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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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五一放假歸來,林知遠先前報名的攝影比賽公布了獲獎名單,林知遠憑借自己提交的一組照片獲得了三等獎。

沈確的那張照片是林知遠偶然抓拍的。那時候林知遠的客人突然爽約,她跟沈確只能找了附近的圖書館度過下午的時光。臨城的綠化設計做得特別好,她們去的那家圖書館有兩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種著墨綠色的植物。下午突然下起了雨,雨滴擊打在玻璃上留下道道水痕。沈確就坐在窗邊,靠在椅背上靜靜地偏頭看著窗外的雨景。

墨綠色的參天巨木隨風搖晃著枝葉,雨滴拍打著玻璃發出清脆的響聲,還有眼前那個孤獨沈思著的愛人,林知遠沒有絲毫猶豫,舉起相機拍下這場令她心動的一幕。

並取名為:一個人的世界。

“這構圖、這角度、這背景、還有這色調。”張璟瑜看了眼對面的沈確,笑容暧昧,“尤其是照片裏的那個人,真的是絕美。你這照片要是不獲獎我都要懷疑是不是有內幕了。”

魏冉同樣拿著沈確的那張照片點評:“雖然名字叫做一個人的世界,畫面中也只有沈確一人,但旁觀者並不會感受得意料之中的孤獨,反倒是能從她的側影中感受到她充實的內心世界。”

陳烜藝豎起大拇指:“小冉不愧是專業的,一眼就能道出我們想說的。”

金曦:“這個獎,知知的專業水平和沈確都缺一不可,少一樣都可能錯失這個獎項。”

童曄跟著附和:“沈確光光露出一個側臉就能有這麽濃厚的氛圍感,知知,原來你吃得那麽好。”

林知遠擡手用手指關節輕扣兩下桌面,提醒:“差不多行了哈,她臉皮薄,把她嚇到了以後就不會再跟我們一起聚餐了。”

童曄見狀立馬換了個矜持的坐姿,刻意抿成小嘴輕聲道:“沈確別怕,我們平時不這樣的。”

幾人看著童曄矯揉造作的姿勢和語氣,笑得不斷擦眼淚。

“沒關系。”沈確輕笑兩聲,站起身給幾人續上果汁,“我平時也挺放得開的,而且——”她對著眾人眨了一下眼睛,“我也知道我的魅力還是挺大的。”

金曦笑道:“可不是?要不知知怎麽會喜歡你?”

“你那一頭藍發沒點魅力加成,一般人真的hold不住。”

沈確下意識地用手指抓著頭發緩解被人誇讚的局促。

這次的聚餐是為了慶祝林知遠首次獲得攝影獎項而攢的,大家聚在一桌吃吃喝喝分享喜悅。大家的話題變換特別快,想到什麽就說什麽,不管是誰拋出的梗都能被人接上。

“沈確。”林知遠輕點著手機屏幕,黑色的屏幕上瞬間亮起,“你們寢室什麽時候關門?”

沈確看了眼時間,現在才六點多,除去兩個半小時的通勤,時間綽綽有餘。

“十一點。”沈確握住林知遠的手指輕輕捏了一下,“沒事,時間還很充足,我們可以放開了玩。”

林知遠:“你們學校會查寢嗎?”

沈確搖頭:“不太會,要是查寢也會提前發通知的。”

說話間,放在桌面上的手機震動起來,沈確帶著笑意偏頭去看,頃刻,她眼眸裏的光芒暗淡下來,嘴角的笑意也瞬間凝固,但不過一瞬,她又恢覆了尋常的表情,按下熄屏鍵沒有理會。

“誰啊?”林知遠瞥了一眼,隨口問。

沈確:“應該是推銷的,不用理會。”

