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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千面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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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千面17

今早一起來,絡李莊的百姓便都看到了朱周文和幾位富紳們高掛的屍首。本該是駭人的場面,可人們圍聚在一起,只覺心頭暢快淋漓,哪兒有半分害怕之情。

都說強龍壓不過地頭蛇,絡李莊這塊地方,那是被朱周文這壞了良心的貪官一手遮天了的。上任不過一年半,莊子裏已經是怨聲載道。

可莊子信息閉塞,若這次不是李貴那身強體壯的小夥子拼死跑了出去,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何時才能是個頭。

衛雲禪到了茂河堤壩邊,見到了一群男女老少,他們的目光是怯懦又惶恐的,瑟縮著幹癟瘦弱的身子,看得衛雲禪眉心一蹙。

曾經,他認為他的父親衛執尹有治國之道,確實勻梁也在衛執尹的管理之下,愈發強大。再加上勻梁有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所以一直以來,衛雲禪都以為整個勻梁的百姓過得是比較幸福美滿的。

這一刻,衛雲禪才發現他以前都是一葉障目,根本不曾做到讓所有勻梁百姓安居樂業,路不拾遺。

“從今天起,我將安排人來接手開渠引水的事情,大家稍後到那邊的涼棚領銀兩,旱災的事情,不必擔心。最多三日,這水就能灌溉進大家田裏頭去。”衛雲禪怕他們有所顧慮,又補充道,“若是今年收成實在不好,全城免收一年的稅錢,沒有餘糧餘錢度日的人家,可去衛家錢莊借貸銀兩,上限六十兩銀子,三年內還清便無分厘利息。”

眾人一聽,皆以為自個兒還在做夢呢,尤其衛雲禪剛剛補充說的那一條,無人不聽得咋舌。

六十兩銀子,對於這些貧苦的鄉下農戶來說,真是一筆可以救命的錢。而且,三年沒有利息,且期限時間也給得寬裕,若是他們來年收成好,倒不愁還不起這六十兩銀子。

若是有點手藝傍身卻缺錢的,還可以用這筆錢去換個營生的行當,何苦非得靠這一畝三分地過日子。

大家千恩萬謝,紛紛準備磕頭謝恩,衛雲禪擺擺手:“不必了,快些去領工錢,回家歇著吧。”

秋老虎來了,這兩日太陽倒是不似之前那般毒辣了,但是溫度並沒有降下來,皮膚隔著層料子被悶烤著,並不適合在這種空曠之地停留太久。

開渠這事迫在眉睫,衛雲禪便找林襄將軍要了一批人,這些人都是首席護衛軍裏邊挑出來的,幹事麻利,吃苦耐勞。

晌午時分,傅錦書在一家面館——正是衛雲禪上回和衛執尹一起吃過的那家——點好了兩碗面等著衛雲禪過來。

老板娘一改之前頹唐愁悶,一張姣好的面容上還描了眉,染了唇脂,精氣神十足。

傅錦書聽到面館裏的人都在討論衛雲禪昨夜怒斬貪官富紳的事情,字裏行間全是對衛雲禪的敬佩和讚美之情。

江浪見傅錦書正在聽他們誇衛雲禪,從鼻子裏冷哼了一聲,語氣頗為不滿:“當初詛咒少主早死的是他們,還謠傳少主是惡煞降臨,會讓勻梁遭受滅城之災——如今感恩戴德的還是他們。哼。”

傅錦書被他的話吸引了註意力,用意念與他交談道:“惡煞降臨是怎麽一回事?”

對於他沒有張嘴,卻能發出聲音這事,江浪已經不再像第一次那般驚詫了。

這件事事關衛雲禪的過去遭遇,江浪卻沒隱瞞,他知道衛雲禪是愛慕於傅錦書的,而這些過去他不說,衛雲禪那脾氣是絕不會主動讓傅錦書知道的。

“雯夫人懷上少主的時候,六城經歷了一場大洪水,當時便有一些流言蜚語傳了出來。但是畢竟是亂力亂神的東西,少主還沒生出來呢,這些話很快也沒了影兒……”

