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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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真是正常。

溫天路悠哉地坐在舞臺側後方,以側面的視角觀看青池戲劇社的表演。

舞臺之上,在經歷了種種苦厄之後,年輕的殿下終於頓悟,他拋下了自己純白的玫瑰寶劍,毅然轉身投入黑暗。

如同天籟一般的歌聲低低響起,殿下身上肩負的職責是拂曉的黎明,流浪的黃金,而神女會指引著他掙脫黑暗的束縛,登上謁見神明的高梯。

這是整部劇最後的高潮戲碼,所有的觀眾都緊張地期待著。

多正常的反應,正常到溫天路不禁有些感慨,這個劇院裏的觀眾,居然跟他自己看聞絳表演時的狀態都差不多。

現在進行的演出好看嗎?以常理的眼光判斷,那自然是好看的。

優秀的劇本和聲樂,搭配表演流暢自然,引人共情的演員,如果聞絳能維持現狀演完全程,事後或許會有很多人樂意打探他的消息,意圖朝他伸出橄欖枝,給他一個往上攀的機會。

無可否認,這真是一部優秀的,吸睛的,能夠愉悅觀眾的戲劇。

也是聞絳尚未使出全力的證明。

回想起昨晚的種種遭際,溫天路的眼神暗了暗,舞臺一時的昏暗不會導致他失常,他盯著自己眼中第二好的演員看了片刻,接著視線自然偏移,在看見林巡後楊起嘴角,語氣溫柔地笑著說:“你還把他帶來了。”

“是啊,”林巡的胳膊搭在比他矮兩頭的柯垣身上,也挑了下眉,調笑著開口:“我怕我瞎逛找不到你,幹脆就拜托他帶我來咯。”

他倆默契地沒繼續提昨晚的拌嘴,氛圍瞧著和和氣氣,這說來或許還得感謝柯垣,那點兒針尖碰麥芒被勾起的火星,還沒真正燃燒起來,就被柯垣精心準備的舞臺大禮給打亂。

而柯垣面色發白,睜大的眼瞳裏滿是驚慌和恐懼,林巡看起來親切,其實按住他的力氣大得嚇人,叫柯垣肩膀一陣生疼,他站在對方旁邊,就像只瑟瑟發抖的鵪鶉,眼裏蓄上了淚水,瞧著好不可憐。

溫天路坐在椅子上,借著燈光饒有興趣地打量了他兩下,很快便笑出聲來,彎起眼睛了然道:“你讓他'閉嘴'了。”

林巡聞言應了聲,又理所當然地隨意道:“也沒什麽需要他說話的地方啊。”

【禁果】,能肆意剖開別人的能力,暴力進行切除和改造,柯垣過去從未見過林巡使用異能,和對方周圍那些攻擊性肉眼可見的S級能力者相比,林巡似乎相當好說話。

但他們是一樣的。

他們都是一樣的!驚恐和尖叫無法化為實際的聲音,柯垣聽見自己頭頂上,林巡像是要和他分享有趣的發現般朝他開口:“原來你的異能真和你的嗓子綁定,怪不得只是照常說話就很好聽。”

和身體融合為一的異能,發動迅速,操作簡單,二者間互受影響,【天使之音】與具體的發聲器官綁定,故而切除了異能的來源,就會造成物理意義上的失聲,林巡親切地拍了拍柯垣的肩膀,安慰他說:“放心,待會兒你就能說話了,變不成啞巴。”

柯垣張了張嘴,淚珠無聲地從眼裏滾落出來,眼睛裏帶著乞求,溫天路見狀很輕地笑出了聲,問道:“你想解釋什麽嗎?”

“真可惜,你本來有機會的。”溫天路慢條斯理地開口:“從昨晚到現在,不是給了你足夠多的時間了嗎?這下可只能怨你自己了。”

粗暴解決問題的方法千千萬,聞絳偏偏選最保守的一條,比起頭頂遲早砸下來的燈架,他的首位要求是戲劇社的演出能夠完整的,成功的迎來結束。

基於這個理由,溫天路的幫忙位序被大幅下調,他的冰會影響網格架上的道具懸掛,舞臺的整體觀感,聞絳畢竟不是在出演冰雪○緣。

也是基於這個理由,他們還得反過來瞞著柯垣,以防對方早早發現事情暴露,倉皇失措到拖累了整個戲劇社的努力成果——雖說他其實還是出現了失誤。

而在這段時間之內,柯垣不負眾望地未能良心發現,也就失去了最後的,獲得諒解的機會。

真的有機會嗎?

