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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一顆老實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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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一顆老實桃子。”……

薛含桃自幼就生活的地方是桃林村, 占地不大,人也不多, 僅有二十多戶人家,似乎都是前朝時逃難落腳的。

據年紀較長的村人說,他們這個村子原來沒有名字,後來有人在村子旁邊的小山坡發現了一大片野生的桃樹,於是周圍的農戶就把村子叫作桃林村。

從薛含桃有記憶的時候,那片桃林就一直在那裏,沒有變化過。

春天天氣暖和,桃樹開花, 粉色的一簇簇, 又香又好看,村裏很多人會從這裏隨手折幾根桃枝回去,插在陶罐裏面, 當一個野趣。

薛含桃的父親是村裏唯一的讀書人, 愛好風雅,折桃枝這樣的趣事自然少不了他。薛含桃幼年的記憶中總少不了一縷桃花的香氣。

而等到桃花雕落,長出青色的桃子, 便是薛含桃出生的時候,她不曾一次懷疑父親為她取的名字就是因此而來。

野生的桃子最多一顆雞蛋大小, 長到極致也還是青色的, 要用眼睛很仔細地辨認才能尋到桃尖的一點粉色。

吃到嘴裏的時候自然也是酸澀的, 因為沒有軟甜的果肉,拿著也硌手,許多村人壓根不樂意采摘。

只有一些年齡很小的孩童,不知世事,抓著一顆青桃就往嘴裏放, 然後再一臉嫌棄地扔掉。

和他們一樣,薛含桃也不喜歡發澀發苦的野桃,不過後來父母雙雙去世,她又沒有找到抄書活計的那兩年,她開始感激這些不起眼的野生桃子。

因為可以填飽肚子。但是,她比誰都清楚也只能填飽肚子。

昏暗的帷幔之內,薛含桃覺得自己就是一顆被人拿在手心的野生桃子。

瘦巴巴,又青又澀,沒有香軟多汁的果肉,僅有硌手的骨頭。

該是不討人喜歡隨手被扔掉的,可…可是為什麽,身後的人如此執著,如此樂此不疲,非要從她幹癟的果肉中汲取甜汁,每一次的貼近都讓她嗚咽不停。

躲不開,又很熱,青澀的野桃像是被融化了,又像是真的被吃進了肚子裏面。她顫顫巍巍得想求饒,趕緊奉出唯有的一點汁水。

夠了嗎?只有這麽些了。

便是這樣,依舊是不夠的,不足以撫慰身後人的兇戾。他是一個殘忍的獵人,不僅喜歡噬咬果肉,還很擅長尋找那一點果尖上的粉色。

沒有什麽可以瞞得住他,很快,少的可憐的甜蜜就被他找到了。

盡情地享用,反覆不休地榨取。

薛含桃微微閉著眼睛,想到自己被野桃酸到流眼淚的模樣,她想問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樣也餓了,需要桃肉來果腹,可是答案似乎不必問就能得到。

怎麽會呢?天上的神明只需要稍稍一招手,便有數不盡的人朝聖而至,獻上最甜最軟的果實。

一顆野桃應該還是被嫌棄的,神明只是好奇,亦或是不得已,因為野桃至始至終都不被允許看到神明的模樣。

雖然很想流淚,但還是開心的吧……不應覺得委屈,被吃的野桃也感受到了快樂啊。

野桃仍舊對神明含著愧疚,因為若不是神明撿到了她,她會悄無聲息地潰爛,化作一灘無人在意的泥土。

神明也在做應該做的事情,是啊,他們已經成婚敬告了天地。

一切就該如此。

野桃用盡所有力氣,仰起腦袋向身後的神明露出一個笑容。

所幸,神明也在朝著她喟嘆,給了薛含桃一絲慰藉。

他說,“一顆老實桃子。”