桌面上的手機重新震動,沈確眼疾手快,按下熄屏鍵裝作無事發生的模樣。

只是對面那人像是賭氣那般,剛剛掛斷,便又像發了瘋一般重新撥了過來。

“看來這人的業績壓力還是挺大的。”林知遠喝著果汁淡淡道。

沈確再度看了眼來電顯示,手掌擋住屏幕欠身站起來:“我出去接一下,你們吃你們的,不用管我。”

她帶著禮貌的微笑離開座位,甫一轉身,便換了一個冷漠的表情,快步來到路邊找了個偏僻安靜的角落。

“餵?”她低沈著嗓音,頗有些不耐煩。

“沈確。”電話那頭傳來寧月憤怒的聲音,“我要和你爸離婚了。”

沈確擡眸看了眼路邊的行人,內心因為這個消息而略有驚訝,她換了個姿勢靠在斑駁的墻面上。

“那就離婚吧。”

寧月沒有在意沈確的回答,她坐在床頭瘋狂傾瀉自己的憤怒:“你爸這個神經病我是一刻也受不了了。還有你奶奶,你爺爺在時她還不敢囂張,現在你爺爺死了,她就開始作妖了,整天跟你爸說我亂花錢,說我跟男人來往。”

“你爸也是個窩囊廢,我早就看不慣他了。要不是當初怕影響你高考,在你高二的時候我就要跟他離了,哪會忍這麽久?”

“現在他越來越囂張,每天出去鬼混,喝個大醉才舍得回來。喝醉了又說些胡話,罵我沒用,亂花錢,罵我就生個女兒害他們家絕後。這些他都不敢在你面前說,他就故意說給我一個人聽。”

沈確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良久,她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再度睜眼看著街道上散步的家庭,疲憊道:“那就離婚吧,離了對誰都好。”

寧月這才正視沈確的回答,她楞了一下,有些結巴:“什——什麽?”

“離婚吧。”沈確說得幹脆,“既然你早就想離了,那就沒必要拖泥帶水的。”

“哎——”寧月在那頭沈默了許久,長嘆一口氣,“你還小,根本不懂媽媽的苦。離婚哪有那麽容易?你現在是長大了,但你妹妹還在上學,我離婚了,你妹妹怎麽辦?我們現在的房子都是我給他蓋起來的,房產證上寫的是你爸的名字,離了婚我什麽都得不到。到時候你爸娶了別的女人,我這麽多年的辛苦就都白費了,房子被別的女人住,我買的家具電器也歸她。”

“後媽比不得親媽好,你成年了可以出去住,不用跟她打交道。但你妹妹還小,她要在別的女人的手下討生活,這讓我怎麽舍得啊?”

沈確默默地聽著寧月的哭訴。她的手指死死扣著屏幕的邊緣,咬肌緊繃著,呼吸有些急促但被她壓制得很好。她再度閉上眼,嘴唇略有些顫抖,問:“一個還不夠嗎?”

寧月暫停了她充滿感情的哭泣,擦著眼淚疑惑:“什麽?”

“有我一個還不夠嗎?”沈確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她的睫毛有些濕潤,眼白散落著幾條血絲,“有我給你不幸的婚姻背鍋還不夠嗎?你非要拉上妹妹。”

“在你擅自決定隱忍的時候你有問過我的意見嗎?你怎麽就確定我一定是想要你犧牲自己的幸福成全這個看似圓滿的家庭?”

寧月再度感嘆:“你還小,不懂。哪有孩子不希望自己的父母和和美美的?要是我和你爸離婚,你和妹妹就成了單親家庭,別人會看不起你,對你們的成長也有影響。媽媽這麽做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們這兩個孩子?”

“你有問過我的意見嗎?”沈確彎腰對著馬路斥問,因為過度激動,她的側頸橫亙著一條粗壯的青筋,路過的行人奇怪地看著她,指著她嘀咕幾聲,刻意繞遠了幾步。

“這樣的家庭給你要不要?你口中的和和美美是一見面就吵架,用盡惡毒的語言詛咒對方,大年三十還摔著盤子吵架嗎?如果是這樣,我承受不起。”

五月的晚風溫柔,吹散了沈確的藍發,她站在路燈下,任由自己的發尾拍打著自己的臉頰。

“如果當初你告訴我你想離婚,我絕對會支持你的決定。我是你的女兒,我跟你們相處了十幾年,我爸是什麽樣子的人我還不清楚嗎?”

