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忘記和不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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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忘記和不忘記。
康渺弦她們在最後報答了山蓉一次, 她們用康南華的魄引走了康南華的魂，跟她一起魂飛魄散了。
從此後世上再無康南華，也再無背負詛咒的康家。
山蓉活了下來, 她將繼續守在冥府，著手安排如何彌補那些被康南華害死的人。
十大鬼將還是拿到了一些山蓉的力量，高陰官可以借著她的力量降臨陽間。雖然機會沒有太多, 但偶爾出來感受感受陽間還是可以的，瑩竹跟著她回到山蓉回到冥府，時不時會來四靈店抱怨兩句, 抱怨莊淮舒不理人，抱怨山蓉愧疚心太強。
不止瑩竹, 隨著山蓉彌補鬼魂的措施越來越多, 那些高陰官也來得頻繁了起來。
孟婆坐在角落裏，抱著江懷寧剛剛給她調制的奶茶：“懷寧大人, 你說冥王大人是不是很蠢, 我們……我們這些人本來就可以降臨人間啊，只是需要一點媒介, 需要付出一點點代價而已, 她折騰這一趟靈力折損了不少，還欠了一堆債, 今天要彌補這個, 明日要彌補那個，這些人也不全是無辜的，不少都是大奸大惡之徒, 康南華殺他們都是為民除害了, 她又何必愧疚，還好左右判官都不糊塗能勸著她, 不然我都只能在孟婆湯裏給她們加點料了！”
她說的是大實話。
天罰困在冥府的陰神完全沒有自由的只有山蓉一個人。
比如瑩竹就可以通過莊淮舒那支骨筆，以陰神真身頻繁降臨人間，當然力量會被折損，還會遭到地獄火的侵襲，但那都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孟婆她們也是一樣的，關於陰神的詛咒，真正被囚禁的是山蓉。
偏偏山蓉不恨天不恨人，只恨她自己。
孟婆是心疼山蓉的，嘆氣聲連綿不絕，嘴裏的奶茶都無滋無味了。
魚若隱上次就看出來她們高陰官不止團結，還都很在意山蓉了，她們時不時換人過來抱怨兩句根本就不是真對山蓉有意見，而是怕山蓉又幹出什麽傷害自己的事，她和江懷寧也不需要刻意說些安慰話，只要安安靜靜聽會兒就好了。
她本來想保持沈默的，聽到孟婆說的話，一時沒忍住好奇心：“加料，怎麽加料？孟婆湯還能加料嗎？”
“當然能。”孟婆笑得瞇起了眼睛，她微微撚動手指：“只要我稍微加點東西，斷腿瞎眼輕而易舉，還能滿臉生黑痣，還可以篡改靈魂的記憶，讓她們帶著一些奇奇怪怪的記憶去投胎，你要不要試試？”
“嗯？你要動阿隱的記憶？”
江懷寧斜了眼她，孟婆立刻站了起來，快速朝著門口挪動：“大人，我與小魚說笑的，我想起我冥府還有事就先走了！”
她溜得極快讓魚若隱都來不及挽留，她還想問問孟婆湯的事呢。
江懷寧看出來了她的好奇，拽住了她：“阿隱，別試。”
“懷寧姐，我沒想試孟婆大人說的那些，我就是還沒見過孟婆湯有點好奇。”
“孟婆湯！孟婆湯在哪裏！”
莊慈悅忽然冒了頭，急慌忙摻和了進來。
魚若隱見了莊慈悅，忙指了指：“懷寧姐，你看，不止我好奇。”
莊慈悅對孟婆湯的好奇心不比魚若隱少，她們以前看電影的時候，孟婆湯可是常常出現的東西，可惜沾陰這麽久也沒機會見。
江懷寧對這種能清洗靈魂記憶的東西有本能地排斥，她本來只拽住了魚若隱的手指，現在換作扣緊魚若隱的手腕：“阿隱，你可以對任何東西好奇，唯獨孟婆湯不可以。”
魚若隱迷茫地眨了眨眼，很快反應了過來江懷寧在害怕什麽。
她急忙攥緊江懷寧的手，在她離她很近的地方望著她眼睛：“懷寧姐，你放心我好不容易想起來了，絕對不會幹什麽蠢事把記憶弄丟的！”
魚若隱給出了保證，仍舊覺得不夠，她飛快地親了口江懷寧：“我舍不得忘記你！”
輕柔的吻落在了唇瓣會留下一片炙熱溫度，能掃平這份熱感的唯有更深的吻。
江懷寧扯住了魚若隱的領口，毫不猶豫地吻了上去。
在徹底擺脫詛咒後，她終於有了肆意宣洩情感的機會，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樣給魚若隱一顆糖，又要飛快收回那顆糖，她可以把她一切最珍貴的都送給魚若隱，完全不需要她歸還。
江懷寧的唇微微透著涼意，口中是溫軟的熱和絲絲縷縷甜。
魚若隱有些怕冷，她忍不住逃過那些涼去追逐那股熱，甜味纏繞了舌尖。
熱烈的情感會占據理智，如果魚若隱沒有瞥見邊上莊慈悅，她一定會繼續親下去。
她急忙松開了江懷寧，緊緊牽著江懷寧，低著腦袋，藏住了滿臉的紅，魚若隱完全沒想到莊慈悅不僅不回避，反而快湊到她們邊上看了。
莊慈悅也發現魚若隱留意到她了，她假意捂住眼睛：“我看不見，我什麽都看不見！”
