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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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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林知遠沒有問沈確究竟是什麽時候出來的,她不想讓沈確覺得拘束,她只是比平常提前兩個小時出門,到達學校附近的車站後才問沈確在何處。

沈確回覆得很慢,看得出來她確實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她拍了張照片,上面是神態各異的路人,拎著各種顏色的袋子,行色匆匆,朝各自的目的地走去。怕林知遠找不到,過了一會兒,她又貼心地發了個地址過來。

那附近是一個菜場,難怪照片裏每人都提著袋子,林知遠趕到的時候,沈確正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書包放在懷中,伸長腿,表情平靜,觀察著別人的生活。

她是靜止的,在這個腳步匆忙的世界中,她就如一座靜止的雕像。路邊的落葉落到她的肩上,她的頭上,她也沒有察覺,眨著眼睛,像是在思考著什麽。她也並不是每個人都看過去,只是偶爾會將目光停駐在一處,眼神逐漸放空,似乎她的靈魂已經超脫於這個世界。

“你在這啊!”林知遠走過去,輕拍沈確的肩膀。

沈確回神,擡起頭,熟練地露出笑容:“這麽快就找過來了。”

林知遠放下書包,坐在她的身邊,傲嬌道:“你這地方很好找啊,我又不是路癡。”

沈確輕笑一聲,往旁邊挪了點位置,給林知遠更舒適的空間。

林知遠沒有介意兩人之間的距離,她學著沈確的樣子,抱著書包,坐在那靜靜地觀察世間百態。她很少能這樣靜下心來觀察這個世界,或者說,這是她第一次嘗試觀察世界。但當沈浸於此的時候,會猛然發現很多樂趣。

“沈確,坐在這的時候你會想些什麽?”

“會想很多。”

“比如呢?”

沈確輕呼出一口氣,換了個姿勢:“比如,我會想,眼前這個與我只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是過著怎樣的生活,她這般匆忙又是去往何處,她之前的人生是怎麽樣的?她臉上掛著笑容是有什麽好事發生嗎?她臉上的笑又是真實的嗎?”

“還有一些小孩子,我會想她們的父母是怎麽樣的,她們以後會變成什麽樣子,小孩子就真的會無憂無慮沒有煩惱嗎?”

她註意到肩上的落葉,撿起來笑道:“有時候我甚至會想,落葉的一生又是怎麽樣的?它們會不會也是有思想的,從它們萌出嫩葉到隨風飄落,它們經歷了兩個季節,日日夜夜都在這低頭看著這個世界,它們會不會也曾和現在的我一樣,思考著這些問題,會不會它們的領悟比我還要深刻?它們在落下的時候又在想著什麽,會不會惋惜自己一生的終結?”

“但這些都無從得知,因為從來沒人在意落葉會想些什麽。”

“我這些想法都很離譜吧?”

林知遠搖頭:“不會,我覺得很有意義。在被大家忽視的地方,有個人對此重視,這就是意義所在。無人在意落葉想些什麽,但現在,有你開始思考,如果落葉有靈性,它們也會欣慰。”

“而且。”林知遠小心翼翼地,“我也很在意你會想些什麽。”

沈確收起那片金黃的,邊緣略微蜷曲的落葉,仰頭笑道:“我那都是胡思亂想,沒什麽價值。”

“一些學者的思想在當代大多都沒能被社會接受,因為他們的思想太超前,大家跟不上他們的思想,只有當時代進步了,大家才漸漸領悟那些想法的意義,這是時代的局限性。我很喜歡你的那些想法,我覺得很有價值。”

“沈確,你的哲學一定會學得很好。”

沈確偏頭瞥了林知遠一眼,勾起左邊的嘴角嘁了一聲:“你吹了那麽久的彩虹屁,敢情又是來催我學習的啊,老奸巨猾的林知遠。”

“什麽嘛,才沒有,我是真的覺得你這樣的想法很好,有時候我們真的要靜下心來思考一些事情。”見沈確仍瞇著眼狐疑地看著她,為了不引起懷疑,林知遠只好順著她的意思說下去,“不過也對,政治那些考點你背了嗎?我都覺得有些難,你得更加用心才對。”

沈確推開林知遠的肩膀與她保持距離:“我就說你為什麽莫名其妙要和我一起出來,老林啊老林,你真的是為了我的學習無所不用其極。”

“我爸媽都沒你那麽關心我的學習。”

林知遠拍開沈確的手,與她更靠近一些:“我是喜歡你才這麽關心你的學習,別人都沒有的。得此殊榮,還不快跪下謝恩?”

