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我也想你了。

關燈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我也想你了。

……

包著棉布的鐵蹄, 踏破水面冰晶,人與馬如一柄肅殺銳利的黑鐵畫戟,直劈開茫茫白雪大地。

橐橐馬蹄聲裏, 倏忽晝夜更替, 月色如霜華冷清, 天更冰, 風愈寒。

謝翡的馬車已經出了上黨了, 冪籬遮去他清臒面上的不甘, 馬車忽的晃了一下,他那點不甘驟地變成驚恐, 忍住焦急, 問:“怎麽了?”

車把式趕緊回稟:“回主君,沒有事,就是車輪打滑了。”

謝翡的心沒有就此放松, 催促:“快點走,半刻也耽擱不得了。”

他原以為自己有足夠的時間, 勸說盧氏和兩個侄女, 那日他本也要勸說成功了, 他能看出來,盧氏已經心動了。

但後來, 發生那樣的事……

謝翡心中藏著憤恨,周旋這幾日,卻拖了他返程的進度,而且他派人探聽冀州前線的消息, 都是有去無回,音信全無。

他如何能不心驚,就像是六年前, 胡人攻破上黨城門的前夜那般,令他惶惶不安。

萬幸,李繕此人自大,目中無人,竟沒讓人攔著他,他最好趁現在趕緊回去,不然……

謝翡惜命,還不想死。

重新閉上眼睛,謝翡思索這一連環套,那個送信的信差,是蕭家難得能安插在李家的眼線,命他送信,是動了血本,是要引李繕暴怒。

他知道李繕好面子,縱然再不喜歡謝氏,也絕不會讓她不告而別,何況還有那番激怒他的說教。

他定會去追回謝窈窈以洩憤。

謝翡也早就準備了一輛馬車,避人耳目南下,以期李繕能去追那馬車,那對李繕來說,就是死局,縱然有十八般武藝,在設好的埋伏裏,九條命也不夠用。

只要殺了李繕,李望縱然是其父,也不足以掌管並州,尤其是並州軍,到時候再一番離間,並州也便分崩離析,臣服洛陽是遲早的。

可是,謝翡沒收到任何好消息,那輛馬車和埋伏,全然沒有派上用場。

怎會如此?

還沒等他思索清楚,馬車卻又停下,謝翡皺眉怒斥:“又打滑了?”

車把式驚恐的聲音:“不、不不是……”

謝翡直覺不好,出轎廂一看,冰天雪地裏,一隊素袍部曲與戰馬,如一道天塹攔在前路。

失算了,李繕居然這麽快回來!

隊伍為首,男子眉若遠山,漆眸含明隱跡,若雪亮的劍鋒。

他緩緩轉了一下手腕,手中的劍光與雪光相互折射,隱隱能看到尖利的劍刃上,一行沒來得及擦拭掉的血色,已凝結成冰。

一晃眼,竟然與那赤玄鐵劍驚鴻,有幾分相似。

謝翡終於記起,李繕雖然自大傲慢,但是,他有這麽做的底氣——譬如現在,放他出上黨,卻不會放他回洛陽。

此人,最善於將敵人玩弄於股掌。

見謝翡沈默,李繕倒是先笑了:“謝將軍,別來無恙?我沒想過,你還有膽子進上黨。”

橫劍一揮,指向謝翡來時的方向:“我且問,你看到上黨城墻上的血,可曾有一刻的慚愧!”

謝翡渾身如墜冰窖。李繕雖然用的是最漫不經心的語氣,但其中滔天殺意,已經掩不住了。

他忍住滿心的恐懼,拿出文書,道:“李繕,本官乃是洛陽特遣使,你殺本官之前,可得想好了如何跟洛陽交代!”

李繕歪了歪脖頸,笑出一口白牙:“跟誰交代?小皇帝,還是蕭太尉?”

謝翡如何能料到,李繕如此猖狂,洛陽再不能成掣肘。

李繕引馬:“放你的血,祭上黨亡魂?不枉費你千裏迢迢而來。”

這麽多年,從將領到說客,謝翡知道,他就算是死,也得死得有價值,不負謝家當年全力保下他的代價。

但,他也是極為怕死的。否則當年,也不會丟下滿城百姓,只顧自己逃亡。

尤其此時,李繕雲淡風輕得給他找死法,謝翡完全不能接受,他心中驟生驚怒,不過區區寒門賤民,憑什麽定他生死!

分明當年,是他定李繕祖父的生死。

謝翡高聲道:“我是你妻族人!”