她一邊說，一邊擡手示意她們繼續，就是沒有要從角落裏離開的意思。
忽然有只手扯住了她的手臂，用力將她扯離了四靈店這個較為偏僻的角落。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邢若鳶。
邢若鳶本來不該在四靈店的，不過陸情真常年跟四靈朝夕相處，從前也不知那三靈有問題，只知她們是四靈店的員工，那是拿出真心在對待，哪怕討厭夏魚也只是鬥鬥嘴，盼著她死也是說笑。
陸情真是個感情比較豐富濃烈的陰鬼，她跟魚若隱初次見面就能成為堅守秘密的朋友，她對討厭的夏魚都能有那等程度的感情，更別說是看著很是乖巧的冬雁了，陸情真始終沒辦法面對她們徹底消亡的事實，她需要時間緩沖，但是四靈店的所有東西都能讓她輕易想起過往，所以江懷寧替她跟山蓉申請了調崗，最後的結果就是她和邢若鳶換了崗，畢竟崇市離四靈店最近，江懷寧她們想幫陸情真也會更方便一點。
邢若鳶看著還挺願意在四靈店上班的，她還特意申請了在四靈店長住，現在不只是冥府和四靈店的橋梁，還是四靈店最勤勞的員工。沈吟夢是個正義心爆表，還分外在意生靈的人，秋落則是完美繼承了她的意志，兩個人現在到處誅邪除惡，冥府不少陰差都輕松了很多。
現在已經沒有畫巫一族了，鬼市專賣畫巫材料的無相閣徹底倒閉了，南荷跟鬼市無相閣的涅睆合作做起了販賣靈藥的生意，最近時不時就去鬼市。
魚若隱和莊慈悅還在讀書，她們現在同上一個學校，學校不放假時都早出晚歸的。
莊淮舒因為瑩竹時不時會過來，早就離開了四靈店。
本來莊慈悅也跟著一起走了，回到莊家住的，邢若鳶搬過來以後，她也折返了回來，幫忙的時候少，誠心找邢若鳶鬥嘴的時候多。
邢若鳶也習慣了，她也不是會一直吃啞巴虧的鬼，找到機會總是要報覆回來，拿出老鬼架勢好好教訓，就比如現在她就能叉著腰指責莊慈悅：“你要實在是很閑就過來幹活，別成天像個可移動的電燈泡到處閃耀，咱店裏遲早有人被你閃瞎掉。”
“哪有到處。”莊慈悅不太服氣。
要說莊慈悅優點有很多，缺點當然也有，比如愛跟邢若鳶吵架，比如愛看熱鬧，最近還多了一條愛看別人談戀愛。這也不是她故意養成的愛好，而是四靈店成雙成對的太多，各有各的精彩，生生世世糾纏的魚若隱和江懷寧，兩個人一個腦子的沈吟夢秋落，偶爾還能瞥見南荷和突然登門的鬼將勾南春，非常不湊巧在四靈店遇上的冤家莊淮舒和瑩竹，她長了雙眼睛，要是不看，豈不是成了瞎子。
莊慈悅並不想承認自己八卦。
她談不上戀愛，看看別人談過過眼癮總是好的。
邢若鳶早知她不會服氣，她也不需要莊慈悅服氣，她就是想借機說上兩句莊慈悅：“怎麽就沒有到處了，上次瑩竹大人過來，你都跑到桌子底下偷聽了，當場就被抓了出來，連骨筆都折斷了，你忘了？”
邢若鳶在嫌棄她丟人，莊慈悅更加郁悶：“我那是關心我姑婆，你們那位轉輪王大人那麽會騙人，她要是再騙我姑婆可怎麽辦，我盯著她是應該的。”
“瑩竹大人才沒有你說得那麽不堪。”邢若鳶維護著瑩竹，視線在莊慈悅身上轉了轉，最後看向了她腰間的骨筆：“你要是再惹上大人斷筆，我不會再幫你修筆了。”
“不行！”莊慈悅挽住了邢若鳶：“前女友，你不能不管我！”
她很久沒有這樣稱呼過邢若鳶了 。
邢若鳶聽到這樣的稱呼，突然沈默了下來，過了很久才回她一句：“你還是別惹轉輪王大人的好，轉輪王大人脾氣並不好，她不會跟你姑婆計較，不代表她不會跟你計較。”
莊慈悅美滋滋地將邢若鳶挽得更緊了：“前女友，你在關心我？”
眼看著她得寸進尺，邢若鳶撥開了她的手：“你也可以賭大人會愛屋及烏。”
“我不賭這個。”莊慈悅再次挽住了邢若鳶，樂得眼睛都快找不見了：“我就賭你不會不管我！ ”
“……”
邢若鳶懶得理她，她繞回了櫃臺那邊，開始制作奶茶。
她邊上還有只飄著的鬼魂，正是跟桑茜她們同時找上魚若隱，卻遲遲沒有說出心願的閻息紅。
江懷寧現在已經不需要幫別人完成心願來拿回魚若隱的力量了，又有沈吟夢和秋落在外面匡扶正義，大妖都消停了很多，她現在除非遇到真正有緣的人，基本上不太接生意，也不再賣什麽混入了靈氣的奶茶，現在的奶茶就是普通的奶茶，當然會根據妖物和鬼物不同的變化口味，掌握配方店裏隨便一個都能做，按理說生意會變差很多的，不過魚若隱靈機一動把四靈店的位置移動到了陽間人去鬼市的必經之路上，店裏少了許多大妖，但多了很多連四靈店是什麽地方都不清楚的新沾陰人，光江懷寧和邢若鳶是忙不過來的，所以她們雇用了閻息紅作為服務員。
閻息紅還是有些害怕邢若鳶的，邢若鳶到了櫃臺以後，她就默默飄了出去，擔起了給顧客端奶茶的工作，偶爾會跟一些顧客閑聊幾句。
魚若隱和江懷寧從角落裏繞出來的時候，恰恰好看到跟兩個年輕沾陰人說話的閻息紅，她有些困惑：“懷寧姐，最開始找上我的只剩她一個了，桑茜她們基本上都和我的力量有關系，可是現在我和阿娘的力量全都拿回來了，閻息紅能跟我有什麽關系？”
江懷寧也暫時沒想到：“等著她願意說的時候，我們應該就會知道了。”
