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關燈
第71章

卓不群跟著兩個宦官出了門,只見一駕青呢頂的小巧馬車停在門口,拉車的兩匹寶馬豐神俊逸,身為畜生居然斜眼睨人,帶著一股子皇家的神氣。馬車的車轅和車頂上都有皇家徽記,四個檐腳下掛著赤金鈴鐺,車頂插著小鳳旗,端得是華貴奢靡。

“不敢當,不敢當,我騎馬就好。哪裏敢坐公主的鳳車。”

卓不群連忙謝絕。

身為朝廷官員,尤其是年輕人,不論文官武職一律騎馬。

“駙馬爺也為公主想想,大節下的路上那麽多人,被看到您騎著馬去公主府,公主殿下的聲譽還要不要了?別再耽誤了,一會兒要是堵在路上,公主那邊我們擔待不起。”

一個面白無須,眼睛瞇成兩條小縫的太監掐著嗓子說道,表情很是不耐煩。

等天黑之後,鬼節就要迎來最熱鬧的環節——游神。屆時各家寺廟擡著神像出巡,圍觀的游人如織,街道兩旁都是各種小攤小販,唱社戲的戲臺一個連著一個,搬演各種目連戲。別說馬車了,想要從路這頭走到那一頭都要小步挪動半天。

年年都有站在橋上看熱鬧落水的,比起七夕更加熙熙攘攘,堪稱是人間和陰間的聯合狂歡節。

卓不群不好再拒絕,只得上了馬車。

他還是第一次做公主的車輦,進入之後也不由得大開眼界。這裏頭布置的精巧華麗,瑤窗繡幕,錦褥華裀,好似一個縮小版的閨閣,甚至還有一張梳妝臺,上頭擺著各種胭脂水粉。車廂內被熏得噴噴香,卓不群坐在裏面倍感拘束。

馬車行走了一段時間就停了下來,卓不群聽見宦官抱怨堵車了。

他掀開車簾往外看,果然車子被游人堵在了路中間。

先是舞龍隊走過把路占據了一半,接著是一群提著河燈和魚龍燈的孩子們呼啦啦地走過。有些孩子腦袋上還蓋著荷葉,不知道是不是過七夕節的時候沒舍得扔。

七月半的晚上不止百姓們放河燈來祭奠祖先,朝廷也會出資放萬盞河燈來祭祀孤魂野鬼和陣亡的將士。不止有河燈,街道兩岸還高懸竹竿掛燈來告慰英靈。屆時整個臨安城不管是陸上、水上還是天上,都燈火璀璨,星光熠熠,宛如天上街市一般。

卓不群等了半日,馬車才走過一條街道。又等了一盞茶的時間,繼續挪動了一丈。想要換條路走,奈何前頭後頭都有馬車,而且一看也是富貴人家的座駕,車夫也在罵罵咧咧。

車子搖搖晃晃地龜速前行,卓不群忍不住打了一個呵欠。

等他在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睡在一張床上。

錦繡的帷帳軟的讓人懷疑是否置身雲端,床帷上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繡幕下方墜著小拇指端兒大小的渾圓珍珠。整張床上充滿了甜膩的香氣。

卓不群沒有到過公主府,更枉論公主的閨房,下意識地以為這就是公主的繡床,連忙告罪一聲,穿上鞋襪走下床榻。

床榻前放著一扇雲母屏風,流光溢彩,刻著幾竿修竹。

繞過屏風又見一張等身高的穿衣鏡,窗下是紫檀梳妝臺。又有書桌,放著端硯湖筆和抄了一半的《心經》;又有繡架,圖案是繡了半拉的“鳳穿牡丹”。

這下卓不群確認這裏絕對是公主的寢殿無疑,卻又懷疑這公主怎麽連面都不和自己見一見,話都不談一會兒,就把自己弄進臥室了呢?

不過一想到自己先前對人家多有得罪,可能公主心裏還有怨懟,也不敢多問什麽,只好在桌子旁坐了下來,等宮女來傳召自己。

他誠惶誠恐,凳子都不敢坐滿。

公主府鬧中取靜,任憑外頭鬧得沸反盈天,屋子裏還是靜悄悄的。偶然只聽得到兩記炸裂的爆竹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屋子裏的蠟燭眼看即將見底,始終不見有人通傳。

卓不群走到門邊推了推門,卻發現大門被人反鎖了。他叫了兩聲,遲遲無人應答。再去看房間的窗戶,竟然全部都被反鎖了。

這下卓不群總算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以他的武功,想要拍開大門易如反掌,但又怕這是公主對自己的懲罰,不敢莽撞行事。

在屋子裏轉了一圈,最終還是坐回了凳子上。

“公主殿下,那日的事情都是我不對,是我吃了豬油蒙了心……”

他推測公主應該派人在門外把守,順便監視自己的一言一行,於是開始對著門口自言自語,向公主表明心跡。

然而直到最後一根紅燭燃盡,屋子裏陷入一片黑暗,門口還是無人應答。

卓不群說得口幹舌燥,正準備拿起桌上的茶壺茶盞給自己倒一杯水,突然房間的某個角落裏突然傳出一聲幽幽的嘆息聲。

“是誰?”

