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八分之一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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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八分之一 上
南京路上行人如織，即便已經過了中秋節，鮮肉月餅攤前依然人山人海。
同樣炙熱的還有降不下來的氣溫，明明經過兩輪臺風的蹂躪，秋老虎還是勢頭不減，硬是不讓都市麗人們有穿上風衣和針織衫的機會。
偏孟翡的婆婆穿了件高領旗袍，頸間三個搭攀箍得脖子一動不動。虧得空調房裏冷氣十足。婆婆肩膀上搭著塊她親手勾的白色鉤針鏤空背心。從走入包廂那一刻起，已經收到了無數親友們的讚美。
婆婆抿著嘴，笑不露齒，兩只碧綠的翡翠耳墜紋絲不動。身後是一副巨大的紅色堂畫，紅色泥金紙上綴著一百個用不同字體寫成的“壽”字。遠遠望去，宛如從古畫裏摘下來的人物。
今天是顧家老太太卓銀娣女士六十五歲的生日。按照上海人的規矩，六十五歲不是大生日，按理說不必辦酒。
偏上個月顧家的長子，孟翡的丈夫顧天華剛升任公司亞太區的銷售總監。老太太有心給兒子在一眾親戚面前漲漲面子，於是大發請帖，廣宴賓客。
孟翡端坐在婆婆身側一聲不吭，順著顧母的視線望去，只見顧天華端著酒杯穿梭在酒桌之間，比他倆結婚那天更像個新郎官的樣子。
似乎是感受到妻子和母親投來的視線，顧天華朝她擡了擡手，微微一笑。
煙色的 SUITSUPPLY 西服搭配貝珠袖扣，加上從顧天華雪白色的襯衫袖口裏露出的中古浪琴表，一股中年精英範兒撲面而來。
他嘴裏說的也凈是一些顧母聽不懂的詞匯，什麽無菌包裝，什麽全產業鏈數字化，什麽 IPO 招股書……越是聽不懂，顧母眼角的笑紋就越是明顯，眼睛裏的自豪感幾乎都要溢出來。
“切……”
顧母的右手邊，正在滑手機的顧天嬌忍不住輕嗤一聲，惹得顧母扔過去一只白眼。
“今天是你哥哥大好日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顧母剛拉下臉，包廂的點燈突然熄滅，眾人先是一楞，下一刻都整齊劃一地拍起手來。
一片漆黑中，服務員推著裝有蛋糕的小車走了進來。蛋糕上插著“6”和“5”兩只蠟燭，燭光閃爍，映出顧天華英俊的臉龐。
“媽媽，許個願吧。”
“這個蛋糕是翡翡特意為你選的。是吧，翡翡？”
顧天華說著，深情款款地看了身邊孟翡一眼。
孟翡今天穿著一身淺綠色的連衣裙，頸肩戴日本 MIKIMOTO 珍珠項鏈，發髻松散盤起，腳下的深綠色的法式坡跟鞋顏色和裙子押韻。她踩著優雅的丁字步站在顧天華身邊，兩人一副標準魔都中產夫妻的形象，足以登上早年《外灘》雜志封面。憑誰看都是一對璧人。
“哎呦，我糖尿病多少年了。蛋糕這種東西，碰都碰不得的。不過還是謝謝你啊，小孟。”
顧母捂著嘴笑。
孟翡嫁給顧天華四年，婆婆還是“小孟”“小孟”地叫她，不像是親人，倒像是領導。
“我老太婆也沒什麽特別的願望。要說有，也就這麽一個——希望快點抱上孫子。沒有孫子，孫女也是好的，總歸早點為顧家延續香火。對吧？”
顧母說“對吧”的時候，臉正對著孟翡。於是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連帶原本照射在蛋糕上的追光燈都跟著朝孟翡望了過來。
孟翡的瞳孔猛地縮起。
