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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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一吃完點心,小秋就如約噠噠跑了過來,他看到聞絳和謝啟還在,眼睛就刷得亮起來。

小孩的五官還沒長開,但已經能瞧出幾分俊俏,像個粉雕玉琢的小團子,期待又有點不好意思地望著聞絳,聞絳順勢摸了摸小孩兒的頭,忽的感覺到一陣存在感頗為強烈的註視。

他沈默了一下,偏過頭去,謝啟正有些不可置信地盯著那只擱在孩子頭上的手,眼裏閃過三分震驚,四分羨慕,三分委屈。

自己最近都沒被聞絳摸過頭呢!

聞絳:......

聞絳忽視了這一註視,他低頭看向小秋純潔無辜的眼神,覺得不能讓這個年紀的小孩兒對摸頭產生多餘的認知,手紋絲不動。

謝啟申訴無果,只得自行調理,他對此輕車熟路,默默把視線移回來想,算了,摸小孩總比摸林巡好。

不管怎麽說,和聞絳單獨吃過飯的謝啟心情明顯好了很多,對小孩子的“威懾力”也顯著下降,小秋想要去坐旋轉木馬,他的眼睛眨呀眨,仿佛從態度緩和的謝啟身上看到了某種希望,一路上總會時不時看對方一眼,又不敢說話。

等看到了旋轉木馬的場地,小秋和林巡拉著手,眼睛又去瞧謝啟,林巡琢磨出他的意思,一時啞然失笑:“……看來小秋想讓你陪他去。”

謝啟冷冷看著他,拿小孩兒做支開人的借口,林巡是真不要臉。

謝啟不主動答話,這最後的決定人就落到聞絳身上,聞絳便跟謝啟說:“你帶他去吧。”

林巡對此其實有些驚訝,而謝啟摸了摸脖子,碰到了他自己的頸圈,他雖然臭著張臉,但瞧著對聞絳的回答並不意外,謝啟從林巡手裏接過小孩的手,走之前看出林巡的訝然,不爽之餘還對林巡回以了一聲挑釁的笑。

怎麽的,聞絳還要跟小孩子辯駁不成,這輩子都不可能這麽黏人,林巡還是不懂聞絳。

事態的發展莫名變成了謝啟帶著林巡家的小孩去坐旋轉木馬,林巡本人反而和聞絳停在了稍遠的地方看著他倆,氣氛一時變得沈默,自打之前在“”愛麗烘焙”見過後,他們好像沒這樣子面對面獨自待在一起過。

“……”林巡開口說:“哎呀,他可真黏著你們倆,都把我這個親哥哥忘了。”

“一時的而已。”聞絳平淡地說:“他肯定最親近你。”

小孩子總希望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歡,而這種在意來得快去得也快,真論要和誰長期待在一起,他當然只會選擇林巡。

林巡笑了聲道:“讓你們見笑了。”

林巡張了張嘴,沒說出“小秋太不懂事添麻煩了”之類的應承話,反而摸了摸鼻子,沒頭沒尾地說:“他……很乖的,也很聰明,我應該更好的看著他。”

聞絳聞言眨了下眼睛,正眼瞧了林巡一眼,看的林巡的心頭一跳,隨後微一點頭承認道:“他是個好孩子,你教得很好。”

其實能夠看出來,林巡這人——有這樣那樣的問題暫且不提,但他的確是個好哥哥,對小孩子溫柔有耐心,不會斥責打罵,或者只管高高在上地命令人家,而是很尊重小秋的想法,所以小秋才黏他——林巡對小孩兒知道把人家當人看,換成同齡人倒是不懂了。

生平頭一次得到聞絳的肯定,林巡整個人楞住,臉上忽然浮現出抹紅色,他應該是又說了點什麽的,可聞絳卻忽然覺得不對勁起來,對方的聲音仿佛隔了一層水膜,聽著模模糊糊不太真切。

……周圍好像,變熱了。

聞絳很慢地眨了下眼,低頭註意到自己的手腕有些發紅,把背包裏的一包糖果拿出來遞給林巡:“這個待會兒給他吃吧。”

“你一口氣給他一包啊。行,我會給他的。”林巡笑起來,也不多客套,他接過那包糖,語氣輕松了不少,頓了頓又笑著說,“還能收到你的禮物,我都有點兒羨慕他了。”

聞絳……沒有對此做出什麽反應。

聲音變得遙遠,視野變得模糊,某種相當熟悉的燥熱裏,聞絳想,這回應該是最後一次了。

林巡站在他的旁邊,眼睛忽然睜大了。

“聞絳?你沒事——”

林巡的語氣有些焦急,邊說邊伸出了手,但下一秒,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去碰聞絳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聞絳握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進一步觸碰。

林巡一怔,隨後回過神來,心臟先於思維,沈入谷底。

和過去那時一樣,聞絳的臉上的確有一點客觀生理因素導致的淺紅,但也僅此而已,那雙眼睛沈默地註視著他,像永不回應的深淵,漂著浮冰的寒澗。

那只手的力道亦是如此,它握得很重,掐得很穩,絕不是中了情潮的人那種又熱又軟,本質毫無作用,可以任人為所欲為的相握,那只手傳達出了清醒、強硬而明確的拒絕。

下午的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巡卻覺得有什麽地方驟然冷下去。

......真的假的?

自己真的......