四靈店快要打烊的時候，莊慈悅忽然腳步匆匆地往外走，魚若隱感受到奇怪：“悅姐，你去哪？”
莊慈悅指了指手機，她終於是長進了些，學會了在這種鬼地方讓手機有信號： “我媽說她新做了桂花糕，讓我快點回家端來給你和江老板嘗嘗。”
以前莊慈悅的母親是反對莊慈悅和魚若隱做朋友的，莊慈悅的母親聽了她們這段時間的經歷，還有莊淮舒打包票也不攔著莊慈悅和魚若隱來往了，時不時還能喊莊慈悅回家一趟給她魚若隱帶點吃的回來，不過她很怕四靈店和江懷寧，從未來過。
魚若隱：“我跟你一起去吧。”
魚若隱有些不放心莊慈悅，莊慈悅畫陰能力不算很強，沒人陪伴的時候，很容易迷失在陰陽交界處，更何況現在是鬼門快關的時候，人和鬼熱鬧得很，她剛跟上莊慈悅，莊慈悅就往後推了一下她：“小魚，你別管我！你管了我就不會有其他人管我了！”
她沒有領悟到莊慈悅話中之意，等著邢若鳶消失在店裏，倒是明白過來了點。
看起來那個把人人都排到邢若鳶前面的莊慈悅好像準備把邢若鳶的位置往前提一提了，就是不知道邢若鳶到底是怎麽想的。
魚若隱放棄了跟上去的打算，繞回了正在算賬的江懷寧身邊，而她們對面是坐在那喝奶茶的閻息紅。
閻息紅今天看著有些心不在焉，她忽然跟江懷寧說：“大人，您能引渡我到冥府盡快投胎嗎？”
江懷寧點點頭過後，還是搖了搖頭：“我還是想給你一個願望。”
她們也算是共同經歷過一些事了，閻息紅在紅玉果裏跟了魚若隱那麽久，江懷寧當初也說過要實現她心願的，如果不做，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閻息紅放下了奶茶：“我的心願就是盡快投胎，我生前殺過人……大人，能不能幫幫我。”
“你逗留在人間，應該有人間的願望未實現才對。”
“原本是有的。”閻息紅笑了笑：“前些日子，仇人整個家族死絕後也就沒有了。”
前些日子……魚若隱知道的，前些日子滅絕的家族只有康家。
魚若隱很快就繞到了重點上：“你的仇人是康家？”
閻息紅沒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說：“我也會做桂花糕，那是我孫女最愛吃的糕點，每年我都會給她做，她每次吃到都會笑著說祖母真好，她……她笑起來可好看了，甜甜的……要是我不讓她嫁人就好了，她要是不嫁人，她就不會死，她要是……要是不嫁人，我們全家也能安安穩穩一輩子……”
魚若隱聽過康渺弦和康舒茗講述過的康家詛咒悲劇，當時只覺得她們可憐可悲卻忘記了詛咒中最為無辜的人，那就是……那些被康家人娶回去生兒育女的新婦，還有入贅的夫婿，閻息紅的孫女就是康家新婦。
其實那個孩子本來是很好的，不止長得好，還溫柔體貼還細心。
他記得閻息紅孫女所有忌口的食物，所有不喜的事物，也特別在意她孫女的情緒。
他們本來是對恩愛夫妻的，閻息紅也一直覺得她家大孫女找得丈夫是孫輩最好的，可幸福的生活隨著孩子出生而終止了，他不再寵愛閻息紅的孫女，日日冷落，不言不語，每次看到女兒都在痛哭流涕。
長期的冷待還是逼瘋了一個受盡萬千寵愛的姑娘，閻息紅的孫女患上了失心瘋，她親手掐死了自己的孩子，而隨著她掐死那個孩子，閻家也走向了滅亡，他像是瘋了一樣，綁著閻息紅孫女來到了閻家，當著她孫女的面親手挨個殺死了她們，看著她孫女痛苦流淚，他笑得殘忍又絕望。
閻息紅一直最疼愛那個孫女，她恨極了他痛下殺手，更恨他折磨她的孫女。
她見不得孫女受折磨，所以她趁著那個人不備，殺死了孫女。
那人自然憤怒極了，順手宰了她。
他本來還要滅掉她們靈魂的，好在冥府的陰差及時趕到，強行帶走了她們的魂魄，她們才沒有落得魂飛魄散的地步，那些陰差勸她們別恨，等著他到了冥府，冥王不會放過他的，可閻息紅做不到不恨，她們全家都死了！
閻息紅靠著一口執念硬生生從黃泉路逃了出來，可惜她沒辦法報覆那個人，他是個強大的畫巫，閻息紅連近他身都很難，無意中被牽引到四靈店時，她也想過四靈店幫她殺光康家人，讓他也嘗嘗家破人亡，全家慘死的痛苦。
可她看到了四靈店幫冥府忙，看到了四靈店對惡鬼的態度。
她開始害怕四靈店，怕她們知道自己生前殺過人。
閻息紅無比渴望四靈店是個什麽生意都做的地方，偏偏又很清楚四靈店身後是冥府，她們應該不會替她殺活人，更別說還是那樣一個世代沾陰的家族。
她三次到四靈店都是匆匆離開，遇上了江懷寧親口許諾也只想逃離，不是不想報仇，而是知道報仇無望。
閻息紅看著那個人死亡，看著那個人再次投胎。
她的怨恨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深。
她渴望親手殺死他，讓他感知痛苦，可最後什麽也做不了。
好在康渺弦天賦實在是過於強大，她這一輩人才雕零的極快，那個人死得很晚，在死之前看到了一個又一個親人的離去，這讓閻息紅找到了一點安慰，當然也只有一點，她還是想不明白為什麽那樣好的孫女婿忽然就變了，不止冷漠殘酷，還殺了她們所有人，他曾經是那麽愛她的孫女，那麽敬重她這個奶奶，為什麽……為什麽呢？
