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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空降兵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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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空降兵 下

孟翡隔著玻璃窗見到姍姍來遲的顧天華。咖啡廳沒有停車位,顧天華只好把車子停在附近的居民小區裏。他一路風塵仆仆小跑趕來,還差點撞上外賣小哥的電動車,狼狽的模樣倒是看起來稍微順眼了一點。

她低頭看了眼手機時間,九點四十分,比約定時間晚了十分鐘。

看來剛才的母子對話談得很不愉快。

孟翡兩手攏住咖啡杯,熱氣蒸騰讓她的眉眼都顯得淡淡的。

從周五夜裏到昨天晚上,孟翡都數不清婆婆給自己發了多少條微信。每條都是將近 60 秒的語音。

一開始是道歉,用非常誠懇的語氣請求孟翡原諒。接著開始苦口婆心地勸解,說什麽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最後老太太開始威脅,說她畢竟年紀大了,現在又沒有工作,離婚對她沒有半點好處。

孟翡把手機放在一旁,每隔十幾條回答一個“嗯”字。

眼看孟翡油鹽不進,老太太惱羞成怒,對孟翡展開人身攻擊,說顧天華之所以會出軌,說到底還是孟翡的關系。如果她早點生下孩子,顧天華哪裏會去外頭發展。孟翡這是完全咎由自取。

孟翡連“嗯”字都懶得打,直接關機睡覺。

好歹做了幾年婆媳,卓銀娣明白孟翡吃軟不吃硬的性格,第二天覆又開啟哀兵模式。她說自己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說不定哪天雙腿一蹬就走了。這輩子沒別的指望,就想他們小兩口把日子過好,將來死也瞑目。

“實在沒有孩子也無所謂。你們去領養一個吧,從小開始養容易培養出感情的。”

老太太說這話的時候都在哽咽了,可見是下了多少重的決心。

孟翡算算時機差不多了,拿起手機回覆了一句:媽,小白年輕,能生。

七個字發出去後,仿佛石沈大海。從昨天到今早,婆婆再也沒有來過一條消息。

顧天華走進咖啡廳,先和郭律師說了句對不起。郭律師倒是挺幽默,說自己按時計費,倒也不用特別抱歉,反正都由孟女士買單。

“孟翡……”

顧天華狐疑地看向孟翡,“你是不是跟媽說了什麽?”

孟翡眉頭微蹙,露出不解的表情,“什麽?”

看孟翡的反應,顧天華又覺得自己想太多,雙手扶在膝蓋上,頹喪地坐了下來。

“媽知道這樣不對,顧家也沒有什麽皇位需要繼承。可是天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顧家絕後。”

顧天華低下頭,看著母親布滿皺紋的雙手。

他想起媽下崗後,起早貪黑賣包子養活他們兄妹。他想起那年發高熱,媽一手牽著妹妹,一面背著他去兒童醫院看病。想起大學期間媽不準他勤工儉學,自己卻一把年紀去輕紡市場當售貨員,晚上還要幫鄰居接送孩子……

他從來都是顧家的驕傲,也是媽的驕傲。媽不止一次說過,父親走後她之所以能夠一個女人獨自支撐到現在,只因為想把他拉扯成人,光宗耀祖。

所以他無論如何都不能開口告知她自己基因缺陷的真相。

想到這裏,顧天華苦笑。

那時候苦苦哀求孟翡為他保密,結果這把回旋鏢終究插回了自己身上。不但是回旋鏢,還是雙刃劍,同時插向他和白曉妍。

“孟翡她識大體,是個好媳婦……一會兒你去談離婚協議的時候,也大度一點。說到底,是我們顧家對不起她。”

顧母說著,抹了抹眼淚,“你們兩個好聚好散吧。”

顧天華拿起郭律師擬定好的離婚協議書。

“所有的婚後財產都一人一半?”

顧天華看向孟翡,一臉錯愕。

“顧先生,我認為孟小姐提出的條件非常合理。說實話,我不覺得還有比這更好的結果了。”

郭律師內心甚至都覺得她的這位當事人軟弱得有些過分,這個 case 毫無挑戰性,有點白賺律師費的嫌疑。

“其實我還有一個要求。”

聽到孟翡這麽說,顧天華和郭律師竟同時松了口氣,覺得這樣才合情合理。

“我現在沒有足夠的現金買下你那一半房產,但是那套房子我已經住慣了,也很喜歡,我不想離開它。”

孟翡捋了捋耷拉在額前的劉海,望向顧天華,懇切地說,“天華,我希望你能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慢慢湊錢。”

