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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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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六皇子捧著哭喪棒跪在靈前不一會兒就打起了瞌睡。嬤嬤連忙叫人拿來枕頭和被子,按照慣例孝子要守靈三日,這才頭一個晚上,可不能讓這小祖宗凍著了。

見眾人都圍著六皇子團團轉,傅竹衣推著外頭剛送來的輪椅,悄悄來到寢殿。

“你來了。”

蔣公公快步從角落走出,幫著傅竹衣把輪椅推進寢宮。

皇宮裏到處都是高高的門檻,傅竹衣的輪椅進出很不方便。廢了好大力氣才把她連人帶車弄到了床邊。

“二小姐,您快些。人我都已經想辦法暫時打發走了,您只有一炷香的時間……有什麽想和娘娘說的您抓緊點……”

蔣公公叮囑了兩句。夜風吹得嗚嗚作響,老太監嚇得一個激靈,三步並作兩步飛奔了出去。

傅竹衣把兩條胳膊支在架子床的邊緣,雙腿如同斷掉的魚尾,無力地在地上拖曳著。輪椅禁不住這番折騰“哐”地摔了下去,一只輪子兀自咕溜溜地轉動。

“姐姐……”

終於看清了傅冰潔的遺容,眼淚奪眶而出。

難怪他們都不讓她來看,難怪陛下剛才從寢殿出來的時候鐵青著一張臉。

懸梁不成落下來時鼻梁往下,導致傅冰潔挺翹的鼻骨折斷,嘴唇也被劃拉出了一個大口子。脖子上,一個黑色的血洞觸目驚心。據說姐姐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整個人都躺在血泊裏,身下的毯子都被染成了殷紅色。宮女們廢了好大的力氣才把她身上的血漬擦拭幹凈。

傅竹衣用手指輕輕地撫摸姐姐蒼白到發青的臉,懷疑她的血是不是都流光了。

傅竹衣小時候讀史書,看到書裏寫李夫人臨終前死活不讓漢武帝見到她的病容的時候還很不解。姐姐說因為只有這樣皇帝心中才會永遠記住李夫人身前最美的樣子,在她的死後繼續關照她的家人。若是讓皇帝看到自己憔悴的病容,皇帝很快就會變心了。

她小時候還不相信,覺得夫妻之間不可能如此冷酷。直到看到剛才皇帝的臉色,才明白姐姐當年所言非虛。

“姐姐,對不住,冒犯了。”

傅竹衣小心翼翼地解開傅冰潔的領口,伸手去摸她的脊椎……

“二小姐,好了沒有?哎呦,您怎麽跌跤了?”

蔣公公在外頭等得心急如焚,還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著急慌忙闖了進去。結果看到傅竹衣癱倒在地上,輪椅也倒在地上,連忙上前。

“二小姐,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手指搭上傅竹衣的肩膀,蔣公公就被這冰塊似得溫度嚇得一個激靈。傅竹衣的腦袋低垂,發髻散開,烏黑的頭發宛如瀑布似得散在額前。

“嘿嘿……”

她的肩膀前後搖晃兩下,喉嚨裏發出似笑非笑的聲音。

“二小姐您說什麽?別管了,咱們先出去吧。一會兒要來人了。”

蔣公公害怕擔風險,把倒地的輪椅扶正。正準備把傅竹衣扶傷輪椅。

回頭一瞧——人沒了!

“二小姐……二小姐您在哪兒啊,您別嚇我啊。”

蔣公公用袖口捂住嘴巴,小小的眼睛裏充滿恐懼。想不明白一個斷了腿的人怎麽就不見了。

他雙腿發軟,在寢宮裏繞行了半圈,終於在另一側發現了倚靠在桌邊並腿跪坐的傅竹衣。

“二小姐,您是怎麽過來的?別管那麽多了,走,走吧……”

“小松子,這裏是本宮的家,你讓我走去哪裏?”

傅竹衣開口,發出的卻是傅冰潔的聲音。

“你,你……”

蔣公公本名“蔣松”,剛進宮伺候的那段時間皇帝和娘娘們曾喚他做“小松子”。自打成為了香雪殿的總領太監後,多少年沒人這麽叫他了。倒是他,有時候為了討好淑妃娘娘和六皇子,時常這麽稱呼自己。

“什麽‘你’的,‘我’的,年紀越大,反而越沒有規矩了。”

“傅竹衣”說著,把頭發挽起,插上簪子。

蔣公公看著她的臉龐,明明是二小姐的面容,但是那說話的語氣,那嘴角勾起的弧度,那眉宇之間的淡然和嫻雅,舉手投足的矜持、淡然活脫脫的就又是她的姐姐淑妃娘娘。

“外面怎麽那麽吵,都在做什麽呢?”