“這份喜歡我承擔不起。”沈確低頭背上書包就要跑,“你還是找別人喜歡吧,我們就此別過。”

林知遠也背上書包追上去:“餵!沈確你這個笨蛋,你等等我。”

沈確轉過身去,手指著天空胡亂揮舞,最後對著林知遠大喊:“Expecto Patronum!”

林知遠一臉無奈,抓緊書包趁機追上去,鎖住她的脖子牢牢不肯放手。“幹嘛,問你一句就把我當老巫婆了?”

沈確的手指戳著林知遠的手背,嘴裏不斷念叨著:“除你武器,除你武器。”

林知遠一個使勁,壓彎她的脖子,使她只能低著頭在自己的懷中行走。

“咒語無效,乖乖跟我回校吧。”

她看了眼手表,離上課還有將近十分鐘。林知遠看著身旁不斷掙紮的家夥,搖搖頭,無奈笑著。這家夥,怎麽每回都能把時間掐得那麽準啊?是已經在身體裏形成生物鐘了嗎?

沈確在她的腰窩上撓著癢癢。

林知遠笑彎了腰,但就是不肯松手。

兩人打打鬧鬧進了教室。

許可剛收拾完教室的衛生,瞧見兩人的身影,奇怪道:“林知遠,你怎麽也學沈確一樣踩點進教室了?”

林知遠笑著松開手,將沈確放回原位,一本正經胡說八道:“越是珍愛生命,越要踩點進校。”

她經過沈確的位置,指彎輕叩沈確的桌面:“記得交作業。”

沈確坐在位置上罵罵咧咧:“知道了。”

待林知遠走遠,她才敢在林知遠身後扮著各種鬼臉。

林知遠的前桌是個特別愛美的姑娘,桌面上常年架著一面鏡子,那家夥的一舉一動都在林知遠的視線範圍內。林知遠憋著笑,在沈確扮到最古怪的表情的時候,林知遠突然回頭,兩個手指對著自己的雙眼,又轉向沈確。

I am watching you!

沈確撇撇嘴,幽怨地向林知遠飛了個眼刀。

她們並不是每周都要出來一起寫作業,有時候天氣不好,她們就會轉為語音。沈確從來不會與林知遠視頻,林知遠不知道原因,但也不會強迫她,往往是兩人對著手機,做著同一張試卷。林知遠不怕她不認真,每回講解完一張試卷,她都要讓沈確將訂正好的試卷發過來,確保每一道題都糾正過來。

就是成績再差的學生也希望得到老師的表揚,每周被林知遠這般監督,沈確沒有不交作業的道理,林知遠也知道,她只是想當眾檢閱自己努力的成果,想撫摸一下那人透過紙張的筆跡。

自己最在意的人在她們共同的努力下越來越好,這種感覺,林知遠很享受,她也開始逐漸憧憬未來的生活。

“林知遠,歷史老師叫你。”崔明澄從門口進來,繞到林知遠的桌前,她望了眼趴在桌子上發呆的沈確,擡腿走到沈確桌前,輕敲她的桌面,“歷史老師也叫你過去一趟。”

沈確擡起頭,滿臉疑惑:“她叫我幹啥?”

崔明澄搖頭:“沒說,只讓我叫你們過去。”

沈確嘴裏咕噥幾句,手掌撐著桌面,慢悠悠地站起身,瞧見同樣起身的林知遠,她的眉頭一挑,驚訝地走過去:“咋,老師也叫你了?”

林知遠點點頭。

“奇怪,收上去的作業都發下來了吧?”

林知遠:“可能有新試卷要發吧。”

沈確撇撇嘴,苦大仇深。

“老師叫你過去幹啥?”