---

隔了幾道院墻,方振將煮好的肉一塊塊餵給忠心的大黑狗,看著它吃的噴香,開始絮叨起來。

像是找不到可以傾述的人類。

畢竟,東院知曉內情的人只有他一個,世子的奶娘,他傷心不已的親娘也離開京城去了太行山下的延州。

自世子的母族楊家死傷慘重,剩下的一些族人就遷居去了延州,遠離紛爭同時也可以守著邊境。

如今世子身為楊家的後人命不久矣,偏偏還得在這紛爭之中耗盡最後一絲價值。

對於有些人而言,世子的死亡都可以用來衡量與利用。

方振每每想到都心酸不已。

“阿兇,你是一條狗,忠心護主沒有錯。不過,狗也要明事理知對錯。這樁婚事怪不得我家郎君,對不對?”

方振摸摸狗的頭,和它分說錯誤的根源在於宮裏的那個人,“按照常理來說,婚事對小桃不公平,畢竟她什麽都不知曉。”

黑狗吃完一塊肉,聽到主人的名字,給面子的嗚了一聲。

雖然它聽不懂這個啰嗦的人類到底在嘀咕些什麽。

“可是,她入局了。薛貴妃是她的姐姐,生下了皇子,血緣聯系無人可以斬斷,陛下心念小皇子,一定會把她嫁給我家郎君。到時候郎君……她便是崔世子的遺孀,天下人惦念世子免不得移情到她的身上。阿兇,以後你的主人可就了不得了,人人都要給她幾分薄面。”

“若是,”方振的目光怔然一瞬,慢慢地變得柔和起來,“若是在這短短的時日之內,夫人懷上郎君的血脈,那她的地位將不可動搖,便是鬥到死,我等也會幫著夫人成為崔氏的太夫人。”

任何人都阻擋不了。

方振想,或許這也是皇帝和薛貴妃的另一個目的。

所以,不能怪罪他家郎君。

他家郎君一開始沒有拒絕婚事讓他驚訝,讓他擔心會傷害到小桃。但方振很快就想明白了,對小桃而言,或許這是最好的結果。不是郎君,也會是崔家的其他人,而其他人和郎君相比,是臭不可聞的汙泥,小桃陷進去才是真的會受到傷害甚至喪命。

他沈默許久,回過神來,吃完了肉的大黑狗已經趴在他的腳邊睡著了。

這一天,它跟著主人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卻沒有亂吵亂鬧,因為它知道這裏是它和主人以後的家。

