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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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聞絳給出的問題很經典。

雖說是“測評”,但聞絳一不可能真就高高在上的給人家設置一個“考核期”,視察人家懂不懂伺候自己,二也不可能打著給機會的名號故意刁難人,或者制造出某種絕境逼迫人家自證真心,再者,其實從收獲了林雯之的建議後直到現在,何嘗不都是一個供人考量的過程呢,故而作為“落幕”,聞絳只打算問一個問題。

詢問什麽個人愛好啊,作息習慣啊,家世背景啊之類的問題沒有必要,而諸如“我和你父母掉河裏你救誰”的問題更是毫無意義,根據聞絳這些天來閱讀戀愛小說和戀愛漫畫的經驗,這種關鍵性的節點,一般要麽是問真心,要麽是求承諾。

聞絳不需要謝啟朝自己保證“永遠只愛你一個人”,“將來許你榮華富貴”,“將來助你平步青雲”,“朕將為你遣散後宮獨寵你一人”,“答應我,命都給你”——他真的看了很多不同題材的——之類的東西,而問求真心,許多戀愛作品也很少直白的問“你愛不愛我”,而是會把這種審問融入劇情裏。

比如主角要面臨分別,就要問“如果.......到時候,你會和我一起走嗎?”,主角立場對立,就要問:“如果......到時候,你會殺了我嗎?”,主角曾兩小無猜私定終身後多年不見,就要問:“還記得當年你送我的那枚簪子嗎?”,諸如此類。

嗯,沒一個派得上用場。

但是話又說回來,那種什麽時候都可以插入的問題當然也是有的,比如“你最喜歡我哪裏啊”,“你為什麽喜歡我啊”,“如果我們分手了你會怎麽做”,“你會為了我放棄XXXX嗎”,“和剛在一起時比,你現在對我的喜歡有沒有變化”,“你手機裏有沒有我不能看的東西”之類的——來自於聞絳參閱的《警惕!戀愛裏的那些陷阱問題!》一書。

於是最後,聞絳從裏面選了一個自己相對更好奇的問題,“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跌宕起伏的冒險故事裏要推進兩個人的感情,往往有比較明確的事件作為催化,可能是一方受難時另一方如神兵天降般出面解圍,也可能是二人一同遇險不得已同吃同住互相扶持,總之,會讓讀者領悟到“就是在這裏愛上Ta了”。

但現實生活往往更為平淡,不一定有驚心動魄的,只要一提彼此便心領神會的事件來考驗和升華感情,但感情還是會自然而然的誕生、發酵,甚至就這樣在一成不變的瑣碎日常裏,出現至死不渝的真愛來,有時候想想,也是奇妙。

所以即便這麽問了,謝啟回答說“我也不知道”,聞絳也覺得很正常。

謝啟看上去也的確不知道。

他聽完問題後看著天花板,沈默了會兒沒有說話,期間聞絳平靜地吃了兩小塊蘋果,謝啟偏頭去看,聞絳幹脆給他遞了一塊,瞧著既不覺失望,也不覺疑惑。

謝啟便意識到,聞絳並不是想聽見誇讚或從中審判什麽,只是想要了解他,謝啟的心顫動了一下,他接過那塊蘋果,重新仰靠在沙發上陷入回憶裏,開口說:“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出千贏了林巡,然後因為開玩笑失敗,用油性筆在他臉上畫了畫。”

他又補了句:“還跟錢朗跑了。”

聞絳:......

該從哪裏開始吐槽呢,聞絳面癱著臉轉過頭去,姑且還是抱著求證的心問了一句:“因為這個?”