“不曉得,可能是看我最近太乖了,要偷偷獎我糖吃。”沈確的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

林知遠推了她一把:“就做夢吧你。”

下午兩點正是人最困的時候,沒課的老師們都趴在辦公桌上休息,整個辦公室靜悄悄的。林知遠敲了三下門,喊了聲報告,聽到蔣老師的一聲“請進”才輕聲推開門。

蔣老師的辦公桌在進門的左邊角落,她擡頭看了眼兩個不知所措的小孩,嘆了口氣,從一堆試卷裏抽出兩張來,靠在椅子上等著兩人走上前。

“老師,您叫我們過來是有什麽事情?”林知遠輕聲問道。

“沈確。”蔣老師對著沈確勾手,將一張滿是塗鴉的試卷往前挪了幾寸,指尖敲在桌子上,發出兩聲沈悶的“嘟嘟”聲,“這張試卷是你自己做的嗎?”

沈確以為老師真是要表揚她,笑嘻嘻道:“對啊,每一道題都是我自己做的。”要知道,以往的試卷她都有大片的留白,像這次這樣寫得滿滿當當的,還是第一回。

“是自己寫的還是自己動腦寫的?”

沈確眨眨眼,分不清二者有什麽區別。

“林知遠。”蔣老師換了個人,將林知遠的試卷放在上面,“這張試卷是你自己寫的嗎?”

林知遠點點頭:“老師,是我自己寫的。”

蔣老師深吸一口氣,努力壓制心中的怒火:“那你來解釋,為什麽你們的答案一模一樣?沈確錯的地方都改成了和你一樣的答案,選擇填空都和你一模一樣,甚至連簡答題都和你十分相似。”

她語重心長:“林知遠,我讓你幫助朋友,不是讓你這樣幫的。”

林知遠有些宕機,但她立馬反應過來解釋道:“老師,這張試卷確實是我寫的,沈確也是靠自己完成的,只是我們習慣於寫完作業後互相核對講解,有些明顯是她錯的地方我都讓她改過來了,我自己也不確定的地方由她自己定奪要不要借鑒我的想法。”

“但那不是抄,以防後面您講解的時候她忘了自己曾經錯在哪裏,沈確都在自己原先的答案上輕輕劃了一橫,能夠清晰地看出原先的答案。而且她是在領悟後才改過來的,您要是不信,您可以考考她,沈確都會的。等我們的手機發下來了,您可以看看我們的聊天記錄,我們確實是在互相討論過後才確定答案的。”

林知遠有些著急,匆匆將這件事的原委說出來。沈確是個缺乏信任感的人,她覺得沒人信任她,她便也不信任任何人,林知遠好不容易讓她對學習重燃希望,不能就因為這一點誤會讓她又關上她世界的大門。

當初她們核對答案的時候,沈確就提出過這個顧慮,所以林知遠才讓她在自己原先的答案上輕輕劃上一橫,這樣既能為以後覆習鋪路,也能以防萬一,應對現在這種狀況。

蔣老師的視線在兩人之間打轉,最後定格在沈確身上,淡淡問道:“沈確,是真的嗎?”

沈確低著頭,沒有回答。還是林知遠碰了她一下,她才輕聲嗯了一聲。

蔣老師呼出一口氣,既為學生開始努力感到欣慰,又為自己的誤會感到尷尬,她將兩人的試卷收起來,給自己找臺階下。

“開始學習了是件好事,幹嘛不吱聲?沈確,你的腦子很靈光,就是不肯用心,以後要是繼續這樣努力,老師相信你能上一本線的。”

沈確背著手,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哦對了,這些試卷回去發下去,快上課了,你倆回去上課吧。”蔣老師從抽屜裏拿出一疊試卷交給林知遠,打發兩人回去。

全程沈確都是低著頭,默不作聲,林知遠擔心她又要把自己關在自己的世界裏默默療傷,忍不住開口。

“沈確,為什麽在老師誤會你的時候你不開口解釋?”

沈確將手伸往走廊外,讓西垂的陽光灑在自己手上,感受風從自己指尖滑過的感覺。

“被誤會了就一定要解釋嗎?那該多累啊。”

“但不會傷心嗎?明明你在努力學習,老師卻說你在抄作業。”

沈確罕見地承認自己的落寞:“傷心啊,但無所謂,以後遠離就好了。”

林知遠撞了下沈確的肩膀:“你可不能因為這件事就不想學習了,以後要再有人誤會你,你無需開口,我幫你解釋。”

沈確哎了一聲,對著天空伸了個懶腰,洋洋道:“我才不要陷入自證的陷阱,累死了,人就一張嘴,哪能說得過來?”

