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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攤牌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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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攤牌 上

接到白曉妍電話的時候,孟翡心中隱隱猜到,十有八九顧天華已經跟她坦白了。

兩人約在孟翡的公司見面,白曉妍剛進門,孟翡就拿出一個文件夾。

“這是什麽?”

“這幾年我看病和手術的記錄。”

孟翡打開文件夾,指著裏頭花花綠綠的各色報告,還有一些或是手寫或是打印的文稿紙。

“還有就是我在論壇、貼吧、APP 上收集的一些貼士,知識點。試管手術方面江浙滬著名的醫院和醫生……北京也有,不過我估計你也不可能跑那麽遠。對了,這裏還有中醫。手術之前最好先把身體調養一下。”

她看了眼白曉妍。原本的蘋果臉蛋成了小 V 臉,眼眶深凹進去,雖然用厚厚的粉底掩蓋了原本的膚色,但卻掩飾不了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疲憊感。

看來這個小月子她做得不怎麽樣。

“翡翡姐,這就是你那麽快把顧天華讓給我的原因麽?”

看著桌上的這堆東西,白曉妍苦笑。

“小白,顧天華不是我‘讓’給你的。是你‘搶’走的。三個人的戰爭裏,我才是落敗的那個。”

這話若是講給兩個月前的白曉妍聽,她一定心花怒放。可現在聽在耳朵裏,只有諷刺。

孟翡給自己倒了杯茶,挑起一側的眉毛,“怎麽,失望了?覺得自己被欺騙,搶了一個殘次品?可惜,這不是在網絡上買東西,七天之內可以無理由退貨。”

不管男女,結婚都是一場盛大的賭博。只不過女人押上的東西更多,一旦落敗,輸得更慘。

按照現在的離婚率來看的話,不說是十賭九輸,至少也是五五分。葡%萄

“孟翡,你很得意。”

白曉妍一字一頓,聲聲泣血。

“我不得意。我有什麽好得意的。我是‘下堂婦’。”

“孟翡,夠了!”

白曉妍雙手捂臉,眼淚從指縫間不住滑落。

“我知道我錯了,可是沒有辦法……沒有辦法了。”

顧天華警告她,他生病的事情不準對他們白家人透露。其實不用他提醒,她也不會說得。這種事情讓她怎麽開口。

她哭得實在淒涼,孟翡也不由心軟了一下,“其實你可以跟他離婚的。”

站在顧天華前妻的立場上,她希望她泥足深陷。

可站在同為女人的身份上,她又覺得她應該掙脫。

“離婚?說得簡單……”

白曉妍搖頭,眼眶泛紅。

雖然沒有擺酒,但是村裏人都知道她已經結婚,嫁了個上海人。現在才過去幾個月就傳出離婚的消息,她還要不要做人,她媽還要不要做人。

想到媽媽,白曉妍腦袋更痛。

她媽搬出去才幾天,幾乎天天都要打電話來抱怨。說上海物價太貴,出門就要錢。說蘭妹仗著肚子裏有了孩子,把剛找到的工作給辭了,現在整天在家裏無所事事。兜來轉去,無非總結兩個字:拿錢。

可白曉妍哪裏來的錢,又是年假又是病假,最後一個月工資只有平時的一半。

她媽讓她向顧天華要錢,可自從顧母住進來之後家裏就是婆婆管賬。別看老太太癱在床上只有一半身體能動,計算器打得飛快,白曉妍買菜都必須給她看小票或者支付記錄。但凡買了點什麽老太覺得“沒必要”的東西,例如廁所香薰和垃圾袋,顧母就要訓人。

“垃圾袋這種東西有買的必要麽?你去小菜場買菜,人家給你的塑料袋不能裝垃圾?還特意花錢買?我當家這麽多年,從來沒有買過這種東西!還有香薰……廁所最重要的是排氣通風,搞那麽多花裏胡哨的東西做什麽。你拉屎還要聞香水味?哭什麽哭!媽這是在教你怎麽管家。現在經濟那麽差,天華每個月賺點錢不容易。哦,你就這麽大手大腳花出去,一點都不存?將來小孩子生下來喝西北風啊。”