“如今已經有我為你們不幸的婚姻買單,我不想讓妹妹也成為下一個我。”

“你這孩子。”寧月嘖了一聲,臉頰上的淚水已經幹涸,她的聲音裏也不再有任何哭腔。面對女兒的責問,她選擇將怒火轉移,“你都是上大學的人了,怎麽還這麽不懂事,不想著幫媽媽考慮,盡幫你爸爸說話,這麽多年的書你都讀屁股裏了吧?”

沈確低著頭自嘲一笑:“幫爸爸說話?我只要有任何不合你意的就都是幫別人說話是吧?”

她快速眨著眼睛,企圖抑制淚水的滴落。奈何淚腺就跟失控了一般,在她眼前積聚一團水霧,模糊了她的視線。沈確的手指扣著身旁的燈桿,以疼痛緩解自己的委屈。

早該習慣了的不是嗎?

這十幾年來寧月一直沒變過,自己早就習慣了的。

不是嗎?

不許委屈,不許落淚。沈確在心裏默默告誡自己。她還要回去和朋友們聚餐,大家都那麽開心,她不能破壞她們的心情。

她是一個沒心沒肺的人。

才對。

寧月對著手機惡狠狠地咒罵:“我今天算是看清了,你們姓沈的都是一路貨色。這個婚我是離定了,到時候你爸給你們找個後媽,有你們倆姐妹哭的。”

寧月沒有給沈確任何回覆的機會,罵完之後立刻掛斷電話。沈確站在原地緩了一陣,找了個風口的位置仰著臉壓抑自己的情緒,企圖掩飾剛才的崩潰。

林知遠的學校附近風景秀麗,綠化做得很好,周六的晚上許多市民都選擇帶著家人,吹著舒服的晚風,呼吸著新鮮空氣,享受這難得的休閑時光。

沈確頭靠著墻,垂眸麻木地看著眼前走過的一個個家庭,片刻後,她將視線移向別處,為自己適才油然而生的羨慕而感到可笑。

像她這樣的人……

她擡手看了眼時間,隨後猛地直起身,輕聲啐了句糟糕,對著手機仔細地揉著自己的眼圈,確認沒什麽異樣後才重新掛上笑容往餐廳走去。

林知遠一直觀察著門口的情況,時間有些久,她本想出去詢問一下情況,卻又覺得這樣有些唐突,更會影響大家聚會的興致,思量再三,她還是決定將這份好奇壓下來。

“怎麽出去那麽久?”林知遠遠遠瞧見沈確的身影便立即起身,小跑著跑到那人身邊,牽著她的手彎腰仔細觀察她的神情。

“嗯——我接了幾個電話。一個是——我妹,她問我題目,我幹脆就給她講解了一下。還有就是——我室友,她要寫小組作業,問我的作業放哪裏了,我光指揮她找就花了很多時間。”沈確有些抱歉地看向林知遠,“讓你久等了。”

“沒事。”林知遠牽著沈確落座,“我就是比較擔心你,還以為發生了什麽事,沒事就好。”

金曦指著林知遠揶揄:“你再不回來知知都要報警了,上的菜一樣都沒吃。下次不許這樣了哈!”

沈確連連點頭:“是,下次我先給她發個消息。”

林知遠一直偏頭打量著沈確,突然,她心一緊,視線定格在沈確的眼周上蹙眉。

沈確被林知遠的目光擾得心煩意亂,她喝了口涼水舒緩自己的緊張,隨後裝作不經意似地與林知遠的視線相撞:“怎麽了,一直看我幹什麽?”

