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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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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真是……太好了。”……

薛含桃離開都城的第三天, 馬車停在了一個百裏之外的小縣城。

這個縣城名青石縣,因為當地盛產一種青色的石頭而得名。青石被用來建造房屋和道路, 所以,薛含桃眼中最多的便是素雅的青色。踩在平坦的石板路上,她很快喜歡上了這個地方。

阿兇也很喜歡,因為街上有許多賣吃食的小攤小鋪,勁道的湯餅,大塊的燒肉,皮薄肚圓的角子,它停在了賣燒肉的鋪子前, 朝主人嗷嗚叫了一聲。

這兩天主人生病, 大黑狗一直忠誠地守在她的身邊,羅承武餵它吃餅子,它連聞一下都不肯。

“羅護…大哥, 我們先吃些東西吧, 趕了兩天路了,大哥肯定很累。”薛含桃的身體還虛弱著,不過她看向羅承武的眼睛裏面已經有了些光彩。

“不, 娘子,還是先帶你去醫館。”羅承武皺著眉頭, 總覺得這兩日的奔波將小姑娘臉上好不容易長出的肉減了下去。

她雖然醒過來了, 但臉上仍帶著些不正常的潮紅。

病情怎麽能拖?萬一出了事, 羅承武不僅無法向世子交代,自己的心裏也會過意不去。

從見她第一面開始,他就一眼看出她是一個誠懇本分的姑娘,純真忠厚,懷有赤子之心。

陛下賜婚沒人問過她情不情願, 她戰戰兢兢地嫁進來用心地對待每一個人,從不抱怨,可到了最後,勇敢將責任攬在身上被迫離開京城的人也是她。

羅承武想,眼前的小姑娘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喜怒哀樂,可是為何從頭到尾她就要被忽略掉。

因為她出身平凡,還是因為她背後那個宮裏的堂姐對她八分利用兩分才是真心?

作為一個黑臉性悶的漢子,羅承武此時難得感傷,或許心裏還有幾分憤怒。

“阿兇餓了,其實我也餓了。”聞言,薛含桃有些歉疚地垂頭,“羅大哥,對不起,讓你費心我的病。”

如果不是她生病,他們就不用繞路到這裏來。現在,羅大哥回京肯定要晚幾天。

“也是,肚子吃飽身體才能好得快。”順著她的視線,羅承武看到了眼帶渴望的大黑狗,心中嘆息。

恐怕在這世上,唯一全心全意對待小姑娘的只有腳邊這只黑狗。

羅承武道,“你生病這兩天,它幾乎不吃不喝。”

“阿兇是天底下最好的狗狗,它喚醒了我。”薛含桃俯下身,抱住了她的大黑狗。

這兩天病著她並非沒有意識。縮在車廂裏面的時候就覺得很冷,牙齒都凍到打顫,是阿兇緊緊依偎在她的身邊,為她提供了溫暖。

從前,現在,十幾年中,她能夠相依為命的也只有它。

所以,“等會兒一定要買很多的肉,還有骨頭湯,讓阿兇吃飽!”

薛含桃摸到了自己身上的荷包,前後花掉了一兩,現在還有十四兩,節省一些的話足夠她和阿兇吃用一年了。

想到這裏,她笑起來,唇角上揚的模樣令人晃了晃神。

桃子初露風情,即便生病時微有憔悴,那股由內及外的甜蜜也能吸引到許多目光。

羅承武犀利地察覺到有兩三道隱晦的打量落在小姑娘身上,立刻寒著臉擋在她的身前,“我們進去吧。”

“嗯。”薛含桃比較遲鈍,還以為自己仍是從前那個灰撲撲的樣子呢。

這裏的物價顯然比京城低多了,一頓飯總共才花了九十文。

吃過飯後便去了醫館,大夫說她傷情過身,抓了幾服藥,薛含桃又花出去將近二百文。

藥必須煎服,他們還有一輛馬車,所以找了一間邸店住下。

邸店的價錢也不貴,兩人一狗一馬住一日要八十文,吃食除了早上那一頓另算。

傍晚,薛含桃喝下藥湯就沈沈睡了過去,門內阿兇守著,門外羅承武寸步不離。

今夜的月光格外地亮,就算生病也沒被疏忽的陶罐沐浴在月光下,慢慢地長出了第十二片葉子。

這片葉子似乎和前十一片葉子都不一樣,頂端有淺淺的紫色,葉面又廣又闊。

第二天日上三竿的時候,薛含桃才發現,她用手背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確認沒有看錯,小小地彎了下唇。

“真是……太好了。”

它並沒有因為路途的顛簸而萎靡不振,薛含桃笑著笑著就哭了。

被斷定枯死的種子都在茁壯成長,她這顆桃子還有什麽理由繼續病下去呢。

薛含桃突然決定不回去家鄉了,豐縣發過一場洪水,到那裏也還要幾日,她迫切地想要和種子一樣紮根在泥土中。

仿佛重新接觸到大地,就能忘記心裏的難過。

“羅大哥,我想留在青石縣,這裏物價不貴,距離京城不太遠也很安全,我覺得住在這裏比豐縣好。”對著羅承武,她深吸了一口氣有些惴惴。

薛含桃擔心被他誤認為自己心裏仍存著妄想,但真的不會了,不敢了,她加了一句話,“如果不放心,羅大哥可以等世子與儀靜縣主成婚後再離開。”

