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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新年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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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新年 上

除夕當日,孟翡來到空無一人的辦公室。

看大家屁股雖然在工位上,心思早就飛了出去,孟翡昨天下午幹脆宣布提前一天放假,贏得員工一片歡呼。

開了一瓶紅酒,孟翡站在窗口,望向樓下。

年關將至,整個城市越發空空蕩蕩。馬路上的車流明顯減少了,高峰時間乘地鐵竟然也能坐到座位。

這座城市就像是一艘行駛在東海上的航船,有人來,有人走。海風吹過,吞噬了無數人的青春、理想和愛情,化為大船航行的燃料。沒有人永遠年輕,而上海永遠有年輕人。

而作為本地土著,再無其他歸處。即便想要逃離,也無收容之所。

“你果然在這裏。”

孟翡回頭。

兩扇玻璃門被孟翡鎖了一扇,尹承佑只好側著身子從另外半邊擠進來。

“海瑞保也放假了吧,你怎麽還來?”

“你怎麽知道海瑞保放假?”

“春節假期提前一天放假,延後一天回城,不扣年假和工資,是我當年為員工爭取到的福利。”

孟翡傲然擡起頭,“你好歹也入職了這麽久,到現在都沒有好好讀過《員工手冊》麽?”

“要是我說,我是特意來找你說說話的,你相信麽?”

尹承佑半真半假地說。

“……喝酒麽?”

“果然是過年了,竟然還有這種待遇。”

尹承佑不敢勞煩孟翡動手,自己給自己倒了杯,和她並肩站在窗口。

“我看到你掛牌出售房子的消息了。現在賣房子太不劃算。”

“我的事情,尹總倒是打聽得真是清楚啊。”

孟翡冷笑。

“我沒別的意思。你賣掉和前夫住的房子,我挺開心的。”

尹承佑轉過身,沖孟翡眨眨眼睛,“肯賣房子,說明你一點都不留戀他。”

夕陽透過玻璃窗落在他寬闊的肩膀上,半個身體都染上了橘紅色的暖光,挺直的鼻梁打出一片暧昧的陰影,像是太陽神阿波羅從側面在他的頭頂落下一個親吻,看得孟翡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

尹承佑從小都知道自己長得好,當年那麽多人追系花孟翡,就他能拔得頭籌。除了各方面都優秀,主要還是臉蛋占了很大便宜。孟翡當年無法拒絕他的美色,現在也一樣。

男人和女人對“好看”兩個字的認知看似相同,實則天差地別。

很多小姑娘覺得女生長得好看理所應當,自己並沒有什麽特殊。即便是九分的美人也常為一分的不足黯然神傷,自怨自艾,所以古今中外不知道出了多少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的憾事。

男人不一樣,倘若不知道自己好看就罷了,一旦知道,不屑一顧的少,刻意賣弄的多。明明只有一分姿色,也要做出十分的派頭。若那姿色超過五分,便要爭取十二分的好處。

尹承佑就屬於後者。

讀書時候在食堂打飯,阿姨一看到他,掄勺子的手馬上就不抖了。出了社會後,面對女顧客女采購女售貨員更是無往不利。

就像現在,孟翡醞釀了一肚皮的譏諷,然而面對他刻意挑選角度賣乖的面孔,張了張嘴,最終把到口的諷刺話語全部咽了下去。

“我看了你那套房子的價格,賣虧了。你應該捂一捂,說不定過完年,新政策出來,房價就又上去了。”

孟翡著急出手,價格比同小區的房價虧了好幾萬。

“也是,你最會打算盤。不然當初也不會一聲不吭走了。”

“別這麽說,我那時候也是權衡利弊,認為那是對我們最好的結果。”

那年正趕上出國熱,很多同學早早就做好了規劃,就連趙樂水畢業時都拿到了赴美簽證。孟翡知道尹承佑一直想要出國深造,但是他家境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她本來想著等兩人工作一段時間後再計劃出國的事情,誰知道他竟然會用那樣的方式離開上海。