這墜入愛河的要素好特別啊,是被他當時流露出的幽默感吸引了嗎。

“不是。”謝啟不出所料地否認掉,又繼續說:“第二次我看見你,你在畫美術課的寫生,畫的是學校噴泉裏養的鯉魚。你當時沒看見我。”

當時聞絳畫畫的樣子,還被人偷拍後匿名發到了論壇裏,謝啟又補了句:“後來我聽說你回去在餐廳吃了紅燒魚塊。”

聞絳默默移開視線,他承認他當時畫著畫著畫餓了。

這個顯然也不是戀愛萌芽的原因,但聞絳沒有出聲阻止謝啟,謝啟就繼續說了下去,這後面理所當然般還有一大堆內容,有時候,聞絳會給出點明確的反應,比方說謝啟提到聞絳的第一次登臺演出,在短暫的沈默後實話實說了“很震撼”,聞絳就非常讚同的點了點頭。

再比方說謝啟提到後來又見面時,聞絳故意給他吃了魔鬼辣餅幹,聞絳就輕輕笑了一聲。

他們還提到了青池的賽車比賽,聞絳當時坐在謝啟那輛車的副駕駛座上;去年的全國數學競賽,聞絳從考場出來時天正在下雨,謝啟開車把他帶到錢朗訂好的慶祝酒店;錢朗為了準備和霍夏彤的首次約會,拉著聞絳和謝啟提前去電影院踩點,結果當天正好撞上霍夏彤,聞絳和謝啟倆人改去隔壁游戲廳打了一天電動。

他們也會提一些不那麽愉快的事,比如他們早期的摩擦吵架,又或謝啟的異能問題。

盡管謝啟極力避免,但公館那天並未聞絳第一次見識【風暴】的可怕,甚至一開始的時候,謝啟毫不避諱在聞絳這個生活系的面前展露自己異能的恐怖和陰晴不定,次數雖然少,但不為零。

在他學著收斂的期間,聞絳也見過狂躁的風把訓練室的墻壁和地面割出幾厘米深的劃痕,將已經爛掉的訓練機器人進一步切分拆毀,謝啟試圖靠向那堆破銅爛鐵傾瀉暴力,來甩掉那股難纏的燥郁,收效卻甚微,他皺著眉在滿地狼藉的訓練室裏擡起頭來,卻看到來訓練場做觀察作業的聞絳,身體僵了一下。

“後來你問我,”謝啟的語氣變了一點,他漫長的尋覓喜歡契機的回憶似乎終於到了尾聲,對聞絳說:“能不能接住你。”

聞絳想起來這事,被自己撞見“暴力拆遷”後的謝啟連續好幾天心情不好,但其實那個時候的自己也沒怕過對方。

為何要怕一柄不會將刀尖對準自己的刀呢,何況謝啟對氣流的操控一向很精妙,對方的異能可以摧垮高樓,吹倒樹木,也可以輕柔地把人托在空中,幫人拎起重物,夏天很熱的時候能制造涼風,還可以替代舞臺上的的威亞。

於是他朝煩悶中的謝啟做出提議,從藝術樓的三樓,輕飄飄地落向了謝啟旁邊,這應該是最後的一個事件,聞絳開口詢問道:“從這時候開始嗎?”

“......也不是。”

謝啟卻說道,他很慢地眨著眼睛,似乎仍能看見回憶裏的蝴蝶降落,聽見心臟在那一刻怦怦作響,然後說:“我在那時候意識到,原來我已經喜歡上你了。”

結果到最後,他也理所當然般沒有找到一個關鍵而絕對的轉折點,謝啟的視線落向遠處,不再說些什麽,聞絳也沒有說話。

謝啟神色如常,表現得渾不在意,大有“反正交卷了,聽天由命吧”的架勢在,奈何隨著沈默的時間變長,他還是開始有點坐不住了,謝啟動了下喉結,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嗓子很幹,他微微往旁邊錯了下視線,沒敢直接去看聞絳的臉,只去看茶幾上的蘋果,通過蘋果減少的數量來推算聞絳剛才又吃了幾個。