閻息紅是康渺弦她們跟魚若隱說了詛咒事，她才找到答案的。
她猜測過他是因為不喜歡女兒才冷待她孫女的，現在才知他是過於在意那個孩子才冷落她們母女的，因為那個孩子很有可能是他前世的愛人，閻息紅覺得這可笑極了，既然是對康家人的詛咒，為什麽要拉著她們這些人入局，她們難道不無辜嗎？
康渺弦她們覺得自己可憐，那她們這些被迫入局的人豈不是更可憐？
她們……她那時就想沖出來質問康渺弦和康舒茗的，可她太弱了，她確實是個老鬼了，但面對天克她的沾陰人，她還是會感到恐懼，恐懼甚至會戰勝仇恨，閻息紅不得不承認，她很弱小，也很膽小。
別人鬼覆仇都是不擇手段，而她更像是個圍觀者，除了靜靜觀望，什麽也沒敢做。
她太過無用了，無用到康家是自己消亡的。
魚若隱終於明白了閻息紅跟她的聯系——康家 。
她沒有想到閻息紅居然有著這樣一個慘淡絕望的故事，面對閻息紅一聲聲呢喃的不公平難以找到寬慰的話，一個老人家親眼見證了整個家族血脈的雕零，還親手殺死了自己最疼愛的孫女……
“確實不公平。”
江懷寧想說許多次了，借著閻息紅的故事才能望著天說上這樣一句，其實很早以前山蓉就跟她說過這個問題，閻息紅的孫女不是他們康家人恢覆零碎記憶後冷落的第一個人，可惜她們都沒辦法解決，無論是山蓉，還是江懷寧甚至不具備殺死天罰規則靈魂的權利，甚至因為康家的特殊性，山蓉前腳剛把審判完的康家人靈魂封進地獄接受懲罰，後腳就會因為康家多出新生兒眼睜睜看著那個靈魂從地獄裏離開去投胎。
山蓉要是掌管姻緣的神，她一定挨個斬斷康家人的情緣，可惜冥府能安排的只有輪回身世，沒有安排後來故事的權利。她也不知道哪些人會被康家牽連，想要預防都很難，畢竟感情是這個世上最難以控制的東西。
外人一旦愛上康家人就是悲劇的開始，甚至……連瑩竹那個假康家人都不能例外。
山蓉能做的無非是盡量讓陰差盯著康家人，盡量給她們那些康家婦，康家婿安排一個好點的輪回，喝過孟婆湯也就不疼了，失去失憶很多時候都是一種解脫，閻息紅現在就是想結束這一切了，她不能永遠被困在回憶裏，現在已經沒有康家人了，也不會有下一段悲劇了。
“江大人，你會幫我的吧？”
“會的。”江懷寧回過神，凝望著閻息紅：“雖然你殺了人，但……這種情況，山蓉不會為難你的，喝過孟婆湯也就不會疼了，要是有緣你還會和你的家人重逢的。”
閻息紅扯了扯嘴角：“我不奢望那些，只求快點忘記。”
“給。”江懷寧走到櫃臺那取出來一個半透明的瓶子，裏面裝著水藍色的濃稠液體，隨著瓶口打開，裏面有淡淡的香味散開，她將瓶子給了閻息紅：“這是孟婆湯，喝過就能忘了。”
閻息紅不疑有他，抓起瓶子一飲而盡。
隨著水藍色的液體湧進喉嚨，閻息紅目光逐漸渙散，等著放下瓶子的時候已經不認識魚若隱她們了，她問：“這是哪？你們是誰？”
江懷寧溫柔地註視著閻息紅逐漸變得年輕的魂魄，輕輕摸了摸她的額心：“睡吧，睡醒就可以去投胎了。”
隨著她金光一閃而過，閻息紅昏睡了過去。
江懷寧拿出一塊牌子輕輕敲了敲，立刻有一個黑色的漩渦出現在四靈店，裏面走出來兩個陰兵，抱走了閻息紅，等著她再醒來的時候應該已經在輪回路了，來世她不再是閻息紅，而是條嶄新的生命，不再記得痛苦，也會有新的家人。
隨著實力恢覆，魚若隱的心都變得柔軟，她忍不住在心中祈禱，祈禱閻息紅還能再遇上她從前的家人，彌補生前的遺憾。
等著漩渦徹底消失，魚若隱目光轉到了那個空瓶子上，她沒想到自己會忽然看見江懷寧排斥她接觸的孟婆湯：“懷寧姐，你為什麽會有孟婆湯？”
江懷寧不想回答的，可她不說魚若隱就扯著她不放。
她不能說謊的毛病已經完全暴露，江懷寧只好實話實說：“冥府那位孟婆覺得讓我忘了你，能夠過得開心些，所以給我送了不少孟婆湯。”
“你怎麽不喝！”
魚若隱瞬間共情了那位孟婆的想法，她也覺得有記憶的人更痛苦。
問完又覺得自己沒道理，她分明知道為什麽的。
魚若隱忍不住貼近江懷寧，用力抱住了她：“懷寧姐，你喝孟婆湯吧，這次我來記得你！我肯定會一直記得你的！你那麽疼，也該換我……”
江懷寧沒好氣地點了點魚若隱的鼻尖，力氣大到讓魚若隱鼻尖紅了起來：“魚若隱，你是不是缺心眼，我們好容易熬到能一起高高興興生活了，你卻讓我忘了你！”
“那你……你找了那麽多年，重覆失去我，我卻……”魚若隱還是緊緊抱著江懷寧，鼻尖蹭了蹭她的頸窩：“我覺得對你很不公平嘛。”
江懷寧回抱住她，語氣無奈又寵溺：“哪有那麽多公平，別說感情了，秩序也不是絕對公平的，現在就很好……我已經很知足了，你也不需要幫我求什麽公平，只要每天都說你很愛我就好。”
她終於能夠直白地提出要求了。
魚若隱眼睫顫了顫，湊過去亂親江懷寧：“江懷寧，我很愛你！”