柯垣看著林巡和溫天路,他們對聞絳的偏袒讓他驚慌,而比起庸俗而單純的“為情發怒”,他更多地在他們身上,感受到一種享受於能名正言順用刀叉慢慢切開食物肢體的殘忍。

機會,或許僅僅是聞絳一人給他的。柯垣流著淚看著舞臺上的光影變化,下意識地扭開頭去,又在下一秒被林巡給強行掰正回來。

“欸,你得看著,不然我讓你來還有什麽意義?”林巡的聲音沈下去,像是被對方的這一行為輕易觸怒,可再然後,他的聲音裏又帶上了淺淡的陶醉:“你得在這兒睜大眼睛,親眼看看,才會明白這有多麽了不起。”

舞臺之上,音樂的調子越來越高,由平緩壓抑變得急促和釋放,鹿靜槐的歌聲隨之響徹劇院,黑發黑眸的殿下贏得了屬於自己的破曉。

林巡的瞳孔裏烙印著主演的身影,在聞絳看不到的地方,他似乎遠比對方以為的狂熱,林巡倒數著時間說:“等燈架落下來的時候——”

黑暗的角落裏響起輕微的動靜,像有人因過於驚慌,一不小心碰倒了旁邊的東西,溫天路輕笑出聲,拉長音調說:“別躲了——”

“你以為你躲得掉嗎?出來,你知道我的脾氣。”

陰影裏的身影打了個哆嗦,一兩秒之後,高明誠慘白著臉從陰影裏出來,他因為好奇和不安,到底是偷偷跟著林巡來了這裏,而林巡和溫天路看起來對他的出現毫不意外。

他們打從一開始就註意到了。

高明誠哆哆嗦嗦地推了兩下眼鏡框,反倒讓臉上的眼鏡更歪,有些磕絆地問:“燈架,燈架掉下來是什麽意思?”

“那個雲特別重,那個雲......”他的緊張似乎與被人發現無關,在深呼吸了一次後,高明誠似乎終於理出了頭緒,他快步湊上來,用遠比平時尖細的嗓音比劃著說:“得阻止他,用異能,或者喊停!聞絳會被砸到的!”

這種警告似乎傳不到溫天路和林巡耳朵裏,他們沈默地看著他,也不多加解釋,就像看一只吱吱叫喚的老鼠,一段好笑的小醜劇。

唉,他都聽見林巡親口說“燈架砸下來”了,這又是在指望什麽呢?高明誠似乎終於意識到這點,他的臉色更白,眼裏閃過絕望,當即轉身要跑去後臺喊人,結果差點摔倒,他的鞋底和地面不知何時被凍在了一起。

林巡的視線已經投回了舞臺上,“別礙事。”溫天路也溫和道,他還是有些事要做的,比如待在這裏,防止臨時還有別的變數發生,故而他耐著性子多解釋了一句:“你什麽都不做才是不破壞聞絳的打算。”

怎麽,怎麽可以這樣!奈何跟溫天路預想的一樣,這麽做是無用功,高明誠顯然已經聽不進去人話,他又氣又急,眼看著臺上的聞絳已經轉身,幹脆掙開了自己的鞋,猛地朝舞臺的方向沖去。

動作太慢了。溫天路百無聊賴地想,摘下了自己的耳釘。

向右三步。

“來了。”林巡輕聲說。

向前兩步。

在舞臺的中央,在聚光燈下,在所有人的註視之下。

“吱呀——”

伴隨著演員的站定,最先響起的卻是極為刺耳的異樣聲音。

邊緣結構被腐蝕破壞,掛著燈光和道具的網格架開始傾斜,架子從右側開始崩塌,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響聲在黑暗的舞臺上響起,將墜的燈具連帶著拽斷連接的纜線,一點電光劈裏啪啦地閃爍出藍色,厚重的烏雲朝著演員的頭砸下,眾人的註意力即刻從演出中被剝離出來。

“什麽聲?”

“上面!”

“要掉了!”