孟翡,你很好,我也很愛你。但是我們現在需要的不只是愛情,而是為了愛情打好物質的基礎。你等我回來,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尹承佑出國的第二天,他同寢室的室友帶給孟翡一封信,徹底擊碎了孟翡最後一絲幻想。

原來尹承佑為了出國,早在半年之前就和系主任的女兒好上了。他們同寢室的幾個人也真是“兄弟情深”,這半年裏她和他們接觸那麽多次,竟沒有一個人對她說出真相。

後來聽別人說,到了德國之後,尹承佑不到一年就和那女生分手了。過了幾年,又聽說尹承佑找了一個當地姑娘準備移民結婚。那時候孟翡已經嫁做人婦,以為他會在歐洲定居,萬萬沒有想到他會回上海,還是在自己最狼狽的時候。

“怎麽,聽你這口氣,你後悔了?”

孟翡怒極反笑。

“你是說出國鍍金麽?沒什麽好後悔的,這是我當時能想到最好的出路。要是給我機會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離開。”

“你倒是誠實。”

孟翡齒冷。

突然間,尹承佑起身,右腿插進孟翡雙腿之間,一只手撐在落地窗上,那雙比夕陽更加炙熱的眼睛牢牢地盯著她,目光幾乎變成實體凝聚在孟翡的臉上。

他的目光太過強烈,孟翡瞪了他幾秒後,狼狽地別過腦袋。

“可是我高估了我前途的渴望,低估了對你的愛。四年前從趙樂水那邊聽到你結婚的消息的時候,我正在出差趕火車。結果從站臺直接跌下去,差點小命不保。”

“你覺得我會相信麽?”

孟翡猛地擡頭,直視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明亮,毫不畏懼迎上孟翡審判的目光。

“我腿上鋼釘的疤痕,那天晚上你沒有看到麽?”

尹承佑說著,拉起右腿的褲管。

果然一道醒目的疤痕赫然在目,像是一條淡紅色的蜈蚣,張牙舞爪,觸目驚心。

“兩條腿都瘸了,胸口肋骨也斷了三根,一個人在異國他鄉,求天天不應叫地地地不靈。最後還是我媽飛過來照顧我,我媽別說德文了,一句英文都不會,我現在都不知道她是怎麽帶著那麽多上海特產從海關出來的,中間還轉了一次機。”

“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孟翡咬唇。

“晚麽?你離婚了。我沒結過婚。難道不是這幾年來最好的情況麽?我想重新追求你,重新覆合。”

孟翡被他的理直氣壯給氣樂了。

“你想覆合就覆合,憑什麽?”

“因為我們都成熟了。你長大了,我也長大了。精神豐富,物質充裕。我一直覺得人至少應該到了三十歲之後才談戀愛。三十歲之前腦子是被荷爾蒙控制的,那不叫戀愛,是身體的沖動。三十歲之後才是理智和情感的交融。”

“你就是我三十歲後的選擇。”

孟翡被他的歪理震撼到了。

“孟翡,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他熱烈地看著她,如果目光能夠匯聚成實體,孟翡的心口怕是已經被燒出一個洞。

她深吸一口氣,兩只手一寸一寸地把尹承佑推開。擡起手放在胸前,隔著衣服輕輕按壓裏頭的腫塊,緩緩搖頭。

只要一激動這裏就會牽扯的痛,像是有人伸了把錐子到裏頭,一個勁地攪動。

然而這樣的動作配上她慘白的面孔落在尹承佑眼裏,卻是捫心自問後的拒絕。

窗外那茍延殘喘的太陽不知道什麽時候落了下去,黑夜像是黑色的水從腳背默默地淹了上來。那水是粘稠的,半凝固的,是他們之間十年裏半凍結的光陰,流水也帶不走的怨恨和遺憾。

“對不起……”

尹承佑用幹澀的嗓音低聲說道。

孟翡擡起手,用指尖抹開眼淚。

對面百貨公司亮起了燈,燈光照進辦公室。剎那間,被凍住的時光轟然朝他們奔襲而來。兩人互相看到了之前被刻意忽略的,彼此臉上歲月的痕跡。她看到他眼角的皺紋,他看到她不再緊致的下巴。

“終究是回不去了,對麽?”