林知遠盯著沈確的眼睛:“怎麽感覺你的眼睛紅紅的?”

沈確的喉嚨一緊,還未咽下的半口水就這麽哽在喉嚨裏。她下意識地避開視線,大腦飛速運轉:

“我那是……被我妹氣的,你都不知道,這些小學生的腦回路有多神奇。”

在一旁聊八卦的張瑾瑜深有同感:“那可不,每次教我妹做題的時候我都能犯厭蠢癥。”

沈確十分自然地接下去:“有些錢還是得讓別人賺。”她偏頭看向望著自己楞神的林知遠,伸手捏著林知遠的下巴,“當然了,像你這樣的獨生女是不能體會我們的痛楚的。”

她及時岔開話題:“上了啥菜?我都忘了我們之前點了啥,掛完電話突然有些餓了。”

林知遠沒把這件事放在心裏,她起身拿起沈確的碗勺舀了半碗的蝦仁放到沈確的眼前:“點了你喜歡的蝦仁,現在應該還溫著,就是口感沒有剛上菜時的好吃了。”

“沒事。”沈確舀了一大勺吃得津津有味,“我對蝦仁的偏愛在於不管它是什麽口感的,它都是我的心頭好。”

陳烜藝幹脆將剩下的半盤蝦仁擺到沈確面前:“我們都吃過了,這是知知重新為你點的,都歸你了。”

沈確看著眼前的一眾好友,又看向一旁溫柔地看著自己吃飯的女朋友,心中的那朵玫瑰仿佛死而覆生。她嚼著滿嘴的蝦仁,眨巴著眼睛,隨後迅速低下頭,狼吞虎咽地往嘴裏送著蝦仁。

林知遠拍著沈確的肩膀哭笑不得:“你再喜歡也要慢點吃,這些都是你的,沒人跟你搶。”

沈確不斷搖著頭,藍色的頭發順著動作垂散於胸前,遮住了大部分視線。

她快速而又細心地咀嚼每一個蝦仁,使舌頭上的每一個味蕾都能感受到此刻的愉悅。

這一份蝦仁對她來說太過於寶貴,她怯於將自己的珍視公之於眾,只能通過誇張的動作逗得眾人嬉笑,再趁人不備將此偷偷珍藏。

被人偏愛、被人在意原來是這種感覺。

這一頓飯雖然是林知遠攢的酒、請的客,但沈確畢竟難得來一趟美院,大家極少接觸到彼此,五人組在飯後就合謀拉著兩人將附近的商場店鋪逛了個遍,逛到彼此都軟了腿腳這才想著回寢好好睡一覺。

沈確不好拂了大家的面子,也不便在大家興致正高的時候說起回校這樣掃興的話題,每次林知遠問起來,她都會悄悄拍著林知遠的手背安慰她沒事。

“你現在回去還來得及嗎?”看著幾個室友遠去的背影,林知遠看了眼時間,擔憂道。

沈確誠實地搖頭:“來不及了。”

“那怎麽辦?”林知遠皺眉道,“都怪我,我應該早點跟大家說的,她們不清楚你的通勤距離,我應該有數才是。”

“沒事啦!”沈確按著林知遠的肩膀安慰,“今天大家都這樣高興,我突然要走難免會有些掃興。再說了,今天你是主角,你怎麽可以責怪自己呢?”

“可是你今晚要住哪?總不能……”林知遠低頭思考所有可行的方案。

“不用擔心。”沈確輕笑一聲,拍拍林知遠的肩膀指著不遠處酒店的燈牌,“我是成年人了,又不用像小孩子一樣擔心晚上回不了家。”

她從背包裏掏出身份證在林知遠眼前晃了晃:“我隨身攜帶的,幹什麽都不用怕。”

林知遠:“住酒店?你一個人住嗎?”

沈確笑著將林知遠的肩膀掰過去,推著她往校門走去:“幹嘛?你還想和我一起住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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