林巡品味到自己本能的倉惶,又終於為此後知後覺地,生出些不可置信的感情來。

“你又有什麽價值,值得讓聞絳花費精力,再去教你這第二個人呢?”——錢朗的話在耳邊響起,他當時雖然聽著覺得不爽,但也沒太在意,可現在林巡看著聞絳的眼神,忽然就懂對方的意思了。

他身上當然可以找出很多優點來了,那些前仆後繼喜歡上他的人自然不該都被粗暴定義成“眼瞎”,他出生便在金字塔尖,人氣客觀而不含虛假。

林巡絕不是一個一無是處的人,甚至恰恰相反,他享有比絕大多數人更為優越的金錢和權力,擁有罕見的天賦與能力,人品上也不能說他是個完全的爛人,就像他在當一個對小孩子柔聲細語的好哥哥,平心而論,從他身上也能找出幾條符合普世價值觀定義的優點。

聞絳不在乎。

林巡有著吸引人的閃光點,這要花費精力去“了解”。

林巡能夠為了聞絳改變,或許假以時日,他未必就做的比謝啟要差,這要花費精力去“調教”。

那麽他,他們,有什麽超乎常人的優點,值得聞絳來騰出這部分精力呢?

林巡忽然生出種強烈的嫉妒和不甘,在太陽之下泛著黑水發酵,有那麽一瞬間,他想開口抱怨謝啟的項圈,叱責謝啟從來不是什麽好種,聞絳不知道過去的謝啟,不知道對方究竟是怎樣的暴戾易怒,難以控制,圈子裏沒誰談得上是個好人,可他看著聞絳沈如深淵的眼睛,又在下一秒驟然清醒,接著感到頹然。

聞絳沒有理由再為第二個人投下目光了,這甚至無關乎謝啟如何,而僅僅是沒有必要。

“......抱歉。”

林巡輕聲說道,試圖把手收回去,聞絳松了力氣,應允了他。

林巡感到有什麽東西從他的指尖溜走——盡管這本就是一種錯覺,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握住過什麽。

他沈默了一會兒,最後,林巡聽見自己把聲音硬擠出來:“......我把謝啟叫過來吧。”

他停了停,又說:“……對不起。”

“不用。”

聞絳冷靜開口,始終站得筆直,而旋轉木馬那裏突然傳來一陣騷動,謝啟撥開人群出來,近距離看見聞絳先是一楞,接著走過去攬住對方。

這最多起到一個遮蓋視線的作用,因為聞絳的腳步並不虛浮,不需要誰的支持,他甚至表現得比其他人都更清醒,視線先去看向游樂設施,謝啟便意會說道:“沒事兒,風看著他呢。”

小秋坐在馬車上張望,無形的氣流在他周圍蟄伏,這話同時也是對林巡說的,謝啟看了對方一眼,懶得多費口舌,輕聲對聞絳說:“我會處理的,我們先走吧。”

那倒也不用,理論上只需要找個衛生間……聞絳思考著,又覺得算了,轉而去看林巡,林巡勉強勾了下唇角,用一種較為輕快的語調說:“呃,我會看著小秋的,你們玩得開心。”

我去,自己到底在說什麽東西,他剛說完就覺得尷尬,但也沒人在乎這個,聞絳轉過頭去,再也沒有回頭看他了。

***

小秋玩完旋轉木馬回到林巡身邊,得知了另外兩個大哥哥臨時有事的消息,他乖乖點了點頭,看上去仍有些遺憾,林巡便叫他張開雙手,然後變魔術似的給小孩變出一包糖來,小秋的眼睛就立刻又亮了起來。

糖是大哥哥送的禮物,小秋把糖果放進嘴裏,被林巡牽著去下一個好玩的地方,他仰頭看著林巡有些心不在焉的側臉,忽然問道:“那個大哥哥是'慕斯'嗎?”

……慕斯?

林巡楞了下,隨後反應過來這好像是指“繆斯”,頓時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做作地咳嗽了一聲問:“這說法怎麽來的?”

“哥用手機的時候我有看到呀,置頂是'慕斯'”。

勤奮好學如自己,可是專門去查了第一個好陌生的字怎麽念呢,小秋開心起來,得意洋洋地朝林巡展示自己天才的推理能力:“置頂的人肯定是很重要的吧,哥你屏保都是人家,屏保肯定也是重要的人,所以屏保就是慕斯。”

……什麽時候翻的我的手機?!林巡一時說不出話來,心裏生出種家賊難防的警覺,他“唔呃啊嗯”了一會兒,也不知道自己面對手裏牽著的小屁孩在矜持個什麽勁,半響後抹了把臉承認:“是。”

果然吧!小秋彎起眼睛,然後很快意識到第二個問題,被叫“聞醬”的大哥哥明顯和臉一直很兇的大哥哥關系更好,他的小腦袋瓜裏滴溜溜轉過一大堆電視劇劇情,林巡無語地看著他時而眉頭緊皺,時而恍然大悟,時而若有所思,最後擡起頭來,看著林巡的眼神幾分感慨,幾分悲傷,幾分包容,問道:“那,哥以後的屏保還要是慕斯嗎?”

......現在的小孩子腦袋裏到底都在想什麽啊。

林巡又梗住,他恍惚中有種自己在出演什麽八點檔肥皂劇的錯覺,而他就扮演那個剛和戀人分手的失戀男人。

為了走出失戀,從新開始,朋友建議他把對方的東西都給扔掉或換了,所謂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這世上還有大把的人等著他相遇。

……倒也是個主意。

林巡張了張嘴,腦海裏想的卻是,可這世界上,再也不會有第二個繆斯了。

他在蛋糕店時看見聞絳的反應,難道就沒隱隱想過這些嗎?可只需要聞絳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笑一下,他便全都忘了。

他在圓滑的開玩笑蒙混過去和實話實說之間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說:“換了也沒什麽意義啊。”

所以就繼續用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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