看見少女眼中的膽怯,羅承武沒有解釋,沈悶嗯了一聲。

“對外,就稱你我是兄妹,”想到兩個人姓氏不同,他又道,“表兄妹,母親是親姐妹。”

“姨母家的?”薛含桃得到他的一個點頭,呆了半刻,喊他,“大表兄。”

羅承武再次點頭,“表妹小桃。”

……他們兩人都笑起來。

決定在青石縣住下來,邸店便不再合適,薛含桃和阿兇休息的時候,羅承武在縣城裏面找到了一處有廚房有菜地還有三間正屋一間廂房的院子。

他和屋主賃了整一年,不過回頭告訴薛含桃的時候卻說賃了三個月,每月六百文。

“大表兄,這是三兩銀子。”薛含桃趕緊掏出銀子給他,“剩下的就買柴買面,對了,還要給馬買些豆粕。”

……新的小院帶來了新的氣象,她的身體開始好轉。

住進去的第一天,薛含桃就背著背簍出了門,她帶著大黑狗在簡單的坊市裏面買了很多東西。

有布有糖有碗有肉還有綁頭發的紅繩,背簍不多時就被裝滿了。回來的路上,她聽到有人在叫賣糖葫蘆,默默走過去買了三串。

一串留給羅大表兄,一串她坐在院子裏面和阿兇分吃完了,最後一串睡覺的時候她用油紙包好放在了自己的枕頭邊。

可能是酸酸甜甜的氣味作祟,薛含桃住在陌生房間的第一個夜晚也做了一個酸酸甜甜的夢。

夢裏陶罐裏的種子終於開花,她興高采烈地抱著它回去都城報恩,然後走了四千多步到定國公府門口的時候,她的恩人出現了。

耀眼奪目的神明沒有發現她的存在,而是一臉溫柔地回望。

兩匹黑色的馬神駿不凡,四角鑲嵌漢白玉的馬車尊貴無雙,車轅上,他回望的人慢慢露出了真容。

她不是普普通通的野草,是柔美的重瓣芍藥,天生麗質,合該被神明放在手心嬌養。

神明和女子站在一起,從容優雅,哪裏有半分病容?

薛含桃抱著陶罐仰望他們,最終被一個身形魁梧的將軍發現,他驅趕她,惡狠狠地警告她不要癡心妄想。

野草就該待在無人註意的路邊,桃子也不行,趁早腐爛在土裏。

她連連哀求,想把花獻給神明,將軍冷漠地不理,突然旁邊躥出了一只威風的大黑狗,它呲牙嚇跑將軍,帶著她找到了神明在的地方。

神明接受了她的花,說,“小桃子,你不再欠我了,你已經獲得新生。”

神明的笑容攝人心魄,薛含桃的靈魂仿佛脫離軀體,飛到了軟綿綿的雲朵中,她舒展四肢,很是愜意。

這夜過後,薛含桃的身體完全恢覆了正常,她不再傷心不再茫然,畫軸也被她放進箱子的最深處鎖了起來。

早上,天剛亮,她就從暖和的被窩裏面爬出來,穿上厚厚的襖裙,先去廚房看水缸有沒有結冰。

然後等太陽出來一些,就給陶罐和菜地澆水,洗漱,到廚房忙活。

羅承武起身後,她已經熬好小米粥,蒸了幾個肉乎乎的大炊餅。

“大表兄,快來吃早膳。一會兒我想請你駕著馬車帶我到城中看一圈。”薛含桃攪著手指頭,神色赧然。

她不能坐吃山空,所以,想去查看縣城有沒有賣畫的地方,好為以後的生計打算。

還有一點小心思,讓別人知曉她有一個不好惹的兄長,這樣危險就會少很多。

“當然可以,小桃,回來時再買些糕點,分給周圍的人家。”羅承武終究要回京城,離開前他準備也在四鄰的跟前多露露面。“嗯。”薛含桃乖巧點頭。

於是,不到一天的時間,就有不少人知道這裏住了一對表兄妹。

表妹有一個身為秀才公的父親,擅繪畫,養一只黑色大狗;表兄面相兇狠,據聞在都城的大戶人家做護衛,一身腱子肉,武藝不凡,還有十來個兄弟供他差遣,了不得哦。

而在這家表兄不小心亮出了削鐵如泥的佩刀後,縣城的地痞流氓都不敢再走他家門前路過。

街坊領居們高興地不得了,頗為樂於同這一對兄妹交好。

沒幾日,他們又說表妹薛娘子老實乖巧,是難得一見的好姑娘。

在他們的誇讚聲中,薛含桃的一顆心逐漸安定下來。

她每天仍然用心地照顧陶罐,可神明已經不會再在她的夢中出現了,因為她認清了現實,知道桃子之後不會再邁入神明所在的世界。

京城的消息偶爾也有傳來,百姓們熱情談論宮裏的薛貴妃,說她乃是天命之女,所以才能為陛下生下唯一的皇子。

“照這麽說,那小皇子的來歷就更不得了了。”

堂姐和小皇子平安尊貴,之後也沒聽到陛下降旨懲罰什麽人,薛含桃心頭的顧慮也逐漸消失。

一切都很圓滿,她覺得自己離開的決定再正確不過了。

原本就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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