婆婆永遠理直氣壯振振有詞。

白曉妍知道,她是怕她拿錢補貼娘家。

一邊是婆婆,一邊是媽媽,白曉妍郁悶得整晚都睡不著,加上手術壓力,頭發一把一把往下掉。這幾天甚至已經發展到了不吃安眠藥就睡不著的程度。

“快點生個兒子,你那個婆媽就不會這樣防著你了。媽是過來人,媽曉得的。”

白母在電話裏面授機宜。

白曉妍望著桌子上那堆資料,陷入沈默。

辭別了孟翡,白曉妍坐電梯到樓下,她也是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被攔在公司門口,不得其門而入。

“我不管你是誰,訪客就要做訪客登記。哦,你說要找老板娘我就讓你見老板娘。你說要見老板,我就讓你見老板。那我的工作不要做了?”

前臺小姑娘牙尖嘴利,把白曉妍懟得一楞一楞。

“我是海瑞保的員工,怎麽就不能進去了呢?原來的前臺呢?”

她不曉得公司精簡人事,已經撤掉了前臺崗位。改為行政部每天派一個人到門口坐鎮。今天的這個是新來的,沒見過白曉妍。

“你的指紋都刷不出來,員工卡也沒有,憑什麽說是我們公司員工?”

“那你隨便去找個老員工過來,他們都認識我的。”

“現在大家都在上班,怎麽可以隨便出來。你說你是人事部的員工,人事部規定上班時間,除特定崗位外,其他員工非必要不得長時間離開工位。你不知道麽?”

小姑娘也不依不撓。

“曉妍?你回來了?”

聽到尹承佑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白曉妍如蒙大赦。一轉頭,就見尹承佑風塵仆仆地從門外走來,洪玲站在他身後,正一臉興味地看著自己。

白曉妍下意識地捏了捏衣服的長下擺。

過去白曉妍哪怕是數九寒冬的季節裏上班,為了保持風度也都是只穿一件毛呢大衣配短裙。而今天卻是裹著一件厚厚的灰色長款羽絨服,一頂黑帽子壓著沒怎麽打理已經半脫色的頭發。剛才坐電梯上來的時候她就感覺自己站在這群女白領中間有些格格不入,更不要說眼前一身名牌,挎著新包,春風拂面的洪玲了。

前臺玻璃門像是一面照妖鏡,照得白曉妍無所遁形。她發現原本自己身上那屬於少女鮮艷明媚,渾身洋溢的青春氣息不見了,頭上仿佛頂著一片烏雲。水蜜桃似得面頰變得又幹又瘦。特別是那雙眼睛,曾經那樣天不怕地不怕,盛著星光的眼睛,現在則說不出的委頓頹靡。

“好久不見……”

面對尹承佑,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那麽羞愧,幾乎想要找個地洞鉆下去。

前臺的小姑娘很有眼力見,一改剛才怠慢作風,忙打開 OA 系統輸入白曉妍的名字。

“哦,原來是白助理啊……你最近都沒有上班記錄,難怪剛才沒找到,不好意思啊。”

聽到“白助理”三個字,洪玲忍不住“噗嗤”一笑,被尹承佑瞪了一眼。

“這兩天公司正在升級系統,有些混亂,你不要多心。”

尹承佑轉過身讓洪玲去辦公室等自己,小姑娘頓時露出頗為遺憾的表情。

“回來辦理離職麽?”

“你知道了。”

白曉妍並不驚訝。

“之前聽海倫提過。”

尹承佑看了看手表,“我現在有個會,要不一會兒去喝個咖啡吧。今天顧總不在,咱們說說話。”

白曉妍張了張嘴想要拒絕,然而想到一回家就要面對婆婆,最終點了點頭。

把白曉妍送到人事行政部門口,尹承佑眼底精光一閃,轉過身掏出手機。

尹承佑請白曉妍去公司附近的一個知名酒店喝下午茶。

老牌的國營賓館,早年和外資合作的關系,以正宗英式下午茶享譽滬上,工作日也是賓客盈門。白曉妍記起前年的冬天也曾經和小姊妹一起來過,幾個人拼一桌,穿著最好看的衣服輪流拍照。明明算不上特別久遠的記憶,現在回想起來卻像是隔了一層黃色的紗布,隱隱預約,飄飄渺渺,像是上世紀的回憶。

“事情辦得還順利麽?”

