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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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午休結束鈴一響,許可就轉身拍拍沈確的腦袋,催促她上樓打水。許可沒有午睡的習慣,一般午休她都用來看小說,這幾十年來積累的文學素養全被她用來腦補各種狗血的橋段,眼下有一個現成的素材,她自然不能放過。

沈確這兩天一直睡眠不足,一來學習的壓力讓她不再像往常一樣早早入睡,每晚都學著室友在床上挑燈夜讀,二來家裏的那些瑣事讓她周末也無法睡個好覺,每個午休她都爭分奪秒地抱著另一件冬季校服入睡。

“快起來,一會兒人就多了。”許可捏著她的耳朵。

冬天的熱水十分緊俏,長中冬天不會開空調,學生大多都在下課打一瓶熱水暖手,冷了再倒掉,換一瓶熱的,所以每節下課飲水機前都會排很長的一條隊伍。

沈確皺著眉緩了一會兒才睜開眼睛。她的眼睛屬於內雙,平常看不出來她是雙眼皮,只有在她醒來的時候才能短暫地顯出她的雙眼皮。

之前在一起的時候,林知遠就很喜歡躺在一旁,靜靜地等她睜開眼睛,以她難得的雙眼皮對自己說早安。

“馬上馬上。”沈確回過神來,打了個哈欠,抓起桌子上的保溫杯就跟著往外走。

“沈確。”林知遠也跟著起來,拿著早已準備好的杯子追上去,“我也跟著你們一起去。”

雖然看著沈確與另外一個女生拉扯對她來說是一種折磨,但她之前也說過,只要沈確能好好,不管什麽身份,她都願意。

能再次見到陽光肆意的沈確,對她來說,已經是一種恩賜了。

“幹嘛。”許可湊過來壞笑道,“林知遠,你也來八卦嗎?”

沈確率先給了她一腳。

林知遠:“我與徐夢舟沒怎麽打過交道,比較好奇她是怎麽怎麽樣的一個人。”

她轉過頭看向沈確:“不是說她長得很漂亮嗎?美女誰都喜歡。”

沈確夾在中間,緊緊捏著杯子沒有言語,待走到十班門口,她才輕聲說了句:“她確實挺好看的。”

林知遠朝十班望去,徐夢舟正坐在教室正中間的位置,路過門口一眼就能看到她。徐夢舟也剛睡醒,正拍著臉頰讓自己清醒一些,瞧見沈確的身影,她先是動作一楞,轉而勾勾嘴角,擡手向她打招呼,隨手拿了只喝了幾口的透明水杯走了出來。

林知遠將二人的無聲交流看在眼裏,內心不禁疑惑,這真的是只說了幾句話的關系嗎?

“沈確!你怎麽上樓來了?”徐夢舟的聲音裏有著明顯的驚訝。

“我——”沈確回頭看了眼兩位好友,睜眼說瞎話,“樓下飲水機沒水了,我們上樓來灌水。”

許可跟著點頭,為沈確的一番借口增加可信度。

徐夢舟揮揮手掌與她打招呼,視線轉到林知遠身上,同樣與她揮手致意。

她依舊穿著中午的校服,過肩的長發,因為午睡趴在桌子上,額前的幾縷碎發翹了起來,倒為她清冷的容貌添了幾分俏皮。她的嗓音溫柔,有與年齡不符的沈穩,像是貼心的鄰家大姐姐的細膩、綿柔的輕撫。

沈確關註她,也不是沒有道理。

飲水機前已經排著幾個人,沈確讓了位置,讓徐夢舟排在前面,自己站在她後面,回覆徐夢舟不時的搭話。

沈確很緊張,林知遠能看出來。畢竟在一起五年多,沈確的每一個表情林知遠都不能再熟悉。每當她緊張的時候,她就會像現在這樣,不斷深呼吸,舌頭頂著上顎,使得自己的下顎線愈加明顯。徐夢舟的每次回頭,每一句話都能讓沈確露出欣喜而又尷尬的笑容,不像她往日那般陽光張揚,她反而變得拘謹,小心翼翼,計算著笑容的幅度,打量對方的表情。

是喜歡,但讓沈確變得不像沈確。

“等一下徐夢舟。”灌完水,徐夢舟在邊上等了片刻,待沈確也灌了水,這才打了招呼準備回教室。

徐夢舟適時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怎麽了。”

不得不說,好看的人就連皺眉疑惑都讓人忍不住讚嘆,這樣的人出現在自己夢中,又如何忍得住不去關註她?