......一個都沒吃。

這下,緊張和壓力變成了具體的沈重的石塊,壓在謝啟的心頭,他忽然生出種強烈的難過來,在混亂的沖動下,謝啟終於鼓起勇氣轉頭去看,又在下一秒楞住。

他看見聞絳微微發紅的耳尖。

那紅色其實很淺,只是因為聞絳的皮膚雪白,便襯得那一點淡紅也像冬雪後,枝頭上綻放的臘梅,紅得絢麗惹眼,吸引了謝啟的全部視線。

謝啟怔了兩秒,一時說不出話來,而聞絳轉過頭來和他對視,那雙眼睛卻漆黑如深淵,平靜如湖面,沒有泛起任何讓人心潮澎湃的漣漪。

聞絳開口說:“謝啟,我並不愛你。”

謝啟的喉結動了一下,張了張嘴又很快閉上,檢測手環上的數值輕輕跳了兩個數字,又迅速停下,沒再有進一步的變化。

在聞絳面前,他的異能越來越和他的情緒起伏分離,仿佛【風暴】也同時被聞絳攏於手心。

“我有些喜歡你。”聞絳輕輕垂下眼眸,並不否認那抹淺紅的真實,那些不知何時出現,又的確在慢慢積累的好意,縱容了謝啟的諸多行為,但他又很快擡眸,直視著對方說:“但至少現在,我還不愛你,我和你的感情並不對等。”

“它未來可能會有所變化,也可能永遠不會,如果你抱有期待,只意味著你在為了一個不確定的答案投入成本,耗費你的精力、時間和情感,最後仍可能一無所獲。”

“所以,你來選吧。”他吐字清晰,語速平緩,致力於一字一句地,近乎殘忍地點明局面,揭露情感的不可靠和無保障,聞絳冷靜地,平等地詢問道:“你希望和我保持怎樣的關系呢。”

空氣一時靜默,謝啟看著對方,無法從對方平淡的臉上讀出任何情緒。

於是謝啟忽的明白過來,不是他開始看不懂對方,而是聞絳其實,並不“期待”他的答案。

他毫無傾向,既沒有暗暗希望自己放棄,也沒在隱隱期待著自己反駁,如果自己選擇結束這段戀情,他不會感到失落或懊惱,更不會後知後覺地萌生出不甘不願的情緒,只會點點頭尊重自己的選擇,那些有些特別的喜歡,也會一並跟著走向結束。

自己說什麽都可以。

這或許有些像他們早期的朋友關系,他們的感情尚不如後來那般牢靠,同時看待彼此也絕非無關緊要的路人,但如果自己做了錯事,發了少爺脾氣後拉不下來臉面,執意要讓聞絳和其他人一樣反過來主動找他求和,他們的關系只會就此停滯,隨著時間漸行漸遠。

聞絳絕不會因此後悔。那些尚在生長的,曾有可能開花結果的枝條被幹脆利落地剪掉,聞絳不會回頭再看。

而現在,聞絳將剪刀遞到他的手裏,給了他選擇的權利。

他希望和聞絳,保持怎樣的關系?

謝啟聽見心臟在胸腔裏鮮活地跳動著。

暗戀中雖無自憐,但也常有酸苦,誤會被揭開時又倍感疼痛,可今天和聞絳坐在這裏,細細回憶起和對方相處的點點滴滴,他只覺得泉水浸潤了死去的土地,只能在回憶裏想到數不清的歡喜。

謝啟聽見自己說:“我愛你。”

幼芽破土,泉水叮咚,聞絳眨了下眼睛,而謝啟終於在漫長的分離後,又一次握住了他的手。

“我喜歡你,我會對你好的。”手上的力道收緊,命運垂下的蛛絲,這一次終於被真切地,篤定地攥進手心,謝啟輕聲詢問道:“和我試試吧……好嗎?”

鴉羽似的睫毛垂下,像蝴蝶扇動翅膀,一下,兩下,聞絳說:“嗯,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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