她幾乎把江懷寧離她很近的位置都親了遍，感動和愛意都黏糊糊地貼上了江懷寧，親得江懷寧整個人都紅了起來，不過親人的魚若隱其實比被親的人臉還要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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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渺弦她們在最後報答了山蓉一次, 她們用康南華的魄引走了康南華的魂，跟她一起魂飛魄散了。
從此後世上再無康南華，也再無背負詛咒的康家。
山蓉活了下來, 她將繼續守在冥府，著手安排如何彌補那些被康南華害死的人。
十大鬼將還是拿到了一些山蓉的力量，高陰官可以借著她的力量降臨陽間。雖然機會沒有太多, 但偶爾出來感受感受陽間還是可以的，瑩竹跟著她回到山蓉回到冥府，時不時會來四靈店抱怨兩句, 抱怨莊淮舒不理人，抱怨山蓉愧疚心太強。
不止瑩竹, 隨著山蓉彌補鬼魂的措施越來越多, 那些高陰官也來得頻繁了起來。
孟婆坐在角落裏，抱著江懷寧剛剛給她調制的奶茶：“懷寧大人, 你說冥王大人是不是很蠢, 我們……我們這些人本來就可以降臨人間啊，只是需要一點媒介, 需要付出一點點代價而已, 她折騰這一趟靈力折損了不少，還欠了一堆債, 今天要彌補這個, 明日要彌補那個，這些人也不全是無辜的，不少都是大奸大惡之徒, 康南華殺他們都是為民除害了, 她又何必愧疚，還好左右判官都不糊塗能勸著她, 不然我都只能在孟婆湯裏給她們加點料了！”
她說的是大實話。
天罰困在冥府的陰神完全沒有自由的只有山蓉一個人。
比如瑩竹就可以通過莊淮舒那支骨筆，以陰神真身頻繁降臨人間，當然力量會被折損，還會遭到地獄火的侵襲，但那都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孟婆她們也是一樣的，關於陰神的詛咒，真正被囚禁的是山蓉。
偏偏山蓉不恨天不恨人，只恨她自己。
孟婆是心疼山蓉的，嘆氣聲連綿不絕，嘴裏的奶茶都無滋無味了。
魚若隱上次就看出來她們高陰官不止團結，還都很在意山蓉了，她們時不時換人過來抱怨兩句根本就不是真對山蓉有意見，而是怕山蓉又幹出什麽傷害自己的事，她和江懷寧也不需要刻意說些安慰話，只要安安靜靜聽會兒就好了。
她本來想保持沈默的，聽到孟婆說的話，一時沒忍住好奇心：“加料，怎麽加料？孟婆湯還能加料嗎？”
“當然能。”孟婆笑得瞇起了眼睛，她微微撚動手指：“只要我稍微加點東西，斷腿瞎眼輕而易舉，還能滿臉生黑痣，還可以篡改靈魂的記憶，讓她們帶著一些奇奇怪怪的記憶去投胎，你要不要試試？”
“嗯？你要動阿隱的記憶？”
江懷寧斜了眼她，孟婆立刻站了起來，快速朝著門口挪動：“大人，我與小魚說笑的，我想起我冥府還有事就先走了！”
她溜得極快讓魚若隱都來不及挽留，她還想問問孟婆湯的事呢。
江懷寧看出來了她的好奇，拽住了她：“阿隱，別試。”
“懷寧姐，我沒想試孟婆大人說的那些，我就是還沒見過孟婆湯有點好奇。”
“孟婆湯！孟婆湯在哪裏！”
莊慈悅忽然冒了頭，急慌忙摻和了進來。
魚若隱見了莊慈悅，忙指了指：“懷寧姐，你看，不止我好奇。”
莊慈悅對孟婆湯的好奇心不比魚若隱少，她們以前看電影的時候，孟婆湯可是常常出現的東西，可惜沾陰這麽久也沒機會見。
江懷寧對這種能清洗靈魂記憶的東西有本能地排斥，她本來只拽住了魚若隱的手指，現在換作扣緊魚若隱的手腕：“阿隱，你可以對任何東西好奇，唯獨孟婆湯不可以。”
魚若隱迷茫地眨了眨眼，很快反應了過來江懷寧在害怕什麽。
她急忙攥緊江懷寧的手，在她離她很近的地方望著她眼睛：“懷寧姐，你放心我好不容易想起來了，絕對不會幹什麽蠢事把記憶弄丟的！”
魚若隱給出了保證，仍舊覺得不夠，她飛快地親了口江懷寧：“我舍不得忘記你！”
輕柔的吻落在了唇瓣會留下一片炙熱溫度，能掃平這份熱感的唯有更深的吻。
江懷寧扯住了魚若隱的領口，毫不猶豫地吻了上去。
在徹底擺脫詛咒後，她終於有了肆意宣洩情感的機會，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樣給魚若隱一顆糖，又要飛快收回那顆糖，她可以把她一切最珍貴的都送給魚若隱，完全不需要她歸還。
江懷寧的唇微微透著涼意，口中是溫軟的熱和絲絲縷縷甜。
魚若隱有些怕冷，她忍不住逃過那些涼去追逐那股熱，甜味纏繞了舌尖。
熱烈的情感會占據理智，如果魚若隱沒有瞥見邊上莊慈悅，她一定會繼續親下去。
她急忙松開了江懷寧，緊緊牽著江懷寧，低著腦袋，藏住了滿臉的紅，魚若隱完全沒想到莊慈悅不僅不回避，反而快湊到她們邊上看了。
莊慈悅也發現魚若隱留意到她了，她假意捂住眼睛：“我看不見，我什麽都看不見！”
她一邊說，一邊擡手示意她們繼續，就是沒有要從角落裏離開的意思。
忽然有只手扯住了她的手臂，用力將她扯離了四靈店這個較為偏僻的角落。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邢若鳶。