“傅竹衣”說著皺起眉頭環顧四周。

“六皇子呢?這個時辰都沒有睡覺麽?明日還要去書房念書,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她說著,驚訝地低下頭,“我怎麽坐在地上?”

“娘娘……娘娘……”

蔣公公嚇得跪在地上,眼淚鼻涕糊滿了大半張臉。

“傅竹衣”嘗試了幾下都站不起來,沖著蔣公公伸出手,“楞著做什麽,快點扶本宮起來。”

“不……不。”

蔣公公嚇得倒退幾步,哐地一下腦袋敲到了棺材上。

“那是誰,誰睡在本宮的床上?”

“傅竹衣”擡起頭,慌亂四顧,“有人在哭麽?是哪個宮裏的娘娘死了麽?為什麽沒人通知本宮?不對……本宮已經穿上孝衣了。”

“不是的,不是的娘娘……死得不是別人,是您,是您自己啊……”

蔣公公哭著指了指床上的屍體,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

他過去聽老太監說過,剛剛過世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魂魄會照常回到家裏和平日裏一樣幹活、吃飯。

通常要等魂魄看到自己的屍體後才會接受自己已經死掉的事實。不過也有一直不肯承認的,執意要留在人間,成為禍害,要請法師來除祟。

看現在的情況,淑妃娘娘的魂魄竟是不知道怎麽附到了二小姐身上了!

“我死了?怎麽可能?”

“是真的,您現在用的是二小姐的身體。二小姐癱了,您是知道的。”

“不……你去拿鏡子來,拿面鏡子來。”

“傅竹衣”接過蔣公公遞上來的梅花紋手把鏡,在看到鏡子中的容貌後,慌得把鏡子扔在了地上。

“床上的那個人是我……”

“我死了……”

蔣公公驚恐地看著“傅竹衣”用雙手捂住面孔,不斷地自言自語。

“我是被人害死的……”

“什麽?”

蔣公公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是被人害死的,我沒有自殺。那個人掐斷了我的脖子,看我沒有死,又用匕首刺我的脖子……是,我死得好冤枉,我好慘,好冤啊……嗚嗚嗚……”

若有似無得哭聲傳到外面的靈堂裏,宮女太監們驚恐得瑟瑟發抖。

至於蔣公公本人,已經抖得跟篩糠似的了。

“報仇,我要報仇……”

“殺了他,報仇……給我報仇……”

“傅竹衣”在說完這一切後,突然翻了個白眼,肩膀抽搐了兩下,再一次緩緩垂下了腦袋。

“娘娘,二小姐,您別下奴才啊……奴才什麽都不知道,奴才什麽都不知道啊。”

蔣公公跪在一旁搗頭如蒜。

……

翌日一早,在司禮監太監的主持下,傅竹衣將一塊白色的錦帕覆蓋在了傅冰潔不再美麗的臉上。

經過這一夜,六皇子似乎明白了些什麽,當太監們擡著裝有他母親屍體的棺材放到入外間的金絲楠木棺槨的時候,他雙手握著哭喪棒靜靜地看著,沒有撲上前去叫母親起來,也沒有鉆進一臉淒苦的小姨的懷裏。

他像是一夜之間就長大了,速度快得讓人心疼。

更讓人心疼的,是在之後小殮和大殮的儀式上,皇帝都不曾親自出現,也沒有應允大臣們提出的加封淑貴妃為皇貴妃的提議,整場葬禮上他只匆匆露面了一回。

最出乎所有人意料,淑妃的棺槨並沒有被安葬到早就建好的帝陵,而是被放到了位於西山的妃陵。

不止闔宮上下和群臣納罕,就連因為病弱,甚少出面的皇後都忍不住提出此事不妥。

帝陵從皇帝登基十年前開始建造,直到前年才堪堪完工,不知道耗費了大頌多少人力物力。這期間朝貢給北方的歲幣年年增加,又歷經淮北大水,江南倭亂,若不是泉州對南蠻和泰西的貿易一直維持著穩定向上的態勢,本就只剩下半壁江山的趙家朝廷恐怕早就分崩離析。