“你有我,我們兩張嘴。”

“嘁。”

“我們還有許可,還有崔明澄,還有你的前桌,大家都知道你現在在努力學習,誰說你,我們噴死她。”

沈確戳著林知遠的肩膀:“什麽叫我在努力學習啊,是我在被你逼著學習好不啦?”

“那也得你願意學我才能逼你。”

沈確:“任何人面對你的死亡微笑都不敢說不的好伐?”

“我哪有那麽可怕?”

沈確皺著眉,撅著嘴:“可怕得很嘞,你回去問問大家,誰不怕歷史課代表?有一個人不怕我就倒立洗頭。”

她學著林知遠的模樣,奪過林知遠手中的試卷拍在空氣中,面無表情:“同學,你是不是試卷沒交?”

“這次要記名字,你拿出來。”

沈確換了個站位,擡頭一臉無辜:“啊?我忘了寫。”

她又換了個位置,恢覆面無表情的模樣:“交白卷和記名字之間選一個吧。”

她一手拍在林知遠的肩膀上:“林知遠,你好狠的心啊,兩個選擇,沒一條活路,滅絕師太就是你是吧?”

林知遠甩開沈確的手,氣惱地解釋:“老師要數的,沒齊要說我,我為什麽要為他的錯誤買單?”工作之後,林知遠學到的最有用的技能就是留痕甩鍋,任何不該她背的鍋通通拒絕。

沈確夾著試卷,瞇著眼,手指在空中亂舞:“滅絕師太——”這沒心沒肺的模樣,好像剛才險些挨批的人不是她似的。

林知遠在她的腳後跟那不輕不重地踢了一腳。這人,犯起賤來確實挺討厭的,不想理她。

“餵,林知遠,你試卷不要啦?”沈確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憋著笑追著林知遠,在她身後嘰嘰喳喳問道。

“這又不只是我的試卷,你來發不也是一樣嗎?”

“但你是課代表誒!”

“那你就放在講臺上,誰想寫就上去領。”

“哪有這樣的?”

林知遠瞪了她一眼:“要你管?”她突然頓步,轉而心情突然明媚起來,腳步突然輕快,她又瞥了身旁那人,兀自走回教室。

她突然想起上輩子自己也是這樣莫名其妙對沈確鬧脾氣,等著沈確變著法地哄自己開心。這人腦子裏總是有很多鬼點子,每次都逗得自己哭笑不得,不知怎的,就又和她黏在一起了。

好像面對自己在意的人時,總會變得矯情,總想著那人能寵著自己,能哄自己。

回到教室時,下節課的老師已經開始板書,沒法將試卷發下去,沈確也沒有將試卷還給林知遠,而是抱著試卷在自己座位上搗鼓一節課。

林知遠坐在前面,沒法頻繁回頭偷瞄那人在琢磨什麽玩意,直到下課鈴響,身後那人舒適地長嘆一聲,抱著一個盒子就往講臺桌跑。

她將盒子放在講臺桌的正中間,在盒子上架起一張紙,上面寫著:

自助歷史試卷,限時一天完成,需要者自取!

林知遠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她什麽時候說要限時一天了啊?

班級裏的同學看著這兩個當事人,不知道她們又在玩什麽,稀稀拉拉地站起來走上講臺,領了幾份試卷分給前後桌。

說是自助,但誰敢不寫?不管是歷史老師還是課代表,都是可怕的女人。

作為策劃人,沈確站在講臺前,看著同學們紛紛上前領試卷,得意地對林知遠挑眉。

怎麽樣?我是不是很厲害?

林知遠直接賞了個白眼。

下節課的老師已經過來,沈確直接領了兩張試卷分給林知遠:“課代表,請你一張試卷,不謝。”

說完,踢踏著腿蹦回自己的位置上去。

語文老師是個親和有趣的男子,他彎著腰觀察盒子上的招牌,讚嘆:“自助歷史試卷,不錯,課代表有創意,下課我也來個自助套餐。我的課代表呢,咱們也來搞個豪華套餐,把歷史給比下去。”

當了十幾年學生,自然知道老師口中的豪華意味著什麽,底下一片哀嚎,哀嘆之間還不忘轉頭幽怨地盯著這兩個始作俑者。

林知遠遮著臉,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聽著身後那人不嫌事大的笑聲,在心中不斷埋汰。

這個倒黴的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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