邢若鳶本來不該在四靈店的，不過陸情真常年跟四靈朝夕相處，從前也不知那三靈有問題，只知她們是四靈店的員工，那是拿出真心在對待，哪怕討厭夏魚也只是鬥鬥嘴，盼著她死也是說笑。
陸情真是個感情比較豐富濃烈的陰鬼，她跟魚若隱初次見面就能成為堅守秘密的朋友，她對討厭的夏魚都能有那等程度的感情，更別說是看著很是乖巧的冬雁了，陸情真始終沒辦法面對她們徹底消亡的事實，她需要時間緩沖，但是四靈店的所有東西都能讓她輕易想起過往，所以江懷寧替她跟山蓉申請了調崗，最後的結果就是她和邢若鳶換了崗，畢竟崇市離四靈店最近，江懷寧她們想幫陸情真也會更方便一點。
邢若鳶看著還挺願意在四靈店上班的，她還特意申請了在四靈店長住，現在不只是冥府和四靈店的橋梁，還是四靈店最勤勞的員工。沈吟夢是個正義心爆表，還分外在意生靈的人，秋落則是完美繼承了她的意志，兩個人現在到處誅邪除惡，冥府不少陰差都輕松了很多。
現在已經沒有畫巫一族了，鬼市專賣畫巫材料的無相閣徹底倒閉了，南荷跟鬼市無相閣的涅睆合作做起了販賣靈藥的生意，最近時不時就去鬼市。
魚若隱和莊慈悅還在讀書，她們現在同上一個學校，學校不放假時都早出晚歸的。
莊淮舒因為瑩竹時不時會過來，早就離開了四靈店。
本來莊慈悅也跟著一起走了，回到莊家住的，邢若鳶搬過來以後，她也折返了回來，幫忙的時候少，誠心找邢若鳶鬥嘴的時候多。
邢若鳶也習慣了，她也不是會一直吃啞巴虧的鬼，找到機會總是要報覆回來，拿出老鬼架勢好好教訓，就比如現在她就能叉著腰指責莊慈悅：“你要實在是很閑就過來幹活，別成天像個可移動的電燈泡到處閃耀，咱店裏遲早有人被你閃瞎掉。”
“哪有到處。”莊慈悅不太服氣。
要說莊慈悅優點有很多，缺點當然也有，比如愛跟邢若鳶吵架，比如愛看熱鬧，最近還多了一條愛看別人談戀愛。這也不是她故意養成的愛好，而是四靈店成雙成對的太多，各有各的精彩，生生世世糾纏的魚若隱和江懷寧，兩個人一個腦子的沈吟夢秋落，偶爾還能瞥見南荷和突然登門的鬼將勾南春，非常不湊巧在四靈店遇上的冤家莊淮舒和瑩竹，她長了雙眼睛，要是不看，豈不是成了瞎子。
莊慈悅並不想承認自己八卦。
她談不上戀愛，看看別人談過過眼癮總是好的。
邢若鳶早知她不會服氣，她也不需要莊慈悅服氣，她就是想借機說上兩句莊慈悅：“怎麽就沒有到處了，上次瑩竹大人過來，你都跑到桌子底下偷聽了，當場就被抓了出來，連骨筆都折斷了，你忘了？”
邢若鳶在嫌棄她丟人，莊慈悅更加郁悶：“我那是關心我姑婆，你們那位轉輪王大人那麽會騙人，她要是再騙我姑婆可怎麽辦，我盯著她是應該的。”
“瑩竹大人才沒有你說得那麽不堪。”邢若鳶維護著瑩竹，視線在莊慈悅身上轉了轉，最後看向了她腰間的骨筆：“你要是再惹上大人斷筆，我不會再幫你修筆了。”
“不行！”莊慈悅挽住了邢若鳶：“前女友，你不能不管我！”
她很久沒有這樣稱呼過邢若鳶了 。
邢若鳶聽到這樣的稱呼，突然沈默了下來，過了很久才回她一句：“你還是別惹轉輪王大人的好，轉輪王大人脾氣並不好，她不會跟你姑婆計較，不代表她不會跟你計較。”
莊慈悅美滋滋地將邢若鳶挽得更緊了：“前女友，你在關心我？”
眼看著她得寸進尺，邢若鳶撥開了她的手：“你也可以賭大人會愛屋及烏。”
“我不賭這個。”莊慈悅再次挽住了邢若鳶，樂得眼睛都快找不見了：“我就賭你不會不管我！ ”
“……”
邢若鳶懶得理她，她繞回了櫃臺那邊，開始制作奶茶。
她邊上還有只飄著的鬼魂，正是跟桑茜她們同時找上魚若隱，卻遲遲沒有說出心願的閻息紅。
江懷寧現在已經不需要幫別人完成心願來拿回魚若隱的力量了，又有沈吟夢和秋落在外面匡扶正義，大妖都消停了很多，她現在除非遇到真正有緣的人，基本上不太接生意，也不再賣什麽混入了靈氣的奶茶，現在的奶茶就是普通的奶茶，當然會根據妖物和鬼物不同的變化口味，掌握配方店裏隨便一個都能做，按理說生意會變差很多的，不過魚若隱靈機一動把四靈店的位置移動到了陽間人去鬼市的必經之路上，店裏少了許多大妖，但多了很多連四靈店是什麽地方都不清楚的新沾陰人，光江懷寧和邢若鳶是忙不過來的，所以她們雇用了閻息紅作為服務員。
閻息紅還是有些害怕邢若鳶的，邢若鳶到了櫃臺以後，她就默默飄了出去，擔起了給顧客端奶茶的工作，偶爾會跟一些顧客閑聊幾句。
魚若隱和江懷寧從角落裏繞出來的時候，恰恰好看到跟兩個年輕沾陰人說話的閻息紅，她有些困惑：“懷寧姐，最開始找上我的只剩她一個了，桑茜她們基本上都和我的力量有關系，可是現在我和阿娘的力量全都拿回來了，閻息紅能跟我有什麽關系？”
江懷寧也暫時沒想到：“等著她願意說的時候，我們應該就會知道了。”
四靈店快要打烊的時候，莊慈悅忽然腳步匆匆地往外走，魚若隱感受到奇怪：“悅姐，你去哪？”
莊慈悅指了指手機，她終於是長進了些，學會了在這種鬼地方讓手機有信號： “我媽說她新做了桂花糕，讓我快點回家端來給你和江老板嘗嘗。”
