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關燈
第44章

謝啟本質是一個和“溫順乖巧”無緣的人。

指望謝啟成為一個就像視頻演示裏那樣,每天低眉順目,畢恭畢敬,會主動跪在門口迎接主人的人,其可能性——聞絳覺得也不是沒有,但他看不到自己這樣子去培養謝啟的原因和意義。

他們畢竟不是一對正式的“玩伴”,聞絳從沒起過收一個解決生理欲望的“奴”的心思,謝啟也從未想過“要為自己找一位主人”。

故雖然獎勵啊,培養啊說了一大堆,但脫離床上那點事後,他們的相處模式就在雙方默認下回歸了常態——大致上如此,這樣兩個人都比較自在。

當然,事情發展到這種程度,對關系產生影響也是必然的,而發現常態之下的細微變化,亦是一種樂趣,聞絳想起來自己小學的時候第一次被父母委托照看一盆仙人掌的經歷,他當時很認真地寫了培養日記,錢朗後來還翻看過。

錢朗一開始還興致勃勃,勢必要從小聞絳的小學日記裏翻出些“接地氣”的黑歷史,揭示出高冷學霸亦有童年童心的另一面,看著看著就變得沈默不語,最後用手抵住下巴陷入深思,誠摯發問:“這個分布圖是什麽?”

聞絳在旁邊看錢朗的小學日記,不錯,這是一場友情日記交換活動,順提謝啟因為沒寫過日記,被錢朗單方面偷偷踢出了本次活動。

聞絳翻過一頁日記,看著前面還極為規整漂亮的字跡逐漸變得幼稚、粗糙,淡淡回答:“是仙人掌的刺。”

錢朗沒忍住又問了一遍:“啊?”

聞絳說得更詳細了些:“是關於仙人掌生長期間刺的分布變化的測繪圖。”

獨家繪制,僅此一份,手工匠心。

“......哇,”當時的錢朗也不由為小聞絳所折服,沒有感情地誇獎道:“我們小絳太厲害了。”

聞絳點點頭:“我也覺得。”這個工程量可是很大的。

那麽昔日的培養大師要重出江湖,也給謝啟寫一份觀察日記嗎?聞絳覺得倒也不必,粗略想想,他感覺謝啟也就是變得比以前更粘人,更別扭,更暴躁也更可控,更容易起摩擦也更容易熄火,更愛“見縫插針”,更熱衷做交易了而已。

粘人,會見縫插針,打蛇上棍,愛做交易,這些聞絳都能理解,這是對方試圖換到“獎勵”的體現。

謝啟的小心思一直都不少,他表面上不說,實則比起被動地等待,更擅於主動爭取,至少在聞絳這裏如此,畢竟聞絳不會像別人那樣很有“眼力見”地主動送上他喜歡的。

謝啟一開始定的目標是:搞到一個擁抱。

這可不是普通的擁抱,怎麽能一直都只由自己往前邁步呢?他們都發展到這個程度了,謝啟認為有必要跟自己那若即若離的男朋友抗議一下,故謝啟的雄心壯志準確來說是:通過讓聞絳高興給自己獎勵,從而讓聞絳“主動”給自己一個擁抱。

聞絳向來無欲無求,送禮經常不收,想幫忙也愛說不用,想憑此換取獎勵很難,謝啟也沒什麽好的方向,除非上天“啪”得砸下來一個聞絳無法解決的大困難,狠狠砸到聞絳頭上,讓自己有機會像小說裏那樣英雄救美。

謝啟覺得還是算了。

謝啟決定先從生活細節入手,從秘密房間裏出來後,聞絳明顯感覺對方的照顧程度上升到了新高度,【風暴】極大的提高了謝啟的服務力度,以致於聞絳想在打游戲的中途去拿一瓶水,氣流都會搶先一步把水遞到他的眼前。

對方這是在照顧嬰孩啊。聞絳面無表情地說:“你直接餵我算了。”

謝啟楞了楞,慢吞吞地移開了視線,然後擰開瓶蓋,把水遞到聞絳嘴邊。

聞絳:......

謝啟居然根本不打算吐槽!那捧哏不就成自己了嗎?