……
三個小時前
孟翡坐在百貨公司一樓星巴克靠門口落地窗的位置，桌子上擺著杯熱拿鐵。
現在是下午四點鐘，一個不尷不尬的時間。午休早已過去，距離下班還有一個多小時。這個時候能定定心心坐在這裏喝咖啡的，無非就幾類人：無業人士，自由職業者，以及嫌棄會議室憋悶在這裏招待客戶的銷售人員。
很不幸，孟翡屬於第一種。
要是在幾年前有人告訴孟翡，你會在結婚後辭職回家洗手做羹湯當全職太太。孟翡一定笑得前仰後合，說絕無此種可能，她要在工作崗位上奮鬥到最後一刻，最好從公司出發坐救護車去醫院生孩子。
然而命運卻對孟翡開起了玩笑。她確實如願以償地從公司出發坐上救護車去婦產醫院，卻不是因為生娃，而是因為流產。並且不止一次。
第一回 ，孟翡在管委會上和老板就下年度薪資漲幅問題據理力爭。眾目睽睽之下，鮮血沿著大腿蜿蜒而下，把四十不到英年早禿的華南地區銷售經理直接嚇暈了過去。
第二回 ，明明已經過了三個月危險期。下班打卡時同事從背後輕輕地拍了下孟翡的肩膀，肚子裏的孩子就這樣說沒就沒了。
孟翡三十歲結婚，三十二歲懷上第一胎。從理論上來說確實過了某些生育專家嘴裏的“最佳生育年齡”，在上海卻是司空見慣。她怎麽也想不通自己為什麽會如此頻繁地流產。
在婆婆和媽媽苦口婆心的勸說下，孟翡終於松口答應去生殖科體檢。顧天華為了照顧妻子的自尊心，也一塊陪同檢查。
檢測結果出來，孟翡身體健康，倒是顧天華的基因有問題——一種無藥可醫的毛病，染色體平衡易位癥。
從理論上來說，顧天華想要讓女方正常妊娠，且生下一個健康寶寶的概率只有十八分之一。否則即便女方懷孕了，母體也會想盡一切辦法把孩子生化掉——俗稱流產。哪怕額骨頭觸到天花板，順利生下孩子，大概率也會遺傳到平衡易位的毛病，甚至產下畸形兒。
幸好如今醫學昌明，給顧天華這樣的人留下一線生機。通過第三代試管嬰兒，即 PGD（胚胎植入前遺傳學診斷）阻斷遺傳，篩選健康胚胎進行移植的話，還是有可能留下後代的。
顧天華央求孟翡保守這個秘密，只告訴雙方家長因為兩個人年紀都大了，所以要做試管嬰兒。
想到這裏，孟翡拿出剛才拿到的驗血報告。
上個月她又接受了一次手術，今天是移植後的第十四天，她滿懷期待去醫院等待結果。移植的時候醫生告訴她，這次選取的胚胎特別健康，她子宮的狀態也比上次好，成功的可能性很大。又安慰她說不要相信染色體平衡易位癥只有 1/18 成功率的謠言，經過基因阻斷，試管成功的可能性高達 50%。
是啊，生和死，考上和考不上，著床和不著床，不都是各占百分之五十麽。和拋硬幣的概率是一樣的。不同的是，用來押註的籌碼是自己的身體。
孟翡摸了摸自己略顯浮腫的臉，因為激素藥物的關系，她比上班時胖了一圈，並且時常感到精神不濟。
大約是接連幾次手術失敗讓顧天華產生了膽怯心理，今天他並沒有陪同孟翡一起，說部門開會，等下了班後去面包房拿生日蛋糕，兩人在酒店門口碰頭。
就這樣，孟翡一個人來到醫院，一個人抽血，一個人迎接了試管手術失敗的結果。
她把驗血報告捏成一團，正想著晚上要怎麽對顧天華開口，玻璃窗外走過的一對男女，孟翡猛地擡起胳膊肘，差點把咖啡打翻。
一對漂亮的男女從對面走來，男人穿著煙灰色的西服正是孟翡早上給顧天華選的那一件，他大步流星，胳膊挽著佳人的手臂。身邊的姑娘不知道說了什麽，引得顧天華哈哈大笑，低下頭，在她的臉頰上落下一個吻。