新的家大的出奇,靜的出奇,有許多它不識得的人類。

但阿兇不怕,因為它會保護主人,主人也始終不會放棄它。

哪怕它慢慢變老了,還會掉毛。

………

寬敞的房間裏面,崔伯翀睜開了眼睛。

這一夜,他沒有再做奇怪的夢,也沒有從夢中驚醒,一直睡到了天光熹微之時。

難得的輕松,難得的神清氣爽,也是難得的心滿意足。

想到什麽,他側過身,靜靜地打量一顆緊緊扒著自己手臂不放的桃子,目光落在她紅腫的眼皮以及微撅的唇瓣,面無表情。

看起來,多委屈啊。

男人的眼神晦暗,輕飄飄地掀開了裹在兩人身上的錦被。

失去了溫暖的錦被,清晨的涼氣與冰盆殘餘的冷氣立刻囂張地沖入帷幔之內,像是攻城略地的將軍,誓要把每一寸地方變成涼冰冰的。

看著少女死死地向他貼近恨不得將自己完全嵌入他的懷裏,崔世子一臉愉悅地笑了起來,他畏熱,不代表身邊的桃子也喜歡涼意。

不過,慢慢地,他眼中的笑意在消失,轉而出現別的意味。

沒有任何遮擋,密密麻麻的痕跡將蒼白瘦弱的軀體完全覆蓋,看上去,真是可憐,真是……頗有心計的一顆桃子。

他垂下眼瞼,重新將錦被拉了上去,自己卻披著一件外袍,從帷幔中走出。

走到窗邊。

崔伯翀漫不經心地盯著墨青的天色,當新生的太陽一點一點升起,陽光給世間萬物帶來無限生機的時刻,他拉緊衣袍,遮住了胸口猙獰可怖的傷痕。

昨夜,他沒有讓她看到這裏。

屋內的鈴鐺隨之響起,玉蘅與其他侍女無聲進入,將一切恢覆成原本的模樣。

這時的崔伯翀已經從房間內離開了。他走出門,昨夜的黑狗又過來了,正對著他搖尾巴討好。

“郎君,阿兇不放心小桃。”方振陪著笑臉,不止阿兇,其實他也不放心,難以想象世子的洞房花燭夜會發生什麽。

原本以為風平浪靜,可第一眼看到世子,他立刻驚訝地改變了想法。

不一樣,那就意味著……小桃恐怕不怎麽好。

“她的東西全帶過來了嗎?”崔世子挑了挑眉,沒有回答讓不讓掉毛的老狗進入他的房間,而是問了方振另一個問題。

“郎君指的是?”

“所有。”

崔伯翀薄唇吐出兩個字。

“這個,恐怕要問夫人身邊的那個侍女。”方振識趣地改了口,決定去找果兒過來。

“不知郎君要如何處理?”

“找到後,全扔了。”

崔伯翀毫不留情,想起昨夜她嗚嗚咽咽說出口的解釋,冷笑一聲。

什麽叫她不敢占用他的房間,給她一間小小的屋子,其他的東西都不要,她的那些舊物放進去就可以居住。

什麽又叫她可以自食其力抄書賺錢,若是不願意看到她,她會遠遠地躲開連面都不露。

癡人說夢。

似是感覺到他身上的冷意,大黑狗下意識縮起了尾巴,一雙深棕色的獸瞳也緊張地往看不清楚的房間望去。

它知道它的主人就在裏面。

“若是屋內發現了一根你的毛發,你就永遠做方振的狗吧。”男人淡淡瞥了黑狗和方振一眼,擡腳走開。

方振的笑臉一僵,默默離黑狗遠了一些。怪他,他怎麽忘了世子的性子,雖然世子受傷後脾性越來越古怪,但有一點至始至終可從來沒變過。

那就是超乎尋常的占有欲。

小桃嫁給了世子,她的狗最好也只親近她和世子兩個人。旁的其他人,即便是他,世子瞅見了也會不高興,暗暗地警告。

“唉,怎麽連條狗都計較。阿兇,不是說你。”方振嘆了口氣,讓黑狗進房間時小心一些,“落了狗毛,就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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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含桃是被一聲狗叫喚醒的,不高不低的嗷嗚聲,是她的阿兇。

“阿兇,小聲一點,不要吵到伯父伯母。”眼皮還沒有睜開,她就輕輕地咕噥一聲,不讓大黑狗吵到家裏的伯父伯母。

他們若是被阿兇吵醒了會陰陽怪氣地罵人,薛含桃就得趕緊拿出些好處堵住他們的嘴巴。

也許是因為夢到了那片桃林和青色的野桃,迷迷糊糊的少女以為自己還在桃林村,還在大伯父家中的那間小屋。

大概是農忙時,她做了活,所以身上很疲倦,用了些力氣才坐起身。

隨著她的動作,絲滑柔軟的錦被自然垂下,她呆在了寬大的榻上。

不是她的小屋啊,又矮又暗的屋子裏怎麽可能有奢華精美的帷幔,古樸高立的燭臺,還有許多垂手而立的美貌女子。

薛含桃的第一反應是慌張,再然後便是僵硬,呼吸停滯。

她記起來了,自己不在桃林村,而是變成一顆野桃被人徹徹底底吃進了肚子裏。

天也已經亮了,她這顆桃子重新活了過來。只是,她朝身邊望去,是空的,吃她的人不在了。

“夫人,您醒了,可要奴婢等人伺候您梳洗?”