察覺自己好像又講了一個失敗的笑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聞絳頂著憂傷的面癱臉喝了一口水。

聞絳覺得他們還是要談一談:“也不用這麽......殷勤。”

聞絳真摯發言:“你的異能能穩定下來,我就很高興了。”所以你要往這個方向努力啊。

謝啟卻又楞住,然後臉刷的變得通紅,他放下水瓶,眼睛裏醞釀著難以分析的覆雜情緒——聞絳覺得大概是在感動吧——然後慢慢湊近了聞絳的臉。

“......?”都要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了,聞絳按住謝啟的頭往下,讓他和自己拉開距離,“做什麽。”

謝啟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悶悶不樂,又以一種無所謂的語氣說:“我在想你的獎勵能做到哪一步。”

看吧,就說謝啟和那種永遠溫順,只管等待一切安排的性子是無緣的,當天就要很有自由意志地提出質疑,聞絳問他:“比如說?”

謝啟遲疑又含糊地說:“比如抱一下?”

聞絳等了兩秒,沒等到後續。

......就這?聞絳大受震撼。

難道說謝啟就像仙人掌一樣好養活?他還以為對方要趁機提出什麽很難搞的要求。

兩秒的沈默對於另一個人來說似乎格外漫長,謝啟死死盯著地面,忽然輕輕把聞絳的手從頭上拿開,直起腰來說:“算了......”

他沒用力氣,聞絳便不費吹灰之力地脫離了他的手,一點霜雪的氣息靠近,聞絳的胳膊穿過謝啟的兩側,給了他一個柔和的擁抱。聞絳效仿自己的母親,伸手輕拍了一下謝啟的後背,再翩然抽身離去,謝啟感覺就像有片雪花落在了身上,心臟“咚”地發出聲巨響。

輕輕松松嘛,聞絳覺得毫無挑戰。

而在這之後,謝啟把目標換成了最新的“得到一個親吻”,憑借某種千錘百煉出來的戰鬥直覺,謝啟覺得這個是真的很難,他目前尚未找到一個好的提出時機。

總之,想要得到獎勵肯定是好的,聞絳能感受到謝啟的努力,比起這個,聞絳覺得還是謝啟暴露出的另一面,更別扭,更容易躁動,更容易起摩擦這些點比較讓人在意。

現在的謝啟展現出了比以往更高的自控力,但與此同時,他在情緒上依舊陰晴不定,甚至還有些加重的趨勢。

最近最典型的案例就是周一開學,聞絳如期收到了來自江鶴虎的禮物,一枚嶄新的最新型號的S級戒指型抑制器,聞絳為了測驗看看好不好用,暫時換下了手環,改用了戒指,並於放學後被謝啟迅速發現。

謝啟已經刪除了自己回家的選項,聞絳這段時間放學後要忙於社團活動,謝啟就會一路跟著聞絳去戲劇社,然後自顧自地找個角落的位置幹自己的事,形成一個大家都心照不宣不去打擾,連下意識投過去的目光都會小心控制的真空地帶。

謝啟來接聞絳,視線在聞絳幹凈的手腕上凝滯了會兒,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一路上都沒怎麽說話,到了樓梯的拐角處才突然問:“怎麽戴戒指了?”

聞絳實話實說:“試試效果。”

風漸漸開始在腳下流動,聞絳沒說,但可疑的對象非常好猜。有能力給聞絳送定制的S級抑制器,能繞得開圈子裏不成文的規矩,把禮物交到聞絳手裏,在這窄小的範圍之內聞絳最可能會收下......嘖。謝啟漫不經心地繼續問:“江鶴虎送的?”

這時候異能忽然不穩?聞絳瞥了眼自己被吹動的褲腳說:“嗯。”

謝啟抿住唇,在這刻忽然意識到什麽,語氣開始變得古怪:“舊戒指呢。”

對方生硬的語氣也讓聞絳感受到一絲奇怪,謝啟這樣子簡直就像父母查孩子的賬,並對孩子的所作所為感到極大的不滿——但作為一個實際的同齡人來說,這手是否有些伸的太長了?

還是說不用謝啟送的手環,謝啟會覺得不舒服?聞絳仔細捋了一下這個邏輯,假設朋友送自己一部手機,然後自己其實還從別人手裏收到了另一部替換用的手機,那麽使用替換的手機是否等於踐踏朋友送禮的心意......?

聞絳覺得不是很合理。

“我只是拿來當備用,”他還是多解釋了一句,“舊戒指在江鶴虎那兒,也可能已經扔了。”

謝啟的聲音瞬間沈下去:“你還把戒指給他了。”

聞絳:......

這是倔勁又上來了。

怎麽,這舊戒指的所屬轉移還要提前找你報備?

“他說要送你,你就收了?我不能給你戒指嗎?”情緒就像被火星點燃的幹草堆,從未消失,反而一直在心底的角落日益膨脹的陰暗冒出頭來,謝啟的話變得咄咄逼人,帶上火氣:“我給你手環你反倒要推三阻四?”

