴缸裏向上拍起十幾厘米的水浪,聞絳扯著對方的頭發上擡,將人拽出浴缸後松開了手。

衛生間的燈閃爍了幾下後重新亮起,溫天路半趴在浴缸的邊沿上,爆發出一陣猛烈的嗆咳。

“咳咳!咳!咳.......哈。”

他大口喘著氣,花了會兒功夫調整呼吸,最後莫名發出聲笑來,接著又低低嘖了一聲。

好歹沒直接趴到地上,算是保留了點顏面。

溫天路擦了下眼前的水珠,先是感到一陣輕快,緊接著心中又升起一股矛盾的惱火。

他沒能成功對聞絳做出反抗。雖然心裏已對此隱隱有所預料,但事實真的擺在面前,心情又遠談不上平靜。

癥結到底出在哪?

就因為發現對方是自己一直念念不忘的神秘演員,情況就會變成這樣?

高天劇院的那場演出——不,早在玻爾酒店裏的時候,他就察覺到聞絳的“演技”遠沒到極限,劇院的夜晚讓他進一步確信,第二天演出時,他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特意摘下了自己的抑制器杜絕幹擾。

結果正中靶心,狂亂的美如同一雙無形的手伸入腦內,強行操控了所有的感官,讓溫天路瞬間就明白了真相。

自己意外窺見了聞絳私底下的排練,提前接觸了聞絳更“認真”的演出,才致使他無法沈浸於對方過去在青池劇場的表演。

觀賞那些劇目時,無數人為聞絳的表演驚嘆,心目中關於聞絳的形象近乎重塑,狂熱之人幾乎要將其視作神明,唯獨對於溫天路而言是一場祛魅。

如果沒有這個陰差陽錯的誤會,如果自己能更早的察覺真相......他對聞絳的態度是否會迥然不同?

他們的關系是否會發生變化?

......誰知道呢。溫天路撚掉手上的水珠,內心對這些無謂的糾結嗤之以鼻。

聞絳也用指尖抹過浴缸邊沿上的水漬,幾次潑出來的水讓這裏不再適合坐下,溫天路聽見頭頂上方傳來對方冷淡的聲音:“你該給我做一把椅子。”

溫天路的呼吸停住,幾秒後,他把額前濕漉漉的頭發捋到後面道:“行啊。”

【冰造主】,雖然異能失控時會引發寒潮,但冰的溫度並非完全不可控制,那些被冰塑造的精雕細琢,栩栩如生的小動物,既不會在日照下融化,也不會凍傷他人的手指,的確能成為一份別出心裁的禮物。

溫天路制作過雪團似的兔子,玩毛線球的貓咪,采松果的松鼠,聞絳從未接受過,現在頭一次提出要求,是讓對方給自己造一把椅子。

水凝結成冰,冰柱向上蔓延,塑形,在溫天路的面前變成一把帶靠背的椅子,看著發冷,實際摸上去的溫度和普通的家具沒什麽兩樣。

他們現在一個人狼狽地坐在地上,背只能抵著浴缸,另一個則端坐在椅子上,不知道的還以為聞絳才是冰的主人,聞絳感受到溫天路頗為尖銳的視線,但這並非在對他剛才種種行為做出憤怒的指控,聞絳垂眸,察覺對方是在看自己的袖口。

被水浸濕的袖口從純白色變的更為透明,貼合著手腕的皮膚,布料後面隱隱透出紅色的痕跡。

......謝啟實在是很愛“畫畫”。

看到就看到了,聞絳懶得遮掩,為了舒適幹脆主動向上挽起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讓部分紅艷的痕跡徹底暴露在外面。

溫天路死死盯著那抹紅色,過了會兒後悶笑了聲,再一次問道:“你確定要這麽做?”

他現在的心情看著比被迫喝水時差多了,經過剛才一番折騰,溫天路的嗓音變得沙啞,慢條斯理地說:“你想沒想過後果?”

“完美的形象”,溫天路不懷疑聞絳演得出來,被人窺探心靈的感覺的確非常惡心,但許多事情已經暴露,還死要面子只會顯得更丟臉,溫天路無意質疑聞絳的演技,只是,在這之後呢?

現實裏哪來的那麽多“釋然文學”,誰能保證在見識過“完美”後,會輕輕松松地選擇放手,而不是就此打開了欲望的最後一層限制。

何況他本來就很喜歡“插足”呢,聞絳有了男朋友,甚至是有了丈夫,也對他沒任何影響,溫天路半是自嘲地問:“萬一我之後就徹底纏上你了呢?”