看到她坐起身,又等她發了一會兒的呆,玉蘅斟酌時間後,走上前,詢問她是否要梳洗。

黑狗的爪子搭在榻沿,被玉蘅看見,她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

世子喜愛潔凈,晚上入寢的地方怎麽能讓一只狗靠近,萬一有狗毛遺落,可如何是好。玉蘅有心想開口提醒,只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世子同夫人成婚第一天,哪怕她知曉新夫人的底細也不能讓世子覺得她對夫人不恭敬。

帷幔之內的場景她們所有人都心裏有數,新夫人雖相貌平平,性子木訥,但……很得世子的喜歡。

一個那麽普通的女子啊,輕而易舉就擁有了許多人夢寐以求的一切。

玉蘅恪守規矩,不敢有非分之想,但心裏總歸有那麽點不舒服。

現在藏著掖著並未顯露,或者說不敢表現出來,在世子對新夫人的寵愛消失之前。

“梳洗?好。”薛含桃意識到這裏是世子的房間,還是沒放棄想盡快離開,總覺得待下去渾身不適應。

準確說,她確實渾身不舒適,四肢酸痛沒力氣,肩後長著一對蝴蝶骨的地方更是……刺痛難受。

薛含桃想起了世子曾經給過自己的膏,用目光默默地查探果兒姐姐的身影,她的東西都由果兒姐姐負責帶了過來。

對,還有陶罐,裏面的種子才是最重要的。

種子發了芽,必須要悉心照顧。

“阿兇,你快將果兒姐姐找來。”可是再著急,薛含桃也必須梳洗過後才可以離開這裏,她不敢吩咐這裏的侍女找人,只能將希望寄托在阿兇的身上。

大黑狗聽到了果兒的名字,叫了一聲像是回應,飛快地跑出了房門。

這裏雖然有很多陌生的人類,但她們都很弱,對自己的主人也沒有敵意,所以它放心的離開了。

大黑狗離開後,房間裏面的侍女都肉眼可見地松了一口氣。

她們拿來水盆和幹巾為新夫人清洗面容,梳順頭發,挽起發髻,插上步搖珠釵。全程,新夫人都沒有吭聲,很是配合,一雙黑瞳靜靜地認真地看著她們。

一直到玉蘅拿來了一件處處華美的累珠撒花曳地羅裙,要為她換上。

薛含桃猛地清醒,不停地搖頭,“這件衣服不行,我怕弄壞了。”

昨夜她老實換上了她們拿來的紗衣也沒問,結果,結果被世子以為她故意……薛含桃抿抿唇,堅持不再穿玉蘅拿來的衣服。

她找了一個害怕弄壞的借口,決定穿自己從小院帶來的衣服,有一件鵝黃色的襦裙她很喜歡,堂姐讓宮裏為她做的,想來也不寒酸。

聞言,玉蘅的動作微頓,隱約顯露幾分為難。

她不知道新夫人原本的衣裙放在何處。

“沒關系,果兒姐姐馬上就來了,等她去拿就好。”薛含桃趕緊開口解釋,看向房門口,眼神期待。

“夫人既然堅持,那便等一會兒吧。”玉蘅禮貌地退到了一邊,心中又多幾分迷惑不解。發現世子不在身邊沒有黯然,拒絕她拿來的華服卻要穿從家中帶來的普通衣裙,她究竟想做什麽呢?

“果兒姐姐!”玉蘅想不通,下一刻她親耳聽到新夫人喊一個侍女姐姐更加想不通了。

薛含桃看到阿兇和果兒一同出現,興奮地喊人,果兒看見她被這麽多人圍著也很高興,這代表著一切和以前都不一樣了。

娘子是世子夫人,她是世子夫人信賴的果兒姑姑!

“娘子的舊衣裙?”還沒等兩人的歡喜消失,聽到要找舊衣,果兒咽了咽口水,“可是,世子方才吩咐將娘子的舊物全都扔了。”

“扔了。”聞言,薛含桃驚住,眼睛裏面茫然無措,世子為什麽要扔她的東西。接著,她的語氣因為恐慌不由顫抖。

“陶罐,發芽的陶罐也扔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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