李繕跨.下馬匹驟地停住,他握著韁繩的手背,鼓起了兩三道青筋,他聽到自己咬著後槽牙,一個字一個字地道:“你、也、配?”

需要的時候,讓她聯姻,獨自北上完婚,不需要的時候,便把人如物體一般置之不理。

如今又需要了,又要她保他謝翡的命!

可曾想過,她也是個人!

謝翡料到李繕會怒,卻不知道他會如此暴怒,他看著自己的眼神,已與看死人一般。

謝翡已無退路,道:“如何不配?少夫人已接見過我,我該說的都說了,包括你對周、秦、蔣、呂的報覆。”

他慷慨陳詞,義正辭嚴,好似聲音越大,越能掩去其中的心虛:

“我在上黨之戰中,沒有半分愧對天地,因為這也是你的報覆!終有一日,你也會像報覆他們一樣,報覆謝家。”

“她既已知道你是虛偽小人,定只與你虛與委蛇,不若今日就放妻!”

李繕怒極,卻笑了笑,對身旁親信說:“活捉他,先弄啞。”



歲寒,鐵器冰冷,若是不留神,熱乎的手上有水珠汗珠時候,突然握住兵刃,還能黏下一層血皮。

鄭嬤嬤看著放在架子上的驚鴻,回想窈窈那日回來後,她動作莊重而緩慢,把驚鴻放回架子上。

當時,她的手,連同手臂手指,都是在抖的。

鄭嬤嬤不知道當天發生了什麽,不過那天過後,窈窈只提了謝翡的目的,她已徹底斷了回洛陽的可能。

鄭嬤嬤並不意外,她早就明白,當時李繕廢多大勁,甚至包括算計這場婚事,才把主母錢夫人弄出來。

用新竹的話說,千辛萬苦出來,傻子才會回去。

只是,謝姝和盧夫人吵架了,她二人同住顧樓,但好幾天沒有說話,王嬤嬤幾次和鄭嬤嬤說謝姝如此大的性子,竟這般不敬不孝母親。

可她二人是為何爭執,王嬤嬤也沒頭緒。

那日的會面,就像一個飄在水面的空皮囊,按下去,卻又浮上來,令人心中起起伏伏,焉能不在意。

錢夫人是第一個忍不住的,立刻知會李阿嬸去問那日的護衛。

李阿嬸挎了一籃子香噴噴的熱蒸雞蛋,一一分給護衛們,護衛們吃得極勤,但一問到那日的事,就支支吾吾的,恨不得把雞蛋重新生出來,還給李阿嬸。

他們守口如瓶,讓錢夫人和李阿嬸白白倒貼了不少好吃的。

無法,兩人也放棄了,錢夫人嘀咕:“差點忘了,那些都是貍郎最信賴的人,嘴巴嚴得和鋸嘴葫蘆沒差。估計只有他問,他們才會回答了。”

錢夫人才說到李繕,屋外,婢子一路小跑回來,還險些撞到了另一個婢子,李阿嬸:“冒冒失失做甚?”

婢子忙說:“是將軍回來了!”

錢夫人和李阿嬸對了個眼神,這叫什麽?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也沒聽說冀州徹底安定了,更沒人能料到他會這時候回來,錢夫人想先和他商議這件事,問:“他是不是過來了?”

婢子:“沒有,直往西府去了。”

……

申時,應是日光最盛的時候,不過天上淡淡的日,又被烏雲重重擋住,黑壓壓的,似乎又要落雪了。

屋中有些暗,鄭嬤嬤眼睛沒那麽好,讓新竹點了個燈,就著燈光縫針線。

窈窈素白的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理著線團。

鄭嬤嬤:“夫人,這線可以了。”

窈窈沒留神,還在弄著線,鄭嬤嬤又說了一句話,她方回過神,笑了一下,說到:“我是在想,五堂叔會順利南下麽。”

她不是關心謝翡,李府終究因為謝翡一石激起千層浪,雖然現在看起來還平靜,只是謝翡的目的沒這麽簡單。

如今,卻聽說他匆匆南下,分明沒到目的,令她想不明白。

鄭嬤嬤放下繡棚,對窈窈道:“難。有道是,上船容易下船難。”

不止是謝翡,謝家如今也是這情況。

他們走上一條不歸路,對抗李繕,公然放棄嫁給李繕的二女兒,絲毫不畏若李繕遷怒,窈窈會有什麽下場。

鄭嬤嬤不是不生氣,只是,每每看著窈窈漂亮且寧靜的眼眸,她的怒火,便不由被撫平。

她只得慶幸,窈窈通透而溫和,不曾自怨自艾,再大的風浪,她也會坐下來,歇一口氣,再思考如何應對。

不過,謝姝和她是截然相反的,鄭嬤嬤也能理解她與盧夫人鬧了。

窈窈正和鄭嬤嬤說著閨房話,外頭木蘭驚訝地“啊”了聲,不過很快噤聲了,鄭嬤嬤皺眉:“怎麽了?”