......你擺出這麽高傲的姿態來念變態臺詞有什麽用。

還是頭一次見人這麽趾高氣揚的說這種落魄話,聞絳平靜地垂眸看著溫天路,也很好心地重覆了一遍自己的結論:“錯了。”

高天劇院的表演落幕那天,聞絳跟後臺的溫天路擦肩而過,對對方投以過短暫的瞥視,他在那時察覺,那張之前一直達不到滿分的試卷,終於判出了一個滿意的分數。

“你不是想要看嗎?”

要不要進行演出,進行何種程度的演出,決定權從來不在對方手裏,聞絳輕描淡寫道,摸上自己的抑制手環,隨著哢吧一聲輕響,手環被完整的取了下來。

同一時間,某種無形的存在舒展開筋骨,它穿過門窗,穿過花園,以聞絳為起點,如鋪開千百條觸手,如揚起千萬條藤蔓,轉瞬之間籠罩溫宅。

信息流交錯奔湧,變得龐大而雜亂,聞絳沒漏過溫天路身體一瞬間的緊繃和手部的輕微顫抖,對方啰嗦了那麽多句,但分明他才是最期待表演登場的人。

50,60,70.....

異能值不斷飆升,但宅邸裏沒有哪裏發出警報,因為它始終保持著穩定,不符合紊亂檢測的標準,如最危險的怪物,最該清楚自己的每一個關節要如何擺動。

75,80,85......

溫家的主宅,年輕人們正在開最新的賭局,賭註是每個人今天選中的“貼身玩伴”,熱鬧的氛圍裏,幾個A級的人忽然皺了皺眉頭,警惕地四處張望。

“怎麽了?”階級更低的能力者對此渾然不覺,只疑惑的拿胳膊捅了捅身旁的人,“緊張兮兮的幹嘛?”

“......說不上來。”那人轉了一圈,也看不出什麽端倪,只能道:“感覺不太好。”

“這就喝多了啊?那你待會兒.......”他掃了眼沙發邊跪坐的人,意味深長,又忽然嗤笑了一聲,悠悠感慨:“唉,還是今天下午過去的那個好看,這麽一對比,感覺剩下的這些沒滋沒味的。”

“別想了,人和溫天路待著呢。”A級的人調侃道,被這麽一打岔也重新變得放松,可惜不到兩秒,他的眉毛就又緊緊擰在一起,臉色也變得難看:“不對,我覺得越來越糟了......”

“是不是越來越熱了?”

“不對吧,是變冷了吧?”

“我突然好想吐。”

高階級的能力者接二連三的說出了截然不同的感受,A級的人神情凝重,他的視線聚焦在空中的某個點上,盯著一團透明的空氣,又總覺得鼻尖聞到了海水的氣味。

眼前仿佛游動著無形的魚群,搖曳的水母,定睛一看,卻又無法看出任何生物留下的痕跡,出於某種警惕,他試著釋放自己的異能,終於驚覺自己的能力已經無比滯澀,本該是尖銳到能一擊刺穿腳邊玩具的喉嚨的金屬,眼下卻如同在野獸嘴下瑟瑟發抖的獵物,不敢出擊只敢求饒。

“等級壓迫?!溫天路紊亂了?”有別人同時察覺到這點,聲音裏帶著困惑和詫異:“不對啊,不是有抑制器嗎,而且警報怎麽沒響?”

可這棟宅子裏除了溫天路,還有誰做得到這種事?

那邊,遠離主館,穿過花園的小屋,溫天路的呼吸越發急促,漸漸開始喘不上氣來,不知不覺間,他似乎再次感受到水的味道,水的冰冷,水的顏色,仿佛置身於一出名為“溺水”的劇目之中,身體因此拒絕了獲取空氣,迫使他彎下脊背,手抓撓上自己的喉嚨。

同為表演類的能力者,在外人看來,今天的聞絳和大廳裏的人最大的差別,就是他是溫天路的“私貨”,但他可以悄悄從這裏離開,直接拒絕幫忙,從而躲掉別人的閑言碎語,更正別人對自己的傲慢印象,溫天路做出了提議,給了他這個機會。

......90。

“別太自以為是了。”聞絳冰冷地說。

我哪裏需要靠你的幫助,來改變別人對我的看法?

S級的威壓頃刻而下,高等級的支配如同絕對的王權,令他人只能匍匐在地。糟亂吵鬧的賓客一瞬噤聲,有人因為這過大的壓力臉色蒼白,幾欲幹嘔,A級的能力者半跪在地上,在電光火石間意識到排除掉被抑制的溫天路,這附近其實還有一個實力不明的“外人”,下人再拿不穩手裏的盤子,酒杯掉到地上,發出破碎聲響。

黑暗在下一秒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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