尹天佑眼中微微閃著水光。

從前錯過了的,以為再見面還能抓回來。結果實際上卻是境遇全非,兩個人在古老的長城烽火臺上相對而立,以為終究會有一個交匯點。卻忘記現代社會裏,長城已經沒有作用了。

孟翡閉上眼睛,不回答。

尹天佑長嘆一聲,走到門口,他扶住門檻,回頭深深朝她望了一眼。

“孟翡……新年快樂。還有,明年見。”

顧天華和白曉妍乘坐飛機轉長途汽車再轉私營小巴,顛簸了將近十個小時後,終於來到了白曉妍的老家。

天上下著瓢潑大雨,顧天華阿瑪尼的皮鞋深深地陷在泥地裏。他一手撐著傘,一手拎著壞掉兩只萬向輪的行李箱,狼狽得仿佛逃難的災民。

“原來這段路是好的。大概是今年夏天的時候遇到臺風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顧天華一聲不吭,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白曉妍身後。

白曉妍離開上海的時候特意穿了一件新買的駝色長款羊毛大衣,內搭白色長裙。現在可好,羊毛大衣上汙泥點點,裙子邊更是被毀得不像樣子。

她擡起頭,挪開傘,抿嘴看著烏雲密布的天空,不明白老天怎麽如此不給面子。

“來了來了!”

沿著羊腸小道往村子深處走,磅礴的雨幕中隱隱約約看到兩個影子,是白曉妍的母親和弟弟白曉健。

雨實在太大,顧天華看不清兩人的樣子。隱隱約約地看到白曉妍的母親穿著厚厚的藍色棉服,胳膊上箍著兩個袖套,似乎比顧母年輕許多。弟弟白小姐則比他要矮半個頭,黑黑瘦瘦的,不叫人,也不說話,只是沖他點了點頭。

“快點進屋,啊呀,怎麽淋成這個樣子。”

白母一手攙著白曉妍,一手攙著顧天華把他們帶進屋子。

“看到雨那麽大,就不要趕著回來嘛。實在不行,就在鎮上住一晚。”

“開小巴的說今天最後一趟,明天就不走了。我們也是沒辦法。”

白曉妍也委屈。

“叫上海女婿見怪了。”

白母說著回頭朝顧天華望了一眼,顧天華尷尬地笑了笑,下一秒重重打了個噴嚏。

“別說話了,快進屋,屋裏有暖爐。”

白曉健提溜著行李,一雙懨懨地眼睛望著顧天華穿著風衣的背影,表情陰郁。在看到他手腕上的那只浪琴表後,眼睛猛地一亮。

堂屋裏,一個穿著羽絨服的女人正背對著眾人一邊嗑瓜子一邊滑手機,電視機開著當背景音,腳下油汀開得暖融融的,照出她肥白的臉。聽見動靜,女人緩緩回頭。

“媽……”

白曉妍看著陌生的年輕女子,面露疑惑。不記得村裏誰家的姑娘媳婦長這樣。

“這是蘭妹,小健的未婚妻。今年在咱家過年。”

白母說著,沖她招了招手,“這是小健的姐姐和他上海的男朋友,快來打招呼。”

女子緩緩站起,“呸”地一聲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一步一挪走到白曉妍面前。

白曉妍終於看清她的面孔,倒是長得眉清目秀,就是稍微胖了點,一點都看不出已經生過一個孩子的模樣。

話說回來,要不是嫁過人又生過孩子,怎麽也輪不到她弟弟娶回家。

“在不在這裏過年的,可不是你一句話說了算。”

蘭妹兩只眼睛像是探照燈,把白曉妍從上到下打量了個遍,滴溜溜的眼珠最後落在正捂嘴咳嗽的顧天華身上。

“說好的彩禮錢帶來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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