擋風的雲起走獸紋毛氈,被一只大手掀起,攜一股清清淺淺的風雪而來,窈窈若有所感,擡眸,當即呆在原地。

李繕站在門口,緊緊盯著她。

許是趕路著急,他一身甲胄還沒換下,濃密的劍眉眉梢,甚至有些冰棱子,但是那眼底卻比任何手爐,炭爐還要火熱,輕易蒸發一切寒氣。

窈窈忍著沒有揉眼睛,她驚異地看著他:“夫、夫君?”

她沒聽說他要回來呀。

李繕跨進門,雙手把毛氈掩好攔住冷氣,他摘下兜鍪軟甲,做著這一切,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過窈窈一瞬。

窈窈剛下了榻趿拉著軟鞋,李繕已經走到她身旁,他雙手握住她薄削圓潤的肩膀,仔仔細細地看著她:“你沒走。”

窈窈:“什麽?”

聰穎如她,立時就想到謝翡要她南下這件事,她微微揚了揚唇角,補了一句:“是,我不會走的。”

直到這一刻,李繕這幾日縈繞在心頭的烏雲,倏地散開了,日光落在他的心海上,洶湧而澎湃。

即使他信她不會拋下他離去,可是本能的,還是想要親眼確認,讓一丁點她離開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李繕方才記起得解釋一下,把懷裏皺巴巴的信給窈窈,道:“有人來報信,說是你已經走了,我這才回來的。”

窈窈展信一看:“這並不是我寫的,夫君可知謝五進並州?許是他的挑撥之計。”

李繕:“我知道。”

窈窈看著面前的男人,他的目光不錯地盯著自己,好似怕少看了一會兒,她突的喉頭有點堵塞,微微垂下眼睫,道:“謝夫君信我。”

李繕道:“說什麽謝。”

他雙手挪到她面頰處,輕輕摸著,眼底輕輕閃爍。

窈窈面色不禁熱了起來,她目光一轉,鄭嬤嬤還站在角落,剛剛鄭嬤嬤想借機離開,可李繕卻把門和氈簾都捂得死死的,讓她錯失了機會。

他好像沒發現屋內還有一人。

窈窈難為情起來,輕握住他的手:“嬤嬤還在呢。”

李繕回過頭,鄭嬤嬤忙也行了一禮,又道:“侯爺可要吃茶?”

李繕:“去煮吧。”

鄭嬤嬤忙也趁這個機會出去了,氈簾和門被打開,屋外湧進涼意,也讓李繕冷靜些許,他對窈窈道:“謝翡行挑撥之事,又是蕭家的走狗,我欲對他處以淩遲三千刀!”

窈窈一驚,如此酷刑她只在書中看過,卻也明白,十分殘忍。

她壓下驚懼,點點頭,應了聲:“嗯。”

李繕忽的擡眉。

他是想把謝翡斬首示眾,只是怕窈窈覺得血腥,要勸他用溫和一些的手段,故意說淩遲三千刀的。

這樣窈窈一勸,他再說斬首,她也能接受了,既顯得他聽勸,又能達成他的想法。

結果,窈窈沒勸他。

為什麽不勸他了?縱是關系最淺的開始,她都會為了那些被滅道佛的世家,來勸他的。

他心中突的一沈,不久前,謝翡撕心裂肺的一句“虛與委蛇”,就像紮入他心肺的冰刺,本來滿心滾燙,尚且不察,此時卻梗著了,令人咽不是吐不是。

窈窈瞧著李繕眉頭皺起,又舒展,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突的,李繕道:“我以為你會勸我,這是極刑。”

她輕笑著解釋道:“因為……謝家做錯了事,如果能讓夫君好受點,我不會再為謝家說什麽。”

這是她這兩日下的決定。

若說李與謝之間,表面是一塊結痂的疤,疤下面的肉早就腐爛了,要剜掉,肯定是入骨的疼痛。

她沒有勇氣去做那個動刀的人,因為,若爛肉沒有剜掉,反而廢掉如今的安穩。

只是這回,李繕臉色微變,他攥住她的手腕,聲音微冷:“你什麽意思?所以你覺得,我也會對你做什麽嗎?”

