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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近乎虔誠地落下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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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近乎虔誠地落下一行字。

掛了電話, 季瑾年舒出一口氣。

明明她已經打算好了,要刻意和唐玥避開一些距離。

至少在自己能邁過那道坎之前,借著分開的這一年, 她想讓唐玥能分得清喜歡和依賴的區別。如果只是依賴,也沒關系,她會一直是她的姐姐。

季瑾年握著手機。

可是, 剛剛視頻的那幾分鐘裏,唐玥始終沒看她,應該同樣是不知道怎麽面對自己。

她卻無法避免地生出失落。

小姑娘和她不親近了。

門鈴聲響, 是Stella來上課。

今天是個晴天,適合把畫架搬去後院。

金發碧眼的小孩搬著自己的那只畫凳, 亦步亦趨地跟在季瑾年身後, 踩在松軟的草坪上。

才要去取畫架,衣擺被人扯住。

季瑾年停住步子。

Stella仰頭問她:“老師, 你今天心情不太好嗎?”

前幾次季老師見到自己, 都會先問今天過得怎麽樣,這幾天有沒有畫什麽新的東西。

今天卻只是淡淡地笑了下, 話也少了很多。

揉了揉小孩的頭, 季瑾年沈默幾秒,“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女人沒再解釋什麽, Stella年紀小, 在她認知裏能讓人難過的事情也沒幾樣。

季老師獨自來L國,會不會是想念家人了。

Stella想。

她擰著眉頭,跟在季瑾年身後一溜煙重新進了客廳, 翻開自己背過來的挎包。

“老師, 送給你。”

眸色亮晶晶的,捧在掌心裏高舉著的東西同樣閃著亮晶晶的光。

是一枚紙折的橙色幸運星, 閃粉紙材質。

季瑾年低下眸子,摸不清小孩的意思,放輕動作撚了起來:“嗯?”

“是新來的家庭老師早上教我做的。”

Stella從包裏又取了一顆,折得比這一顆要差一些,看褶皺像是反覆拆過很多次。

季瑾年見過新來的那位家庭老師,和她一樣是亞洲人,二十出頭的年紀,性格也開朗。

輕車熟路地將它拆開,稚軟的童音再度開口:“老師說,把想要說的話寫進去,星星在晚上就會進入對方的夢裏。”

Stella一邊說,一邊把展開的紙條遞到季瑾年眼前,還踮了踮腳。

一行端端正正的稚氣字體,寫得很認真,說她怕小狗太熱,前天偷偷給它剃了一小塊毛,希望Mummy Lucia和Mummy Sara不要生氣。

季瑾年語氣溫柔:“你是拜托星星幫忙告訴媽媽們嗎?”

Stella不好意思地垂下腦袋:“嗯……我不敢,剃得太難看了,小狗也生了好久的氣。”

季瑾年揉了揉她的發頂,帶著笑意:“我想,媽媽們應該會知道的。”

兩個小時的講授很快過去,季瑾年將她送回隔壁,和Sara簡單聊了幾句便告辭。

等回到住處,Stella送的紙星星仍然擺在茶幾上。

亮閃閃的,很顯眼。

季瑾年捧在掌心裏,仔細打量著每一道邊角。

-

來L國已經三個月。

不止F市,季瑾年趁著閑暇去了許多城市。

並非抱著學術訪問的目的,帶著賞析的探究去看一座座古城舊跡。

比起對著名家油畫,她倒更像是個旅行者。每到一處,簡單逛過著名的美術館,餘下時候大街小巷地踱步。

指尖親自觸碰過千百年前人類遺留的痕跡。

一磚一瓦,同樣是作品。

入秋不久後的一段時間,季瑾年向學校申請了假期,從中部一路逛到北部。

獨自一人,帶著一部相機。

見識過孤崖溶洞,也吹過山巔朔風。

站在那些以億作單位的自然景觀前,空曠的風蕩過周身,拂消叩訪者的足音。

她曾經推崇向往的數百年文藝覆興,也至多是歲月長河裏浮沈明暗的轉瞬粲然。

更何況蜉蝣一生,短短三萬天。

回到F市的那天恰好是周一。

稍作休整,次日教過Stella,兩位鄰居上門來接女兒回去時,季瑾年邀請她們留下來坐一坐。

Lucia一眼便註意到,客廳最顯眼的位置多出一幅畫。

是一幅女人的畫像,容貌很眼熟。

她讚嘆道:“好漂亮,季,畫上的這是你嗎?”

季瑾年頷首,同樣擡頭看向那幅畫,目光溫柔。

“我想,一定是對你很重要的人畫的。”

Lucia的話頓了頓。她想起從沒聽季瑾年提過“愛人”方面的話題,體貼將用詞替換成“重要的人”。

季瑾年端了咖啡給兩人,“為什麽會這樣說?”