劇院頓時變得嘈雜,眾人如夢方醒,在意識到發生什麽後立刻變得驚慌,以一聲尖叫為開始,騷亂被轟的引爆,不少人急急忙忙掉頭看向出口。

擔心、害怕、慌亂,不明事理,思緒停止,意圖逃跑,有人捂住眼睛,有人四處張望,有人轉身背離舞臺,有人試圖將這一幕拍下來發到網上,但是——

——誰允許這麽做了?

威壓在一瞬間擴開,一瞬間籠罩劇院,能力值攀升到在青池劇場從未展現過的程度,一如謝啟和溫天路打架時曾籠罩整個酒店的壓迫,一位S級的生活系能力者,展開了屬於自己的戲劇的舞臺。

林巡發出小聲的感嘆,溫天路的瞳孔忽然緊縮,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封閉的劇院裏掀起猛烈的狂風,沿著自上而下的階梯呼嘯而過,在舞臺之上四散而開,漆黑的金屬架子連帶無用的燈具於轉瞬之間被切的粉碎,作為身後背景的聖潔殿堂頃刻崩塌,變成一塊塊碎裂的磚石懸浮於半空。

天光乍破——獲得勝利的殿下披著曙光,立於舊日神殿的廢墟之上,設置好了定時的雲團盡數亮起,音樂的旋律奏至今天的最高點,歌聲配合著舞臺上的璀璨盛景,一同變得高昂而神聖,按照和聞絳約好的那樣,鹿靜槐緊握自己在胸前交叉的雙手,絕不動搖地繼續唱著。

除此之外,劇院之中再無雜音,所有的觀眾皆無法言語。

之前的全部行為,皆被應允,之前的所有觀眾,皆享受了可以隨意移開視線,肆意交談閑話的自由。

而現在,所有的自我意志皆被抹除,縱使樓房坍塌,面臨危險,心懷雜念,你也要——

——【看著我】

無形而龐大的壓力在劇院裏舒展筋骨,剝奪眼神,剝奪話語,剝奪言行,而叫囂著“危險”的本能,很快轉化為一種沈醉的狂熱。

這是什麽?大腦發出詰問。

這是祝福。大腦知曉答案。

這世間最絢爛的畫作當是如何?這世間最動聽的旋律當是如何?何為藝術,藝術的極限會在哪裏?曾有人說,藝術的極限,是讓人甘願為此而死。

在純粹的美面前,在絕對的吸引力之下,人們甚至會忘記苦難,忘記絕境,縱使身處將傾的樓宇也無暇他顧,即使身中數刀,神經劇痛也渾然不覺,人們駐足不前,人們滿足地溺斃於精神之海,人們只學會了聆聽和觀看。

是了,藝術,可以取悅觀眾,也可以征服觀眾。

奪取所有的感覺,無形、無味、無痕,似強制施加控制的虛擬權能,似於空間裏肆意擴張的百條觸手,似過於奪目,震撼靈魂的純粹景致。

超脫了人類的常識,超脫了人類表演的極限的S級,萬眾萬方視線的焦點所在,其能力本體為——不可視之的怪物。

高明誠不知不覺間屏住了呼吸,呆呆地看著舞臺,他距離踏出舞臺的陰影,出現在眾人面前,僅有一步之遙。

......真美啊。

在極為漫長的,好像就這樣註視著度過了無數日夜的時空裏,他恍惚地想著,而又羞愧於自身語言的匱乏,無法準確表達出美的所在。

是震撼於波瀾壯闊的故事,還是欣賞於俊美無儔的人類?他只覺得一切都超乎想象,立於舞臺中央的人物,分明什麽都沒做,卻又什麽都不需要做,高明誠看著對方隨風飄動的黑色頭發,看著對方朝舞臺伸出穿著白色手套的手,看著對方揚起的衣袍,不沾瑕疵的容貌。

被氣流托住,飄浮於半空中的眾多物體之間,高明誠看見奪得神權的殿下,輕輕地,朝自己所在的方向投來一瞥。

那雙眼睛明亮而溫暖,又帶著一絲脫離了舞臺角色的,像是來自身體裏的另一個真正的靈魂的冷淡審視,這份窺察轉瞬即逝,在歷遍所有的苦難之後,殿下又露出了一個帶著些往日爛漫的微笑來。

他將食指抵到嘴前,朝高明誠笑著做出口型。

“噓——”

舞臺該落幕了。

回去吧,這場演出之中,不該有你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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