沈確走上前去,從兜兜裏拿出一根魔杖遞給她:“周末無意間看到的,送給你。”

徐夢舟收下,拿在手上仔細觀察了一會兒,才笑著回覆:“謝謝。我很喜歡。”

沈確的笑容更加拘束,她抓抓後腦勺,腳尖沒有規律地在地上點著:“不客氣,你回去上課吧,我們也該下樓了。”

“喲喲喲,還給人送禮物啊!”許可在樓梯間對著沈確陰陽怪氣,“我還以為你只是單純上樓灌個水,沒想到你這丫頭還挺有野心的啊!”

沈確一把勾住許可的脖子拼命往下壓:“什麽野心,我很早就答應給她的,之前一直沒機會,現在順路給了。”

“順路~~”許可用指尖彈著沈確手中的保溫杯,發出叮叮的聲音,她看向一直沈默的林知遠,問道,“林知遠,你說她這能算順路嗎?”

林知遠扯扯嘴角,快速深吸一口氣,笑道:“不算,這算處心積慮。”

“好啊,連你也不幫我。”沈確伸出另一只手勾住林知遠的脖子,將她摁向自己的懷中,“還向著許可說話,同桌,我再也不愛你了。”

林知遠任她摁著自己的脖子,臉頰蹭著沈確的校服。沈確身上依舊是那股清新的檸檬味,可不知為什麽,現在一聞,卻是泛著苦味。

-

期末考前三天,沈確病倒了。她這個人對待身體就是這樣,寬於律己,嚴於待人,若是林知遠不好好吃飯,熬夜通宵,她能跟上了年紀的阿婆一樣念叨個不停,可一旦讓她準時吃飯,她能犟得跟頭牛似的,聽是都聽了,沒一句是過腦子的,轉頭就又和許可跑小賣部去了。

沈確這個人不愛拒絕別人,只要是來找她,只要不是過分的要求,她都會滿口答應,所以許可每次拉著她去小賣部,哪怕她並沒什麽要買的,她也會放下筆跟著去。

所以當初她那個原生家庭開始吸她血的時候,她也沒有任何怨言。只要不是太過分的,她都能忍氣吞聲。

沈確就是這樣的人,她不會愛自己,但她善於愛別人,她渴望通過自己的付出,換來一點點愛,哪怕對方曾經將她推向深淵,她也抱有一絲期待。

萬一,她們良心發現能好好對待自己了呢?

但可悲的是,世上總有人沒有心。沈確深知這一點,但她就是執迷不悟。

學習本就是個耗人氣血的活,更何況沈確在短短三個月內補了那麽大段的距離,又要兼顧自己的生意,其壓力不亞於林知遠。人的身體本就與情緒息息相關,人的精神一旦緊繃,身體就會做出反應,於是乎,在考試前三天這個關鍵時刻,沈確病倒了。

沈確生病這件事是林知遠發現的,或者說,沈確自己也發現了,但她妄想著熬一熬扛過去,畢竟生病就要花錢,花錢就要看寧月的臉色。

在校期間,她不想想起關於寧月的任何事情。

這學期她靠倒賣零食掙了一千多,這筆錢來之不易,她不想輕易花出去,而一旦去了醫院,就好像在錢袋子裏戳了一個豁口,錢財流出的速度任雙手如何挽回都無法阻止。

她一大早就問人要了包感冒藥,企圖以此度過這一關。

“沈確,你要是不請假,我就去跟老劉說,讓他帶你去醫院。”林知遠知道沈確不想提起家裏人,所以她並未以家人要挾她,但她也知道沈確不習慣麻煩別人,更別說麻煩班主任送自己去醫院,這一來一回不知道要折騰幾個小時。