以前莊慈悅的母親是反對莊慈悅和魚若隱做朋友的，莊慈悅的母親聽了她們這段時間的經歷，還有莊淮舒打包票也不攔著莊慈悅和魚若隱來往了，時不時還能喊莊慈悅回家一趟給她魚若隱帶點吃的回來，不過她很怕四靈店和江懷寧，從未來過。
魚若隱：“我跟你一起去吧。”
魚若隱有些不放心莊慈悅，莊慈悅畫陰能力不算很強，沒人陪伴的時候，很容易迷失在陰陽交界處，更何況現在是鬼門快關的時候，人和鬼熱鬧得很，她剛跟上莊慈悅，莊慈悅就往後推了一下她：“小魚，你別管我！你管了我就不會有其他人管我了！”
她沒有領悟到莊慈悅話中之意，等著邢若鳶消失在店裏，倒是明白過來了點。
看起來那個把人人都排到邢若鳶前面的莊慈悅好像準備把邢若鳶的位置往前提一提了，就是不知道邢若鳶到底是怎麽想的。
魚若隱放棄了跟上去的打算，繞回了正在算賬的江懷寧身邊，而她們對面是坐在那喝奶茶的閻息紅。
閻息紅今天看著有些心不在焉，她忽然跟江懷寧說：“大人，您能引渡我到冥府盡快投胎嗎？”
江懷寧點點頭過後，還是搖了搖頭：“我還是想給你一個願望。”
她們也算是共同經歷過一些事了，閻息紅在紅玉果裏跟了魚若隱那麽久，江懷寧當初也說過要實現她心願的，如果不做，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閻息紅放下了奶茶：“我的心願就是盡快投胎，我生前殺過人……大人，能不能幫幫我。”
“你逗留在人間，應該有人間的願望未實現才對。”
“原本是有的。”閻息紅笑了笑：“前些日子，仇人整個家族死絕後也就沒有了。”
前些日子……魚若隱知道的，前些日子滅絕的家族只有康家。
魚若隱很快就繞到了重點上：“你的仇人是康家？”
閻息紅沒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說：“我也會做桂花糕，那是我孫女最愛吃的糕點，每年我都會給她做，她每次吃到都會笑著說祖母真好，她……她笑起來可好看了，甜甜的……要是我不讓她嫁人就好了，她要是不嫁人，她就不會死，她要是……要是不嫁人，我們全家也能安安穩穩一輩子……”
魚若隱聽過康渺弦和康舒茗講述過的康家詛咒悲劇，當時只覺得她們可憐可悲卻忘記了詛咒中最為無辜的人，那就是……那些被康家人娶回去生兒育女的新婦，還有入贅的夫婿，閻息紅的孫女就是康家新婦。
其實那個孩子本來是很好的，不止長得好，還溫柔體貼還細心。
他記得閻息紅孫女所有忌口的食物，所有不喜的事物，也特別在意她孫女的情緒。
他們本來是對恩愛夫妻的，閻息紅也一直覺得她家大孫女找得丈夫是孫輩最好的，可幸福的生活隨著孩子出生而終止了，他不再寵愛閻息紅的孫女，日日冷落，不言不語，每次看到女兒都在痛哭流涕。
長期的冷待還是逼瘋了一個受盡萬千寵愛的姑娘，閻息紅的孫女患上了失心瘋，她親手掐死了自己的孩子，而隨著她掐死那個孩子，閻家也走向了滅亡，他像是瘋了一樣，綁著閻息紅孫女來到了閻家，當著她孫女的面親手挨個殺死了她們，看著她孫女痛苦流淚，他笑得殘忍又絕望。
閻息紅一直最疼愛那個孫女，她恨極了他痛下殺手，更恨他折磨她的孫女。
她見不得孫女受折磨，所以她趁著那個人不備，殺死了孫女。
那人自然憤怒極了，順手宰了她。
他本來還要滅掉她們靈魂的，好在冥府的陰差及時趕到，強行帶走了她們的魂魄，她們才沒有落得魂飛魄散的地步，那些陰差勸她們別恨，等著他到了冥府，冥王不會放過他的，可閻息紅做不到不恨，她們全家都死了！
閻息紅靠著一口執念硬生生從黃泉路逃了出來，可惜她沒辦法報覆那個人，他是個強大的畫巫，閻息紅連近他身都很難，無意中被牽引到四靈店時，她也想過四靈店幫她殺光康家人，讓他也嘗嘗家破人亡，全家慘死的痛苦。
可她看到了四靈店幫冥府忙，看到了四靈店對惡鬼的態度。
她開始害怕四靈店，怕她們知道自己生前殺過人。
閻息紅無比渴望四靈店是個什麽生意都做的地方，偏偏又很清楚四靈店身後是冥府，她們應該不會替她殺活人，更別說還是那樣一個世代沾陰的家族。
她三次到四靈店都是匆匆離開，遇上了江懷寧親口許諾也只想逃離，不是不想報仇，而是知道報仇無望。
閻息紅看著那個人死亡，看著那個人再次投胎。
她的怨恨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深。
她渴望親手殺死他，讓他感知痛苦，可最後什麽也做不了。
好在康渺弦天賦實在是過於強大，她這一輩人才雕零的極快，那個人死得很晚，在死之前看到了一個又一個親人的離去，這讓閻息紅找到了一點安慰，當然也只有一點，她還是想不明白為什麽那樣好的孫女婿忽然就變了，不止冷漠殘酷，還殺了她們所有人，他曾經是那麽愛她的孫女，那麽敬重她這個奶奶，為什麽……為什麽呢？
閻息紅是康渺弦她們跟魚若隱說了詛咒事，她才找到答案的。