孟翡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他倆走到街邊，攔下一步法蘭紅出租車，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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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路上行人如織，即便已經過了中秋節，鮮肉月餅攤前依然人山人海。
同樣炙熱的還有降不下來的氣溫，明明經過兩輪臺風的蹂躪，秋老虎還是勢頭不減，硬是不讓都市麗人們有穿上風衣和針織衫的機會。
偏孟翡的婆婆穿了件高領旗袍，頸間三個搭攀箍得脖子一動不動。虧得空調房裏冷氣十足。婆婆肩膀上搭著塊她親手勾的白色鉤針鏤空背心。從走入包廂那一刻起，已經收到了無數親友們的讚美。
婆婆抿著嘴，笑不露齒，兩只碧綠的翡翠耳墜紋絲不動。身後是一副巨大的紅色堂畫，紅色泥金紙上綴著一百個用不同字體寫成的“壽”字。遠遠望去，宛如從古畫裏摘下來的人物。
今天是顧家老太太卓銀娣女士六十五歲的生日。按照上海人的規矩，六十五歲不是大生日，按理說不必辦酒。
偏上個月顧家的長子，孟翡的丈夫顧天華剛升任公司亞太區的銷售總監。老太太有心給兒子在一眾親戚面前漲漲面子，於是大發請帖，廣宴賓客。
孟翡端坐在婆婆身側一聲不吭，順著顧母的視線望去，只見顧天華端著酒杯穿梭在酒桌之間，比他倆結婚那天更像個新郎官的樣子。
似乎是感受到妻子和母親投來的視線，顧天華朝她擡了擡手，微微一笑。
煙色的 SUITSUPPLY 西服搭配貝珠袖扣，加上從顧天華雪白色的襯衫袖口裏露出的中古浪琴表，一股中年精英範兒撲面而來。
他嘴裏說的也凈是一些顧母聽不懂的詞匯，什麽無菌包裝，什麽全產業鏈數字化，什麽 IPO 招股書……越是聽不懂，顧母眼角的笑紋就越是明顯，眼睛裏的自豪感幾乎都要溢出來。
“切……”
顧母的右手邊，正在滑手機的顧天嬌忍不住輕嗤一聲，惹得顧母扔過去一只白眼。
“今天是你哥哥大好日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顧母剛拉下臉，包廂的點燈突然熄滅，眾人先是一楞，下一刻都整齊劃一地拍起手來。
一片漆黑中，服務員推著裝有蛋糕的小車走了進來。蛋糕上插著“6”和“5”兩只蠟燭，燭光閃爍，映出顧天華英俊的臉龐。
“媽媽，許個願吧。”
“這個蛋糕是翡翡特意為你選的。是吧，翡翡？”
顧天華說著，深情款款地看了身邊孟翡一眼。
孟翡今天穿著一身淺綠色的連衣裙，頸肩戴日本 MIKIMOTO 珍珠項鏈，發髻松散盤起，腳下的深綠色的法式坡跟鞋顏色和裙子押韻。她踩著優雅的丁字步站在顧天華身邊，兩人一副標準魔都中產夫妻的形象，足以登上早年《外灘》雜志封面。憑誰看都是一對璧人。
“哎呦，我糖尿病多少年了。蛋糕這種東西，碰都碰不得的。不過還是謝謝你啊，小孟。”
顧母捂著嘴笑。
孟翡嫁給顧天華四年，婆婆還是“小孟”“小孟”地叫她，不像是親人，倒像是領導。
“我老太婆也沒什麽特別的願望。要說有，也就這麽一個——希望快點抱上孫子。沒有孫子，孫女也是好的，總歸早點為顧家延續香火。對吧？”
顧母說“對吧”的時候，臉正對著孟翡。於是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連帶原本照射在蛋糕上的追光燈都跟著朝孟翡望了過來。
孟翡的瞳孔猛地縮起。
……
三個小時前
孟翡坐在百貨公司一樓星巴克靠門口落地窗的位置，桌子上擺著杯熱拿鐵。