以班主任來威脅她,反而更好。

沈確被燒得有些脫水,面色潮紅,嘴唇幹裂,眼皮因為身體內部的高溫耗盡了裏面多餘的水分,使得不太明顯的雙眼皮顯露出來。她抿抿嘴,幽怨地看了眼林知遠,長嘆一口氣,放下筆無奈道:“行,我去請假。”

長中的校醫室無法輸液,像沈確這樣燒到這個程度的,不輸液今天肯定退不了燒。好在學校附近就有一家三甲醫院,去校門口打一輛黃包車就能到。

“要不要我陪你去。”林知遠也跟著起身,她經常生病,太清楚燒到迷糊時那種難受的感覺,照沈確這個性子,一定是想獨自去醫院,但她現在這個狀態……

“不用。”沈確摸了一把臉,使自己清醒一點,又喝了口涼水冷卻內裏的高溫,擺手道,“沒事的,就是最近免疫力低下,我去醫院開幾包藥回來就好了。”

她將拉鏈拉到最頂端,背了個書包就往外面走。她的腳步還算穩,腦子應該還算清醒。林知遠放心不下,跟著她一起去老劉的辦公室。

教師的辦公室都在對面那一幢樓裏,由一條長廊連接,課間十分鐘,剛好可以一來一回。年初寒風刺骨,林知遠擔心沈確在外面凍著,從課桌裏拿出一條圍巾追上去,親手給她圍上。

“你怎麽跟我奶奶似的。”沈確忍不住笑道。

林知遠橫了她一眼,兇道:“我可比你奶奶兇多了。”

沈確點點頭:“確實,你兇多了。”

林知遠動作一狠,兩只手橫向一拉,將圍巾死死系在那人的脖子上。沈確很配合地做了個窒息的表情。

見她還有心思開玩笑,林知遠也放心了,起碼沒有燒到不想說話。她跟著沈確一起到老劉的辦公室拿假條,再親自送她到校門口,又親眼見她上了黃包車才肯回到教室。

兒行千裏母擔憂。林知遠突然想到這樣一句話。對於在意的人,哪怕只是幾公裏的距離,也會時刻擔心她的安慰。

沈確這個笨蛋。林知遠回到教室,盯著一旁空空如也的座位,怪道,能不能先學會愛自己啊?

她從課桌裏拿出前幾天沈確給的暖寶寶,內心憋悶,幹嘛要對別人那麽好啊!

這麽一去,沈確就去了將近一天。林知遠的手機上交了,無法聯系到她,許可的手機被她媽媽沒收了,如今也用不了,別的同學也不好開口,她便只能坐在原位看著沈確的位置發呆,窗外走過一個人她都要轉頭觀察,生怕錯過那人的身影。

雖然知道沈確最終會回到她的身邊,林知遠卻依舊懸著一顆心。

患得患失的人總是缺乏這種安全感。

直到晚讀前,沈確才背著個書包回到教室。她臉上的潮紅已經退了下去,眼睛恢覆了生氣,走起路來一顫一顫的,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氣。她笑著走向林知遠,神秘兮兮地牽起林知遠的手就往兜裏揣。

“猜猜這裏面是什麽?”

沈確的手指依舊圈著自己的手腕,林知遠強忍內心的悸動,仔細摸索她衣兜裏的塊狀物體。軟軟的,還很滾燙,外面被塑料袋包裹著,隨著林知遠的動作發出陣陣窸窣的聲音。

在沈確靠近的時候,林知遠就聞出了味道,但她不願掃興,順著沈確問道:“是什麽?”

沈確勾唇一笑,湊在她耳邊輕聲說道:“烤番薯,沒想到吧?”

林知遠張大了嘴,裝作驚訝的模樣:“是這個!你怎麽想起買這個了?”

沈確說道:“路過的時候看到了,就隨手買了。”

她側著身子,牽著林知遠的另一只手往兜裏塞,眨眼道:“這裏還有,猜猜是什麽?”

衣兜裏是一個紙袋,裏面是一顆顆圓滾滾的東西,答案很好猜,這時若再裝不知道就有些故意了。林知遠面露欣喜,用氣聲回答:“是糖炒栗子?”