他去用手,碰那塊“疤痕”了。

窈窈一楞,她連忙搖頭:“不是的。”

李繕稍微放松,但是,明知謝翡那些話就是為了挑撥,他還是不自覺地去想,如果她知道了他對謝、周之流的恨,會不會……防他。

他緩了緩面色,問:“謝翡跟你說了什麽?”

那日謝翡說的話,除了門口李繕的親信、在場的窈窈三人與謝翡自己,再沒有傳到第六個人耳中。

因為那言論充滿歹意,實在令人驚懼,一著不慎,甚至會動搖李繕在上黨、並州的根基。

此時李繕問起,窈窈斟酌了一下,決定不多隱瞞,道:“他與我說,夫君為報覆他,在上黨之戰中放縱胡人攻城。”

李繕氣得冷笑:“聽他放屁!當時,蕭家要我們待命等上黨被屠城,是我與李大人看不下去,不從蕭家軍令攻城救城。”

這才避免了一場能讓血浸土地三寸的浩劫。

即使如此,上黨城破的時候,也死了許許多多好兒郎。

李繕:“我看淩遲謝翡正好!”

窈窈想了想,還是覺得該說:“還請夫君先留意一下,謝五會不會在城中散播上黨之戰的流言。”

李繕不太看得上這手段,道:“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會自食其果。何況我沒做錯,為什麽要管言論?”

窈窈“唔”了聲,便沒說什麽。

李繕:“……”

他突的有種不上不下的感覺,其實他不蠢,當然知道窈窈說得有道理,只是難免反骨,但如果是以前,窈窈一定會再勸他兩句的,而不是像這樣,輕易就接受了。

為什麽,她不勸他了?

——[她既已知道你是如此小人,定只與你虛與委蛇!]

這句話又無端闖入他腦海,他握緊拳頭,喉頭有點緊澀:“你不會也覺得上黨之戰,就是我對謝家的報覆?”

窈窈本在思考,這種流言蜚語,李繕身邊的範占先等人定會有所防備,著實不該是她來說的。

突的聽到李繕這麽說,她有點驚訝,又道:“怎麽會?”

聽到想聽的答案,李繕的心裏,還是空落落的,就像缺了點什麽。

他垂了垂眼睫,低聲說:“好。”

窈窈忽的發覺,李繕眼尾有一抹暗紅,他常年風吹日曬,不是白皙的皮膚,那抹暗紅不明顯,但他耷拉著眉眼,看起來情緒不佳,好像遇到了什麽天大的……

委屈。

沒錯,她有些驚訝又肯定地想,他在委屈。

和智郎其實不是很像,可是她就是想到了智郎,現在智郎年紀大了,她不會給它吃太多肉,怕克化不了,智郎就會很委屈。

眼神閃爍,藏不住的情緒。

真要說的話,他不是智郎那種小狗,而是很像沒吃到肉的狼狗。

李繕閉了閉眼,一手將解到一半外衣重新系上,低聲說:“我等等,這就走了。”

窈窈:“前線很忙嗎?”

李繕:“忙。”

他抱起兜鍪,轉過身,朝屋外走去,忽的,他束縛在護腕裏的袖子,傳來一股拉扯感,因為他步伐快,他半個袖子都被扯了出來。

他突的頓住。

扯住他的手指如筍尖,指腹粉嫩,甲上有一道圓潤漂亮的月牙,他很熟悉,也很喜歡,他經常握住她的手,輕輕地咬著。

窈窈扯了扯他的袖子,軟聲道:“夫君。”

李繕沒動,但也沒走了。

窈窈雙手從他背後,抱著他精瘦有力的腰,靠在他身上,語氣又輕又慢:“我……想你了。”

李繕想,他差不多瘋了,就算她是虛與委蛇,又如何呢。

窈窈只覺他後背忽的僵硬,好像所有肌肉都繃緊,下一瞬,他轉過身,用力抱著她,又氣,又兇,還急:“謝窈窈,你為什麽不說我了?你是不是怕說了,我會發火?”

窈窈被他團團緊擁,他光火明滅的目光裏,是一觸即得的熾烈赤忱。

有一瞬,她甚至懷疑,自己一句話,能澆滅這般明亮的顏色。

她目光微微躲閃:“我沒……”

李繕:“還要說謊?”

窈窈改口:“有一點。”

她藏在心裏最深處的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夫君厭憎謝家,我怕我再說,會惹夫君不喜。”

當時她敢對著李繕各種勸解,也是初生牛犢,如今了解越多,卻陷入迷茫,或許,她本也不該插手李繕的決定。

她抿了抿唇,又細聲:“終究是謝家又錯了。”

李繕怒道:“謝家與你何幹?你不必往身上攬這些,別人說什麽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

他胸口起伏,“是,我脾氣差,我也沒法發誓我以後再不會發火,但是,你怕什麽,你不用怕!”