“都已經離職了,還有什麽不順利的。”

白曉妍低頭苦笑。

海倫早早準備好了一切,今天來只是簽名。

“有空還是可以回來看看的。”

“我聽說明老師也走了。”

白曉妍不安地皺起眉頭。

辦完離職手續後,白曉妍去和老同事們告別,發現辦公室除了多了幾張新面孔,更多出來不少空位。不止如此,她還註意到茶水間的照片墻不見了。沒有了照片的掩飾,空蕩蕩的墻壁白得刺眼,和旁邊的顏色格格不入,像是被生生掏空似得。

明明只是一個多月的時間而已,公司的變化怎麽那麽大。她還記得明老師之前跟顧天華說公司預備上市。可這哪裏是要上市的樣子?

“明老師本來就是返聘的呀。回家幫女兒帶外孫,享享清福有什麽不好。”

尹承佑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白曉妍看出他不想多說,也不好追問。

或許真的跟尹承佑說的一樣,她不適合做人事,沒有半點職業敏感。

“最近過得還好麽?”

“還行吧……就那樣。”

白曉妍的頭低得更低了。

她不敢也不想告訴他現在悲慘的處境。

是的,悲慘。

除了這兩個字白曉妍已經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的生活了。明明只有半個身體能動,顧母卻能把她指使得團團轉。而自己仿佛變成了一個弱智,從怎麽洗衣服做飯到折疊衣服的順序,婆婆永遠都能挑出錯來。

她坐在輪椅上對她指手畫腳,冷嘲熱諷。讓白曉妍懷疑自己是不是回到了舊社會,人生的戲碼從都市白領麗人退化成了民國苦情媳婦,婆婆則是守著貞潔牌坊的老式女人。

就在上禮拜,她和婆婆終於爆發了一場大戰。白曉妍買菜回家,發現小可不見了。籠子是空的,每個櫥門和抽屜都打開看過,全然不見它的蹤影。

“我怎麽知道它跑去哪裏了。”

卓銀娣一臉厭惡。她之前就跟兒子說,家裏不要養寵物。既然小白答應要做試管嬰兒,就應該早早把貓咪處理掉。

那“處理”兩個字就像是兩根鋼針紮在白曉妍耳朵裏。

“媽,你是不是把小可送走了?”

“你不要血口噴人。你不回來我連廁所都不好去,我怎麽處理掉它?哦,你的意思是我老太婆裝癱子是伐?啊呀,你這個女人怎麽那麽惡毒的。”

白曉妍被倒打一耙,又是委屈又是心急。好在很快物業群裏有人貼出了小可的照片,問誰家貓咪丟了。後來調了監控才曉得小可跟著白曉妍的腳步一起出了門,自顧自跑到樓梯間去玩了一會兒,被回家的鄰居撿到了。

抱著失而覆得的小可,白曉妍好不容易熬到夜裏丈夫回家,還沒來得及抱怨兩句,顧天華就做出不耐煩的表情,說公司裏的事情已經夠他操心了,求她不要用這些婆婆媽媽貓貓狗狗的事情來打擾自己。

“我和我媽都不喜歡貓咪,你就不能為我們考慮麽?而且媽說的也沒錯,等你真的懷孕生孩子,小嬰兒還照顧不來,怎麽還有精力照顧貓咪。我勸你盡快送掉。”

“送掉?不,不可以。”

小可是她在這個寂寞城市裏唯一的安慰,她幾乎把它當做自己的小孩,怎麽可能送掉。

“白曉妍,你這麽看著我是什麽意思?你是新時代的女性,不要做出這樣怨婦的戲碼。”

顧天華看到她這副畏畏縮縮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像是顧母喜歡看的早年臺灣苦情戲的女主角,一天到晚只曉得哭哭哭,好像全世界都在辜負她似得。

“是你說要辭職在家備孕的。一切都是你自己選的,沒人逼你。”

振振有詞的話語讓白曉妍無法反駁——沒錯,這條路是她選的。可是她怎麽會面臨這樣的選擇呢?她怎麽就走到這一步了?

白曉妍想把小可交給媽媽代養,結果當天夜裏蘭妹就打電話來罵,說她是不是自己生不出小孩想害得自己也流產。最後實在沒有辦法,只得在網上找了個領養人,對方答應每周都會給她拍小可的視頻和照片。

白曉妍有一種感覺,仿佛自從和顧天華確定關系後,她就一點點地失去了自己。先是失去了公寓,接著是身體的所有權,現在連唯一僅有的寵物都離她而去。

婚姻裏的男人也是這樣的麽?還是只有女人才有這樣的困境,男人也會被綁架麽?