卓不群一躍而起,左右四顧,“是公主殿下麽?”

說著,他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深深作揖。

然而這一聲嘆息之後,房間裏又陷入了寧靜。

卓不群正覺得疑惑,突然聞到一陣甜香,正是車廂裏聞到過的味道。迷迷糊糊中,卓不群再一次暈了過去。

————

駙馬爺失蹤了,而且是在鬼節的晚上失蹤。

這是臨安城近來最不可思議的傳聞。

當卓全帶著阿彪等人拿著他大哥的畫像在街上找人辨認的時候,就聽見不遠處的茶樓傳來一陣哄笑聲。

“莫不是給女鬼勾引走了吧?”

“哎,怎麽就是女鬼了,說不定是狐貍精呢?聽說狐貍精最喜歡吸男人的精氣了。”

“不得了,駙馬爺去給女妖精做駙馬了。”

眾人發出哄堂大笑,為首的那個男人笑得都趕上打鳴了。還是他旁邊的人眼尖,見到一群穿公服的人站在門外,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眾人這才偃旗息鼓。

“老大,還是沒找到。”

“沒找到。”

廣濟橋下,幾隊捕快匯合在一起,報告並沒有發現卓不群的身影。

“不會是出城了吧?”

阿彪撓了撓頭。

“妓院找過了麽?”

卓全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問道。

“這個……不會吧?”

“有什麽不可能的。”

卓全冷哼一聲。

“我說老大,我知道因為傅捕頭的事情你對你哥有怨氣。但是如果咱們真的在妓院裏找到他,不止他卓不群一個人,你也吃不了兜著走啊。”

阿彪把卓全拉到一旁小聲說,“對公主不敬就是對官家不敬,到時候你們兄弟倆也跟著吃掛落……嗯,你二哥在跟誰說話呢?”

橋對岸的酒幡下,卓不凡正和兩個男人說話。從袖子裏掏出什麽東西交給對方,看表情很是嚴肅。

“做生意不能去店裏麽?”

阿彪以為卓不凡是在和人做古董買賣。

“自從大哥失蹤之後,二哥就再也沒去過店裏了。”

卓全想了想,吩咐阿彪去跟蹤那兩個男人,自己則偷偷跟上卓不凡。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出背後多了一雙眼睛,卓不凡一路走得小心翼翼,幾次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好在卓全這幾年也不是白混的,一路跟蹤他到了目的地。

“這不是……”

卓全看著熟悉的大門。

“這不是劉一刀的家麽?”

譚公公事發之後,作為參與他拐賣閹割男童入宮一環重要幫手的劉一峰自然也難逃罪責。雖然他本人大約是提前收到風聲腳底抹油跑了,可他的宅子還是被充公了。

卓全擰著眉頭回想,他似乎聽到衙門裏的人說過。這屋子雖然地段不錯,但因為主人犯了事兒,所以一直賣不出去,最後被一個商人租下來當做庫房使用。

難道是卓不凡那間古董鋪的倉庫?

卓全暗罵一聲。

如果是真的話,那就是所謂的“燈下黑”了。

不過確實像是卓不凡能做出來的事情。

他在門口等了一會兒,遲遲不見卓不凡出來,決定先去找阿彪探聽探聽他那邊的情況。

結果讓人大吃一驚。

“那兩個人不是漢人。”

阿彪抱著剛出生不久的女兒,一手拿著個撥浪鼓逗孩子玩。

這孩子長得和阿麗娜如出一撤,兩只眼睛好似兩只黑色的大葡萄,滿頭的小卷發見誰都笑,阿彪把她當做掌上明珠,捧在手裏怕摔著,含在嘴裏怕化了。

“不是漢人?”

“好像是金人呢。”

小姑娘見爹爹有些心不在焉,不滿地用小手去抓他的面頰。阿彪拿起她的小手放在嘴邊“麽麽麽”一頓狂親,小姑娘咯咯笑了起來。

“你怎麽知道?”

卓全大吃一驚,站了起來。

“我聽見他們說金國話了。”

卓全一拍腦門,他怎麽把這事兒忘了呢。

阿彪過去就能講各國語言,自從當上酒樓的“老板夫”,日日出入藩坊,各種外國話更是張口就來,把酒樓的生意搞得蒸蒸日上。卓全看他恨不得衙門都不去了,天天來這裏看著老婆和女兒。

“一定沒好事。”

“怎麽了?”

阿彪倒不覺得卓不凡和金人在一起有什麽不對,金人很喜歡大頌的風物,不然也不會占去他們半個花花江山。

“你要去哪兒?”

他看卓全轉身要走。

“我去找他們。”

“那倒不用。”

阿彪拍著孩子的後背,伸出右手食指指了指樓上。

“他們就在樓上雅間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