只是隨著衛雲禪逐漸長大,城主嫡子竟是一個白著臉的病秧子,不知道怎麽的,就有另一個謠言開始口口相傳——【衛雲禪是惡煞降臨,勻梁未來必亡】。

偏偏這謠言四起之後沒多久,又發生了一件大事。

那年衛雲禪剛滿十五,卻沒有一點少年兒郎的朝氣蓬勃,他形容枯槁,滿身病氣。那日他只是想去給自己買一盒小桃酥,那是他喝盡苦藥後最喜歡的一款甜糕。

往日雯夫人是舍不得他出門的,可衛雲禪當天狀態還算不錯,堅持想自己出門轉轉。

“我陪著少主慢慢走了一段路,買完小桃酥,本來一切都沒什麽問題——”提到這兒,江浪幾乎是咬牙切齒,手攥成拳頭捏緊,“有個抱著女嬰的瘋女人突然撞了過來,我攔下了她,可她把手中女嬰往少主懷裏扔了過去。”

衛雲禪丟開了小桃酥,緊張地去接下繈褓中的嬰兒。他身子本來就差,一番動作下來,狠狠摔倒外地,扭傷了腳,可他把女嬰護得好好的。

有人圍觀了過來,瘋女人大喊:“惡煞索命!惡煞索命啊!他的身上全是鬼氣——鬼氣!啊啊啊——”

衛雲禪小心翼翼去看懷中嬰兒。

“那本來就是一具死嬰,”江浪緩緩道,“小臉早就沒了一點血色。”

這件事只是一個開端,三日後,勻梁竟爆發了一場大規模的瘟疫。

而且這瘟疫實在古怪,男人染不上,女人染不上,老人染不上,偏偏只在嬰童身上傳播。

“衛雲禪的煞氣沖殺了勻梁孩童”的言論竟再也無法遏制。

“雯夫人讓少主待在家中不要外出,可那些喊著要殺了他的聲音怎麽也能傳到他的耳朵裏。”

說到這裏的時候,江浪眼眶已經有些發紅,傅錦書知道一定還有更加令人憤怒的事情發生,他耐心地等著江浪開口。

“可這些人太瘋狂了……他們甚至放火點燃衛府後院,趁著慌亂之際,綁走了少主。”

參與進來的百姓太多了,衛執尹再心急如焚也不能下令讓護衛對平民喊打喊殺,只能把人都一一捉起來審問衛雲禪的下落。

當他們找到衛雲禪的時候,一個道士正在假模假樣地裝作在施法驅邪。衛雲禪被綁著手腳,下面便是已經被人點燃的稻草堆。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底下癲狂的人們,他們猩紅著眼睛,嘴裏說著惡毒的咒罵,並為他即將到來的死亡而歡呼雀躍。

【父親,城主需要做什麽?】

【愛民如子便可。】

【那若是他們並不擁戴於我呢?】

【習欽啊,你只要記著,若你品行端正,無愧於心,城中的人自然能成為你的擁躉。】

那一刻,衛雲禪竟有一絲動搖。

——這些嚷著要他性命的人,真的是未來他要用一生心血去保護的子民嗎?

“後來,少主大病一場,昏迷了好幾日才堪堪醒來。他性情變了很多……有人罵他,他便拔了那人舌頭。有人說他面容醜陋,他便要毀了那人容貌。大家背地裏叫他「白面修羅」,那場莫名其妙的瘟疫也突然一夜之間消失了……可少主的名聲終歸是毀了。”

“了”字字音剛落,只聽耳邊傳來一道聲音:“誒,二位客官,你們的面來了!小心燙啊!”

熱氣騰騰的面條,面上還有傅錦書點菜時給自己加的雞腿,香氣四溢。

可傅錦書卻罕見地沒了胃口。

他盯著那個雞腿發呆的時候,耳朵被一只手輕輕捏在了手中,裝模作樣地一擰:“是瞧著一個雞腿舍不得吃?還是正在打我碗裏那個的壞主意?”

傅錦書側頭,揚起小臉看去。

衛雲禪冷峻的眉眼之間,乍一看威嚴淩厲,實則眼神溫柔,噙著一抹笑意。

傅錦書捉住他的手,白軟的指節嵌入他寬大的手掌之中——這是他們第一回十指相扣。

是沒心的小石頭,第一回神奇地明白了“心酸”與“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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