原本建造皇陵的時候,按照祖制地宮裏只預備了皇帝和皇後二人的穴位。然而眼看六皇子逐漸長成,其他皇子們要麽夭折,要麽孱弱不堪,怎麽算皇帝就只有這麽一個繼承人之後,賢淑大度的皇後娘娘主動提出,要在皇陵之中多設一個穴位。

皇後自認不是長壽的命數,她親生的大皇子和二皇子也都早早夭折。傅冰潔當時不過二十多歲,皇帝已經年近五旬。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等他們這些老人走後,傅冰潔將是獨一無二的太後。

皇後感激傅冰潔為皇家誕育皇嗣,同時也是為了表示對六皇子皇儲地位的認可,主動提出在地宮中安排三個壽穴,她和傅冰潔一左一右服侍在皇帝身側。

對於皇後提出的建議,皇帝考慮了很久,雖然沒有頒布詔令,卻也默許了地宮裏多出來的第三個穴位。這位妻子雖然已經白發蒼蒼,被生育和接連喪子折磨得形容枯槁,可是在皇帝的腦海中還會時不時浮現出她做太子妃時候溫柔美麗的模樣。

或者說,他在懷念太子妃的時候,其實是在懷念那個青春張揚的自己。擁有著健康的肉體和那一對敢於望向光明的眼睛。

皇後聽聞傅冰潔死訊的時候還唏噓了很長時間,萬萬沒想到這個年輕的可以做她女兒的人居然是他們三個人中第一個躺進皇陵的,誰知道這個早就達成的共識最後居然落了空。

皇帝甚至不打算為她新造一個墓穴,而是讓人打開了一個死去多年並不受寵妃子的墓穴,把傅冰潔的棺槨放了進去。

皇帝的理由也很充分——祖宗有家法,後宮嬪妃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得自戕。

任何情況。

傅冰潔自殺,是為了保住貞潔和維護六皇子的聲譽不假,但確實觸及了宮規。所以不得加封,不得入葬帝陵,更不說什麽為她建造祠堂了。只當是死了一個普通的妃子就好,不用太過隆重,以免引起非議。

太後和皇後聽到這裏,自知無力回天也就不再堅持。

“對了,我聽聞最近宮裏有傳言,說是淑妃的靈堂裏鬧鬼?”

“沒有的事兒,母後不要聽人瞎傳。皇宮是天子居所,有四方神靈庇佑,怎麽會鬧鬼。”

皇帝連忙否認。

“就是,淑妃賢良,生前從不害人,死後又怎麽會害人呢?必然是因為這幾天天寒地凍,那些小太監小宮女懈怠了,心生不滿才傳出這樣的謠言。”

皇帝感激地看了一眼皇後。

“沒有最好。就怕被人以訛傳訛,說我們趙家故意虧待了她們傅家,傷了老臣的心啊。”

太後淚眼婆娑,“傅大人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如今一個死了,一個癱了。他如何接受的了?”

“太後不用擔心,朕特意派人去雲南接岳丈,差不多半個月左右能回京。算算路程,差不多在七七前後。”

太後點點頭,“雲南地處偏僻,瘴氣又重,等傅大人回來了就讓他在京裏好好陪陪小女兒,等著送女兒出嫁吧。”

太後已經跟皇帝商量過了,決定收傅竹衣為義女,以皇帝義妹的名義出嫁。到時候她所有的嫁妝都有皇家包辦,一來算是對傅家的補償;二來是為了震懾卓家的長子,不要因為夫人不良於行就怠慢了她,讓知道傅冰潔身後有人撐腰。

還有第三條麽……

皇後不動聲色地看了皇帝一眼。

聽見“出嫁”二字,皇帝面色一僵,嘴角抿起,狠狠地咬了咬後牙槽。

他的表情盡收皇後眼底。

自己這個丈夫是什麽德行,作為他的發妻她實在太清楚不過了。過去有淑妃在前面擋著,她樂得不管。如今她不在了,皇後把束在袖籠裏的手又伸了出來。

一出手,就讓皇帝無法拒絕。

傅竹衣一直在宮內照顧六皇子,直到頭七結束才回家。

那一天正好是除夕。

就這樣,傅家的除夕夜在一片白燭搖曳,白布晃蕩,念經聲聲中度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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