顧天華的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掌狠狠捏了一把。

他當然知道孟翡對那套房子的感情有多深厚。

準備結婚的那段時間正是他事業騰飛的階段,每日拖著行李箱帶著樣品滿世界地飛。是孟翡一手主持了買房,上戶,裝修各種事宜。她一邊和老奸巨猾的工程隊周旋,一邊應付三五不時提出自己想法的婆婆,勞心勞力布置婚房。從開始裝修到驗收完畢,孟翡足足瘦了十斤,導致婚禮當天早就定好的禮服穿在身上空空蕩蕩。

他還記得新婚之夜,兩人躺在鋪著紅色綢緞四件套的婚床上,自己緊緊地抱住孟翡的肩膀對她說“老婆辛苦了”,孟翡柔順地把腦袋靠在他的胳膊上,披散下來的頭發鋪滿半個枕頭……他們也是有過那樣旖旎的時光的。

“房子我不要了,都給你。”

顧天華深吸一口氣,決定放手。

“謝謝……”

這句“謝謝”實在過於諷刺,直教顧天華無地自容。

兩人面對面坐了那麽久,顧天華終於擡眼好好看了看自己的妻子。他發現她未施粉黛,半敞的頭發散散地松在腦後,眼睛下方泛出淡淡的青色,整個人顯得蕭索又疲憊。

衣服和包也是舊的。自從不上班,似乎就沒見過她添置新衣。媽生日那天穿得也是幾年前的舊衣服。

顧天華心裏猛地一酸。他覺得自己是否有些太過分了,把孟翡想得那麽地壞。

“之後我會重新擬定一份離婚協議。等預約好民政局的時間後,兩位到場簽字就可以了。當然還有一個 30 天的冷靜期。在此期間兩位有什麽變動的話,請提前告知我。”

郭律師心想要是每對夫妻都像他們這樣好說話,根本不需要他們這些離婚律師了。

目送郭律師離開後,顧天華疲憊地捏了捏鼻根。

“怎麽就走到這一步呢?”

到現在顧天華還不明白,明明母親壽宴上他們還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不過就是一個周末的時間,怎麽他就變成中年失婚人士了?

“你還記得上周五是什麽日子麽?”

孟翡擡起頭,褐色的瞳孔裏水光閃爍。

顧天華楞了一秒,默默別過頭,不敢與她對視。

“不記得了麽?”

“是……是穗穗,是……”

“兩年前的那一天,穗穗沒了。”

穗穗是孟翡懷的第一胎,他們夫妻當時約定,不管這孩子是男是女,小名都叫做“穗穗”。希望它有一個金黃飽滿,碩果累累的人生。

可惜,他們的穗穗還沒有來得及拔節、抽穗,才剛剛發芽就離開了母體,回去天堂。

“不是記得麽。為什麽還要跟白曉妍去約會呢?那樣的日子。”

孟翡咬著牙問。

“因為……太痛苦了。”

顧天華雙手捂住臉,彎曲的後背不住顫抖。

失去孩子的痛,對自己基因無能為力的痛,都讓他難以承受。

他不是感受不到孟翡的辛苦。正因為知道,所以才選擇視而不見。

有一次他在臥室裏翻找一份資料,一不小心打翻了孟翡存放廢棄針管的收納盒。看著透明針管滿滿當當散落在辦公桌下,顧天華忍不住捂起眼睛,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故意不看,不聽,不問。仿佛這樣一來就能心安理得地認為孟翡和那些因為做試管而身心俱疲的女人不一樣。

他不想做一個加害者。

現實太痛苦,他選擇逃離到和小女生談情說愛的烏托邦中去,在年輕女人水一般滑膩柔軟的身體裏釋放苦悶。

孟翡緩緩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渾身散發著頹喪氣息的顧天華,紅唇輕啟。

“顧天華,你讓我覺得惡心。”

……

顧天華打電話給助理 Lisa,告訴她下午和客戶的約會取消,改天再去拜訪。他感覺太累了,沒有辦法正常工作,需要找個地方把大腦放空一下。

“老大,那你今天還回公司麽?”

電話那頭,Lisa 的語氣有些不太對頭。

“怎麽了,公司裏出了什麽事麽?”

顧天華聽她語氣不對。

“是不是有人在公司裏散播謠言?”

“什麽謠言?”

電話那頭 Lisa 一臉茫然。她轉過頭去,看白曉妍正在指揮工人把原本放在儲藏室裏的一套辦公座椅搬進顧天華的辦公室。

“剛才白經理跟我說,下午銷售部會來一位新同事。老大你要回來見一下麽?”

“什麽新同事?”

顧天華不記得自己有跟老板提過招聘新員工的訴求。

隔著玻璃窗,Lisa 看著白曉妍走到新搬來的辦公桌前。彎下腰,放下一塊簇新的三角銘牌。

Lisa 瞇起眼睛道,

“是新來的銷售總監,叫做……叫做‘尹承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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