窈窈睜圓了雙眸,直直看著他。

她眨眨眼,眼尾忽的模糊了一下,有溫熱的東西,從她面龐倏地滑落。

李繕面上流露了一絲慌亂,他趕緊松了懷抱,粗糙的指腹擦她面頰,道:“你、你哭什麽?我抱太緊了?還是我吼你了?”

窈窈輕輕搖頭,她笑道:“夫君,往後我不會再這樣了。”

李繕心口突的震蕩。

她笑的時候,清澈的眸若落雪夜後的深夜,星子爭相閃爍,令人迷醉,李繕禁不住低頭,吻掉她的淚痕,含住她的唇。

舌尖勾纏的一瞬,他發出滿足的喟嘆,天知道剛回來的時候,他就想這麽做了。

窈窈摟住他的脖頸,柔軟的指腹,蹭了蹭他的脖頸。

李繕喉結滾動,熱流自她觸碰他的肌膚處,游走到四肢百骸,他吻得越發狠,窈窈後退了兩步,他就追上,分毫不讓。

她膝蓋彎碰到榻沿,跌坐時,李繕托住她,呼吸漸深。

窈窈喘息著,露出撫到李繕脖頸後腦的手,那指尖灰灰的,都是李繕趕路時,藏在身體裏的沙土。

窈窈:“……”

李繕:“……”

她忍不住笑了一聲,在李繕黑臉前,趕緊軟聲勸說:“臟……不行,你還忙,得快回去了。”

她沒忘記,他剛剛還說忙呢。

李繕懊惱:“不忙!我養那麽多謀士將領和李大人,這戰場,交給他們就是了!”

窈窈沒漏了裏面一個“李大人”,自古都是老子養兒子,他倒好。

她叫他逗得兩眼彎彎,目光瀲灩如春水,道:“好吧、好吧。”

李繕口幹舌燥,想趁她不備,繼續行事,結果,窈窈趕緊將那只臟手擋在他唇前,道:“你、你去洗一洗吧。”

又被嫌棄了,李繕深深吸口氣,賭氣道:“我這就去,等等我要四次,不,五次!”

窈窈面色發燙,他羞不羞啊!

浴房很快傳來劈裏啪啦的聲音,李繕突然回來,木蘭是個機靈的,已經開始燒上熱水,好險沒讓李繕在臘月裏洗冷水。

窈窈整理好衣襟頭發,叫新竹端水進來洗手。

屋裏的動靜雖然不清楚,但顯然,夫妻倆十分和睦,鄭嬤嬤和新竹都忍不住偷笑。

新竹道:“唉,侯爺只服夫人的。”

窈窈洗好了,擦了擦手上水珠,她看著自己的手,也沒料想,自己能這麽迅速安撫下李繕的情緒。

就像是,順毛一樣。

突的,浴房裏傳來很大一聲“嘭”,接著就傳來李繕重重“嘶”的一下。

窈窈幾人大驚,窈窈忙走到浴房外:“夫君,你怎麽了?”

她想要讓婢子一同進去,裏頭李繕:“不準她們進來!”

窈窈明白,李繕其實有點兒……不知道怎麽說,他洗澡穿衣都不讓婢子伺候,從前是只自己動手,後來會膩纏著她,但早就習慣自己一人。

如今不知道李繕是不是在裏頭摔了,窈窈心急,便也進了浴房,然而,卻看浴桶裏熱氣騰騰的,屏風支在那,沒有人影。

窈窈:“夫君?”

下一瞬,一股滾燙的氣息噴拂在她耳際,李繕從她身後抱住她。

他上身赤著,溫暖結實雙臂將她像嬰孩一般豎抱,窈窈“呀”了聲,他就抱著她放入水中,自個也踏入水中。

木桶裏的水滿溢出來,嘩啦啦地往下淌,這個木桶窈窈一人用的時候還很大,但此時逼仄得要命。

他們腿貼著腿,李繕一邊替她解開濕了的衣裳,哼哼地笑:“我缺個‘香胰子’,才能洗幹凈點。”

窈窈終於反應過來,那聲“嘭”是李繕騙她進來的伎倆。

她又急又羞:“你騙人,不知恥!”

李繕:“不知恥的人先享受窈窈。”

窈窈:“……”

他抱住她,水汽擦出他俊逸的線條,他低頭用刺刺的胡須撓她脖頸,音質沙啞:“我也想你了。”

“很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