現在是下午四點鐘，一個不尷不尬的時間。午休早已過去，距離下班還有一個多小時。這個時候能定定心心坐在這裏喝咖啡的，無非就幾類人：無業人士，自由職業者，以及嫌棄會議室憋悶在這裏招待客戶的銷售人員。
很不幸，孟翡屬於第一種。
要是在幾年前有人告訴孟翡，你會在結婚後辭職回家洗手做羹湯當全職太太。孟翡一定笑得前仰後合，說絕無此種可能，她要在工作崗位上奮鬥到最後一刻，最好從公司出發坐救護車去醫院生孩子。
然而命運卻對孟翡開起了玩笑。她確實如願以償地從公司出發坐上救護車去婦產醫院，卻不是因為生娃，而是因為流產。並且不止一次。
第一回 ，孟翡在管委會上和老板就下年度薪資漲幅問題據理力爭。眾目睽睽之下，鮮血沿著大腿蜿蜒而下，把四十不到英年早禿的華南地區銷售經理直接嚇暈了過去。
第二回 ，明明已經過了三個月危險期。下班打卡時同事從背後輕輕地拍了下孟翡的肩膀，肚子裏的孩子就這樣說沒就沒了。
孟翡三十歲結婚，三十二歲懷上第一胎。從理論上來說確實過了某些生育專家嘴裏的“最佳生育年齡”，在上海卻是司空見慣。她怎麽也想不通自己為什麽會如此頻繁地流產。
在婆婆和媽媽苦口婆心的勸說下，孟翡終於松口答應去生殖科體檢。顧天華為了照顧妻子的自尊心，也一塊陪同檢查。
檢測結果出來，孟翡身體健康，倒是顧天華的基因有問題——一種無藥可醫的毛病，染色體平衡易位癥。
從理論上來說，顧天華想要讓女方正常妊娠，且生下一個健康寶寶的概率只有十八分之一。否則即便女方懷孕了，母體也會想盡一切辦法把孩子生化掉——俗稱流產。哪怕額骨頭觸到天花板，順利生下孩子，大概率也會遺傳到平衡易位的毛病，甚至產下畸形兒。
幸好如今醫學昌明，給顧天華這樣的人留下一線生機。通過第三代試管嬰兒，即 PGD（胚胎植入前遺傳學診斷）阻斷遺傳，篩選健康胚胎進行移植的話，還是有可能留下後代的。
顧天華央求孟翡保守這個秘密，只告訴雙方家長因為兩個人年紀都大了，所以要做試管嬰兒。
想到這裏，孟翡拿出剛才拿到的驗血報告。
上個月她又接受了一次手術，今天是移植後的第十四天，她滿懷期待去醫院等待結果。移植的時候醫生告訴她，這次選取的胚胎特別健康，她子宮的狀態也比上次好，成功的可能性很大。又安慰她說不要相信染色體平衡易位癥只有 1/18 成功率的謠言，經過基因阻斷，試管成功的可能性高達 50%。
是啊，生和死，考上和考不上，著床和不著床，不都是各占百分之五十麽。和拋硬幣的概率是一樣的。不同的是，用來押註的籌碼是自己的身體。
孟翡摸了摸自己略顯浮腫的臉，因為激素藥物的關系，她比上班時胖了一圈，並且時常感到精神不濟。
大約是接連幾次手術失敗讓顧天華產生了膽怯心理，今天他並沒有陪同孟翡一起，說部門開會，等下了班後去面包房拿生日蛋糕，兩人在酒店門口碰頭。
就這樣，孟翡一個人來到醫院，一個人抽血，一個人迎接了試管手術失敗的結果。
她把驗血報告捏成一團，正想著晚上要怎麽對顧天華開口，玻璃窗外走過的一對男女，孟翡猛地擡起胳膊肘，差點把咖啡打翻。
一對漂亮的男女從對面走來，男人穿著煙灰色的西服正是孟翡早上給顧天華選的那一件，他大步流星，胳膊挽著佳人的手臂。身邊的姑娘不知道說了什麽，引得顧天華哈哈大笑，低下頭，在她的臉頰上落下一個吻。
孟翡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他倆走到街邊，攔下一步法蘭紅出租車，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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