和Sara對視一眼,Lucia眼角細紋笑得更深了些,一雙閱遍世事的淺色瞳孔深邃。

她緩言開口:“我不懂那些繪畫技巧,只覺得這幅畫和你以往的風格不太相似。不過筆下傾註的感情……倒是很容易看得出來。”

季瑾年抿下一口咖啡,沒承認,也沒否認。

只是又看了眼那幅畫。

外行人都能看得出來的事實,她……當初是沒細想,還是故意沒去想。

季瑾年已經記不得了。

只知道當時在書房,她特意將這幾年最滿意的畫作取下來換成這幅時,心情很好。

客廳裏陷入短暫的沈默。

“你邀請我們留下,似乎是有什麽問題想問。”

Sara看出她的遲疑。

“是。”

季瑾年坦誠道,“但我擔心問題會很冒昧。”

“不必擔心。”

都是聰明人。Lucia輕輕笑起來,握著愛人的手,“再怎麽冒昧的言語我們都聽過,更何況你只是有困惑,並不是對我們有什麽偏見。”

她們的聊天沒避開Stella。

只是小姑娘聽不懂大人們之間的交流。咕咚幾口喝完放了蜂蜜的整杯牛奶,她托著腮見老師眉頭微蹙,一副有心事的模樣。

她從沙發上跳下來,丟下一句回去拿點東西,一溜煙就跑出門外。

不過五分鐘,她氣喘籲籲地推開門。

客廳裏很安靜,媽媽們和老師的談話已經結束。

她看了看Lucia的表情,很溫柔,和每次跟自己講道理的樣子一樣,Mummy Sara也掛著笑意。

季老師……像是在思考什麽,卻不在笑,神色透著低落。

Stella捧著手裏的盒子,仰頭遞到季瑾年面前,“老師,這些送給你。”

季瑾年打開盒蓋。

裏面裝著一大捧花花綠綠的彩色紙條,晃著亮閃閃的光。

小姑娘信誓旦旦:“再大的難過,折的星星多了,也會蓋住它的。”

-

入夜,天氣晴朗。

夜風微涼。

睡裙外面披了件襯衫,季瑾年站在二樓陽臺,看了很久的星星。

順手拍下一張,發在朋友圈裏。

國內已經是早晨七點多,沒過多久,點讚消息一排接著一排。

她特意看了,其中有唐玥的。

除了小群裏的早安,她和唐玥已經很久沒聯系過。

季瑾年先前拜托了盛書柏打聽來唐玥的課表,趕在小姑娘有晚課的時候和阿婆視頻通話。

盛書柏原本還以為她想清楚了,想關心唐玥的日常。一聽理由,被噎得說不出話。掛斷電話,過一會發來唐玥的課表,還特意標清楚單雙周。

為了讓她放寬心,盛書柏還強調了是找淩熙打聽來的,沒透露半點這位縮頭好友的存在。

季瑾年沒屏蔽唐玥的朋友圈,可小姑娘發得比以往勤快不少,每次都被她趕上。

指尖總是一僵,匆匆忙忙劃過去。

不知不覺,也就養成了不常看朋友圈的習慣。

前天,旅游的最後一晚,季瑾年發了條九宮格的風景照。

順便往下一掃,最新的一條正好是唐玥發的早八日常。階梯教室,桌上擺著杯咖啡,滿冰。

小姑娘之前都喝的牛奶。幾個月沒見,怎麽一早上就喝這麽冰的東西。

等季瑾年收回思緒,動作已經先一步點了讚。

上一次她們在朋友圈互動,已經不記得是幾個月前的事情了。

一時不知道該不該取消。

季瑾年糾結了會,索性關掉手機。

不久後,那條九宮格的點讚裏也多出一只兔子頭像。

如果說前幾天是禮尚往來,今天點讚這條晚星的照片……又是什麽呢?

季瑾年說不清心裏什麽滋味。順著消息記錄,她將唐玥這幾個月來的朋友圈都看了一遍。

以往僅一個月可見的朋友圈,不知道哪天起,開放到全部可見。

小姑娘過得很好。

比起之前一個月不見得發一條,如今每周總會發一兩條。

有在圖書館裏看書、學校裏的花花草草,有幾條歲歲的視頻,還有和社團外出寫生聚餐。

瘦了些,模樣比起之前又褪去一點稚氣,更透著腹有詩書的溫潤。

畫面上多出許多朋友的身影,同樣的青春意氣。

季瑾年慢慢看了很久。

從沒見過的,到見過的那些帖子,一直到幾年前的最早一條,每一篇都認真看過去,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再次誤觸。

直到夜風浸涼襯衫。

季瑾年緩了緩,重新擡眼看向不遠處的黯淡夜景。

她想起盛書柏之前問她:

“難道真的要等個十年八年,等能確定她真的是喜歡你了,你們再在一起?”

也有今天她問鄰居們,當年如何確定對方的感情是愛意,或者只是別的。

年逾五十的年長者笑了笑:

“我們不想耗費時間去確認彼此的愛意。那時我已經四十歲了,才意識到什麽是愛情,只想將時間用在如何和她相處上。更相愛,或者開始相愛,是和她就好。”

攏了攏襯衫,季瑾年轉身回一樓。

書房的桌面灑下一抹柔光。

她打開紙盒,取出最上方的一張紙條。正面的銀白亮面抹了閃粉,反面是可以書寫的普通材質。

筆尖頓在紙面上的時間太久,洇開一點墨跡。好在紙條夠厚,沒透到背面。

季瑾年闔了闔眸子,再睜開時,眉眼間的沈郁散去稍許。

緩慢地,近乎虔誠地落下一行字。

等墨水幹透,又將紙條折成星星的模樣。

季瑾年起身取下架子上的一只玻璃罐,傍晚買回來的,特意挑了卡通兔子款式。

紙星空蕩蕩地落在底部,只有它一顆。

隔著玻璃,季瑾年碰了碰它。她將玻璃罐帶回二樓臥室,擺在床頭櫃上。

“晚安,玥玥。”

熄燈之前,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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