“說起來我也是最近才曉得孟總還是顧總的前妻……這兩人挺有意思,一點都不像是離婚夫妻的樣子。”

尹天佑十指交叉,若有所思道。

“什麽意思?”

白曉妍握住咖啡杯的手突然一抖。

“我有一套房子前段時間租給一個女租客。你知道是誰?”

“我知道,顧天嬌。”

白曉妍垂眸。

顧天嬌那天大鬧酒吧,她怎麽可能不曉得。

“簽約那天,你知道是誰過來給她付的房租?”

“誰?”

“你猜……”

尹承佑輕輕地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

“難道是……翡翡姐?”

白曉妍猛地記起,酒吧裏似乎聽到顧天嬌提過一嘴孟翡。

“是啊,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她是孟總,後來樓上開業再見到她,把我嚇了一跳。”

尹承佑故作感慨,“她們兩個表現得那麽親熱,誰能想到是前姑嫂,還以為是好閨蜜呢。”

白曉妍咬唇。

“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顧小姐退租了,他哥哥過來幫忙搬家,孟總來付違約金。”

尹承佑快速地瞥了一眼白曉妍,“我覺得有些不太對勁……想來想去,還是應該告訴你。”

他說的每句都是真話,哪怕拉顧天華過來當場對峙也找不出錯處。

白曉妍胸脯起起伏伏,臉蛋憋得通紅。

鬧了半天,顧天華原來一直和孟翡藕斷絲連。

她不由得想起了當初買房子的時候,那個姓吳的房產中介跟顧天華說話的時候似乎提到一句,說他是孟女士介紹來的……

越想越心慌,白曉妍捧著咖啡的手微微發抖。

尹承佑見火候已到,勾起嘴角,“算了,不說這個。你們打算什麽時候出發?”

“出發?”

白曉妍眨了眨眼睛,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不是……你難道還不曉得麽?”

尹承佑露出詫異表情,“顧總監這段時間和傑瑞鬧得很不愉快,上禮拜在辦公室裏兩個人相互拍桌子。後來又在銷售會議上又起過爭執。”

“我不知道……他沒有跟我提過。”

這段時間顧天華脾氣很差,幾乎每晚都喝得醉熏熏回來,倒頭就睡。

雖然這麽說讓人感覺有些羞恥,她已經很久沒有和顧天華有過性生活了。除了領證那晚藉著喜氣親熱了一次,之後她提了幾次要求,顧天華都拿“忙”和“累”來敷衍她。曾經他們是那樣的火熱,只要一見面就忍不住身體發燙,就連在公司裏偶然眼神交錯都會讓她呼吸加速。現在卻冷得像是一塊冰。

難道男人都是喜新厭舊的東西,一旦得到就棄若敝屣?難道還真的應了那句老話: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

如今她是“妻”了,從紅玫瑰變成了蚊子血,從白雪光變成了飯粒子。倒是孟翡,變成了“偷不著”不成?

白曉妍渾身汗毛倒豎。

“什麽出發,出發去哪裏?”

“我也只是聽說……德國的富爾華公司想要挖他。你知道的,他們公司總部在漢堡。一旦成功入職後,要去那邊接受大概一年左右的培訓。”

尹承佑笑了笑,“要是真的這樣,你也要去德國陪他吧。不然新婚燕爾就要分居兩地麽?你的簽證辦好了麽?”

上次出差他們辦理的是單次往返簽證。

“我……我突然想起還有事,我們下次見面再聊吧。”

白曉妍慌慌張張地起身。

一個月前顧天華曾去領事館辦理德國簽證,那時候她以為他是為了公司展會做準備。什麽富爾華,什麽去德國工作,他根本沒有告訴她!

難道他打算瞞著她,拋下她一個人在上海?

“等下!”

尹承佑突然拉住白曉妍的胳膊。

看著他閃爍的眼神,白曉妍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猛地回頭。

隔著花園的羅馬柱,顧天華正大步流星朝酒店內走來。

跟在他身後的,是剛才還和她碰面的孟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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