“聞絳你不能每次都——”極具存在感的風在一瞬間貼著地面向周圍擴開,違背自然定律的流向讓遠處一些還沒散去的學生駐足,開始往這裏的方向張望。

絕對不能在這種場合暴動到用出不受控的風刃,管不了太多,聞絳的聲音也迅速染上冷意:“謝啟。”

“——”

氣流一瞬間停滯,謝啟緊緊握住了拳頭,這還是頭一次聞絳對他的失控表現出這麽嚴厲的態度。

他像個填滿了東西的炸藥桶,又在引爆的前一瞬被兜頭澆了涼水,“更容易暴躁”,但也“更容易解決”,不知道是否該將其算作培育的成果,臨界邊緣已有不受控趨勢的風,在幾次呼吸之間,又悉數變得收斂、服帖。

“......行,行。”謝啟對自己的異能進行了某種近乎粗暴的精神蹂躪,他深吸一口氣,瞥開視線咬牙說:“我不會再為這種事和你吵了。”

跟聞絳吵什麽,他就應該直接解決別人。謝啟腦海裏滑過這個念頭,隨即意識到自己這麽說了做了,聞絳肯定會覺得自己是在拿別人變相朝他施壓,說不定要真生氣跟自己吵起來,一下子就讓謝啟被自己的假想氣笑了。

他很快地收斂了笑,謝啟沈默了兩秒,把臉轉回來,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一樣說:“走吧。”

聞絳看著他,也沒再多說什麽,從他旁邊走過,謝啟反倒心裏莫名一緊,上前拉住聞絳的手說:“你生氣了?”

情侶吵架,發生摩擦不也是常有的事嗎?也沒真鬧起來,不至於還要冷戰吧?

“沒有。”聞絳平靜地說,相處的日子久了,朋友間發生點摩擦也是常有的事,哪至於因為這種事冷戰,聞絳反問他:“你不是不想再提這事了嗎?”

“......嗯。”再提,他就真不知道結果會怎樣了,聞絳的態度,和手上傳來的真實體溫讓謝啟的精神平靜下來,而這種平靜又伴隨著一種淺淡的訴求與不滿足。

謝啟清楚讓精神變得更平靜的方法,比如說,讓聞絳再給他一個擁抱。

而聞絳依舊平靜地看著他,像很近的,可以用手捧起的潔白的雪。對方從不抗拒自己,不會甩開自己的手,但也只是在那裏站著,聞絳並不主動“靠近”他。

謝啟見過沈入愛河的人是什麽樣,雖然錢朗的表現看著總有些蠢和浮誇,和霍夏彤像對隨處無自覺放閃的笨蛋情侶,雖然他的父母擁有相當開放的愛欲分離的性觀念,但有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是不會騙人的。

謝啟有時會有種自己沈浸在一場荒誕又甜蜜的美夢裏的錯覺,一些微小的異樣提醒著他有什麽事不對,透露著古怪,可謝啟的潛意識又說:你尚未做好醒來的準備。

所以這些異樣又被有意無意地給忽視,易碎的夢在期盼下得到延長,謝啟摩擦了一下聞絳的手腕,連他自己大概都不太清楚自己在說什麽:“我相信你,所以別......”

只要別玩得太過,別壓到最後的線,他就能當什麽事都沒發生。

這話淤堵在喉嚨裏,還是沒能說出口,謝啟最後又重覆了一遍:“我不會再因為這種事和你吵架了。”

聞絳眨了下眼睛,像看著那種鬧別扭的小孩,反過來提醒謝啟:“你總憋著,容易積攢到超負荷。”

歷史上采取強行壓迫法對高階能力者進行精神鎮壓,意圖培育一支最聽話的軍隊,其結果往往是讓能力者的精神壓力成為一個越撐越大的水球,表面看著非常穩定,實則總有一天就會面臨崩潰,然後“砰——”,釀成慘案,這是初中歷史課就學過的知識。

想讓異能變得穩定,果然是個漫長的課題,這樣子陰晴不定不是個辦法,肯定還是不要總沒頭沒尾地吵起來,然後沒頭沒尾地暴動最好,但憋著又怕人調理不過來,還好謝家會給謝啟定期做精神穩定檢查,不然這不就和用偏方賭博一樣。

“試試也行,”聞絳最後跟謝啟說,“覺得忍不住了提前說。”

他邊說邊抽出自己的手,謝啟的指腹擦過那枚小小的戒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