沈確的眼睛亮了亮,重重地點頭,輕聲問道:“想不想吃?”

林知遠的雙手都插在沈確的衣兜裏,在這個備考的冬天,她的手心卻因為沈確而溫暖。她展開手指,隔著衣兜虛摟著沈確的腰,點頭道:“想吃。”

沈確露出“我早就猜到了”的神情,瞥了眼前面空空如也的座位,輕聲道:“我們出去偷偷吃。”

她將背包放下,抓著林知遠的手腕就往外走。她的手一直縮在衣袖裏,溫度如剛才的番薯一樣滾燙。她的脖子上還圍著林知遠的綠色格子圍巾,微彎著腰躲過各個同學,徑直將林知遠帶到教師辦公室的那幢樓。

那是一個角落,正對著學校大門,並不是去往教學樓的必經之路,老師們一般不會來這,加上現在是晚讀,德育處的也不會巡邏,正是偷吃的好地方。

“來,吃吃看。”沈確從衣兜裏掏出烤番薯遞給林知遠,在微弱的燈光下,能隱約看見她嘴裏哈出的白氣,“我路過的時候聞著可香了,還好現在還是燙的,應該一樣好吃。”

她從袋子裏拿出兩個勺子遞給林知遠:“吃吃看,好不好吃?”

林知遠撕開表皮舀了一勺,細膩的果肉瞬間在嘴裏化開,綿綿軟軟的,最外面還殘留著烤出來的甜蜜,一口就讓人感受到了幸福,番薯的溫度從口腔傳遞到心底,驅散一個冬天的寒冷。

“你也吃。”林知遠將烤番薯遞給沈確。

沈確只舀了一口就將其推給林知遠,轉而剝那一紙袋的栗子:“你吃吧,我對這個不是很感興趣。”

林知遠問:“不感興趣為什麽還要買?”

沈確剝下一顆栗子塞到林知遠的嘴裏,十分自然:“你喜歡啊,你不是說冬天的時候一定要吃烤番薯,一定要吃糖炒栗子,這樣才有冬天的味道嗎,恰巧我今天路過,想起來,就買了。”

那時候大家都在追鬼怪,林知遠也不例外,那時候她隨口一提:“烤番薯和糖炒栗子簡直是冬天的絕配。”誰知就被沈確默默記下了,在一個不經意的晚上像獻寶一樣呈在她的面前。

那個人還在孜孜不倦地剝著栗子,剝出來一顆就往林知遠嘴裏送,看得出來她也不喜歡糖炒栗子。雙手被寒風吹著,她的手指有些僵硬,但絲毫不影響她剝栗子的速度。許是生怕涼了味道不佳,她剝了一顆就催促著林知遠吃下,搞得林知遠一時不知道該吃哪個。

“沈確,你是不是笨蛋?”

沈確有些懵,擡起頭眨著眼“啊?”了一聲。

林知遠伸手將她脖子後的圍巾蓋在她的腦袋上,捂住她凍紅的耳朵,內心感動不已,卻又忍不住怪道:“你剛發著燒,還要跟我站在這吹冷風,你說你是不是笨蛋。”

沈確“嗐”了一聲,不屑笑道:“我老早就不發燒了,醫生給我量過體溫了,沒有發燒才放我出來的。”

“我不拉你出來,這些栗子被人吃完了怎麽辦?”她繼續將剝好的栗子塞進林知遠的嘴裏,“我好不容易出去一趟買的,可不能被人搶走。”

自己的圍巾就這樣被自己以奇怪的姿勢戴在那人頭上,像是滑稽版的狼外婆,但沈確並不在意,一邊剝著栗子,一邊向林知遠講述今天這一路上發生的事情,好似早上那個蔫不拉幾的那個人並不是她。

她的語氣生動滑稽,全然沒有獨自就醫的落寞,好似世界不論如何對她,她依舊能以一顆赤誠的心對待她人。

手裏的烤番薯是甜的,眼前的沈確是暖的。

林知遠想,她應該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愛上沈確。這樣的沈確,無論重來多少次,她依舊會心甘情願地淪陷。愛上這樣的人,是她的命中註定。

沈確值得她這樣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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