她猜測過他是因為不喜歡女兒才冷待她孫女的，現在才知他是過於在意那個孩子才冷落她們母女的，因為那個孩子很有可能是他前世的愛人，閻息紅覺得這可笑極了，既然是對康家人的詛咒，為什麽要拉著她們這些人入局，她們難道不無辜嗎？
康渺弦她們覺得自己可憐，那她們這些被迫入局的人豈不是更可憐？
她們……她那時就想沖出來質問康渺弦和康舒茗的，可她太弱了，她確實是個老鬼了，但面對天克她的沾陰人，她還是會感到恐懼，恐懼甚至會戰勝仇恨，閻息紅不得不承認，她很弱小，也很膽小。
別人鬼覆仇都是不擇手段，而她更像是個圍觀者，除了靜靜觀望，什麽也沒敢做。
她太過無用了，無用到康家是自己消亡的。
魚若隱終於明白了閻息紅跟她的聯系——康家 。
她沒有想到閻息紅居然有著這樣一個慘淡絕望的故事，面對閻息紅一聲聲呢喃的不公平難以找到寬慰的話，一個老人家親眼見證了整個家族血脈的雕零，還親手殺死了自己最疼愛的孫女……
“確實不公平。”
江懷寧想說許多次了，借著閻息紅的故事才能望著天說上這樣一句，其實很早以前山蓉就跟她說過這個問題，閻息紅的孫女不是他們康家人恢覆零碎記憶後冷落的第一個人，可惜她們都沒辦法解決，無論是山蓉，還是江懷寧甚至不具備殺死天罰規則靈魂的權利，甚至因為康家的特殊性，山蓉前腳剛把審判完的康家人靈魂封進地獄接受懲罰，後腳就會因為康家多出新生兒眼睜睜看著那個靈魂從地獄裏離開去投胎。
山蓉要是掌管姻緣的神，她一定挨個斬斷康家人的情緣，可惜冥府能安排的只有輪回身世，沒有安排後來故事的權利。她也不知道哪些人會被康家牽連，想要預防都很難，畢竟感情是這個世上最難以控制的東西。
外人一旦愛上康家人就是悲劇的開始，甚至……連瑩竹那個假康家人都不能例外。
山蓉能做的無非是盡量讓陰差盯著康家人，盡量給她們那些康家婦，康家婿安排一個好點的輪回，喝過孟婆湯也就不疼了，失去失憶很多時候都是一種解脫，閻息紅現在就是想結束這一切了，她不能永遠被困在回憶裏，現在已經沒有康家人了，也不會有下一段悲劇了。
“江大人，你會幫我的吧？”
“會的。”江懷寧回過神，凝望著閻息紅：“雖然你殺了人，但……這種情況，山蓉不會為難你的，喝過孟婆湯也就不會疼了，要是有緣你還會和你的家人重逢的。”
閻息紅扯了扯嘴角：“我不奢望那些，只求快點忘記。”
“給。”江懷寧走到櫃臺那取出來一個半透明的瓶子，裏面裝著水藍色的濃稠液體，隨著瓶口打開，裏面有淡淡的香味散開，她將瓶子給了閻息紅：“這是孟婆湯，喝過就能忘了。”
閻息紅不疑有他，抓起瓶子一飲而盡。
隨著水藍色的液體湧進喉嚨，閻息紅目光逐漸渙散，等著放下瓶子的時候已經不認識魚若隱她們了，她問：“這是哪？你們是誰？”
江懷寧溫柔地註視著閻息紅逐漸變得年輕的魂魄，輕輕摸了摸她的額心：“睡吧，睡醒就可以去投胎了。”
隨著她金光一閃而過，閻息紅昏睡了過去。
江懷寧拿出一塊牌子輕輕敲了敲，立刻有一個黑色的漩渦出現在四靈店，裏面走出來兩個陰兵，抱走了閻息紅，等著她再醒來的時候應該已經在輪回路了，來世她不再是閻息紅，而是條嶄新的生命，不再記得痛苦，也會有新的家人。
隨著實力恢覆，魚若隱的心都變得柔軟，她忍不住在心中祈禱，祈禱閻息紅還能再遇上她從前的家人，彌補生前的遺憾。
等著漩渦徹底消失，魚若隱目光轉到了那個空瓶子上，她沒想到自己會忽然看見江懷寧排斥她接觸的孟婆湯：“懷寧姐，你為什麽會有孟婆湯？”
江懷寧不想回答的，可她不說魚若隱就扯著她不放。
她不能說謊的毛病已經完全暴露，江懷寧只好實話實說：“冥府那位孟婆覺得讓我忘了你，能夠過得開心些，所以給我送了不少孟婆湯。”
“你怎麽不喝！”
魚若隱瞬間共情了那位孟婆的想法，她也覺得有記憶的人更痛苦。
問完又覺得自己沒道理，她分明知道為什麽的。
魚若隱忍不住貼近江懷寧，用力抱住了她：“懷寧姐，你喝孟婆湯吧，這次我來記得你！我肯定會一直記得你的！你那麽疼，也該換我……”
江懷寧沒好氣地點了點魚若隱的鼻尖，力氣大到讓魚若隱鼻尖紅了起來：“魚若隱，你是不是缺心眼，我們好容易熬到能一起高高興興生活了，你卻讓我忘了你！”
“那你……你找了那麽多年，重覆失去我，我卻……”魚若隱還是緊緊抱著江懷寧，鼻尖蹭了蹭她的頸窩：“我覺得對你很不公平嘛。”
江懷寧回抱住她，語氣無奈又寵溺：“哪有那麽多公平，別說感情了，秩序也不是絕對公平的，現在就很好……我已經很知足了，你也不需要幫我求什麽公平，只要每天都說你很愛我就好。”
她終於能夠直白地提出要求了。
魚若隱眼睫顫了顫，湊過去亂親江懷寧：“江懷寧，我很愛你！”
她幾乎把江懷寧離她很近的位置都親了遍，感動和愛意都黏糊糊地貼上了江懷寧，親得江懷寧整個人都紅了起來，不過親人的魚若隱其實比被親的人臉還要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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