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關燈
第45章

打開西廂房的門,阿麗娜正坐在床頭,手裏端著碗湯藥。

見到突然出現的陌生男人,原本正乖乖喝藥的小男孩如同受驚的小獸一般彈了起來,抓起被子蓋住腦袋躲在裏面瑟瑟發抖。

阿麗娜看著被掀翻的藥碗和滿地褐色的藥汁,氣得沖卓全比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好不容易把孩子安慰停當,卓全終於從眾人嘴裏知曉了一切。

“是傅捕快讓我在靈骨塔那邊守株待兔的,結果就等來了那個孩子。”

好好的一碗藥托卓全的福被糟蹋了,阿麗娜逼著他重新熬了一碗。叫做伊卡的男孩子喝了藥昏昏沈沈地躺回了床上,外頭傳來噠噠噠敲石頭的聲音讓他感到安心,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你什麽時候和我師姐那麽好……不對,師姐為何找你?又如何知道可以在那邊等到人?”

卓全突然發現自己雖然天天跟在傅竹衣身後,但對她每天到底在什麽竟然一無所知。

“就在你們發現賭坊密室當天,你師姐就派人來找過我,讓我去靈骨塔守著。”

安捕頭家依然保持著冷鍋冷竈的風範,想要吃東西只能另辟蹊徑。阿麗娜讓自家店裏的夥計送來半只羊羔,在院子裏升起一堆篝火,眾人圍爐烤肉。

安然和廖大夫喝得酒酣耳熱,一杯接著一杯,時不時扔兩句話來刺激刺激卓全脆弱的神經。

“她讓我按照地圖去一家家敲門找人,處處吃閉門羹和白眼,反倒讓你去山上蹲點,還真的蹲出名堂了?”

卓全著實有些委屈,想不通傅竹衣怎麽能這樣厚此薄彼。

“聲東擊西都不懂?老安,你這徒弟的腦子實在太笨,將來怎麽接你的班?”

廖大夫抓著根大骨棒,在卓全腦殼上重重敲了一下。

“這孩子心眼好,就是太實在,好在腿腳勤快。咱們幹捕快的靠什麽破案子,說到底還不是靠多跑多問麽。像竹衣那樣有天賦的畢竟是少數。”

聽了師父這番話,卓全的心裏才稍微好受了些。

“那天夜裏,我正在酒店招呼客人,突然來了個小捕快說傅捕頭找我,讓我去州府衙門的後門和她見面……”

阿麗娜一邊轉動著烤肉,一邊回憶道……

雖然是見多識廣的女老板,阿麗娜還是第一次往衙門來。這年頭不管做什麽都不敢招惹官府,尤其是他們這些域外之人。

經歷了衣冠南渡,喪失了大片國土的大頌子民對待番人的態度和他們在汴梁的時候截然不同。為了避嫌,番人們基本都不怎麽踏出藩坊,避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長此以往,頌人和番人的隔閡越發深刻,每到年節下,朝廷頒布新政,或者有外國使節來朝,朝廷甚至會專門派人堵在藩坊前後大門口,阻止他們外出。

阿麗娜看中阿彪的人品是一回事,和這位小捕快訂婚,多多少少也是看在他身負公職的份上。至少在聽說阿麗娜與六扇門的人訂婚後,裏長和保長對她的態度一改往日的輕佻不屑,開始獻媚起來。

雖然只是站在衙門的後門,阿麗娜依然感覺到了公門的威嚴。

衙門黑墻黑瓦,帶著一股子肅殺之氣,一顆粗大的柏樹從墻內伸出枝丫,宛如一只巨大的手掌罩在人的頭頂上,某名地使人感受到一陣威壓。

阿麗娜原本活潑的性子收到環境的影響也變得安靜下來,默默站在門口等待傅竹衣的出現。

“這個給你,按照信裏說的去做。信看完就燒掉,不準讓別人知道。”

傅竹衣來去匆忙,遞給一個包袱和一封信。她知道阿麗娜漢語水平有限,用最簡單的白話交代了要做的事情。

“從那天晚上開始,我每天夜裏等酒樓打烊後,就去松木山上等人。這一蹲,就是好幾天……”

冬日的松木山有多麽寒冷不用覆述,單她一個女孩家敢一個人在專門拋屍的地方夜夜蹲守,就讓卓全佩服得五體投地。

“你不告訴阿彪麽?”

“不能告訴。”

“為什麽?”

“傅捕頭說了,阿彪知道,你也就知道了。”

阿麗娜斜眼看他。

“我知道了又怎麽……”

想到家裏的兩個哥哥,卓全話到嘴邊卻不得不吞了回去。

安然看著徒弟尷尬的表情,鼻子輕輕嗤了一聲。

說不害怕是假的,不過一想到傅捕頭對自己這番信任,想著自己如果立下大功,未婚夫阿彪將來說不定能受到上司的器重,阿麗娜就只剩下滿腔的熱情了。

阿麗娜記得很清楚那天夜裏她蹲在小樹林裏,天上紛紛揚揚飄起了雪。不一會兒,小小的地藏王菩薩的肩膀上積了薄薄一層雪。阿麗娜雖然不信菩薩,此時看著他飽含慈悲的神情卻也不知不覺中感覺被一股神奇的力量撫慰了。

然後她聽到了從山下傳來的腳步聲。

阿麗娜眼睛一亮。

沒有人會在深更半夜冒著雪來扔女嬰,這個時候上山,一定是有更重要的目的。

比如說……傅捕頭提到的孩子。

所以當她看到一個失魂落魄的女人出現在視線中的時候,腦子著實有些發懵。

更何況這女人批頭發散,穿著一身白色的鬥篷像個游魂似的跌跌撞撞,東飄西蕩讓人看得膽戰心驚。

山風吹過,雲層中漏出幾縷慘白的月光落在女人仰面朝天的臉上,因為傷心哭泣的緣故,胭脂水粉被眼淚沖成了粉團兒,遠遠望去之間到紅一塊白一塊,活脫脫的一個女鬼。

若不是下一眼認出這“女鬼”是熟人,阿麗娜嚇得尖叫出聲。

“不是小孩?是個女人?會是什麽人?”

卓全忍不住問。

“你認識的。”

“我認識?”

卓全認識的女人實在有限的很,除了傅竹衣之外一個手掌都數得過來。

“難道端娘子?”

看到阿麗娜眨了眨眼睛,卓全滿臉不解,“她大半夜跑墳頭上去做什麽?”

當時阿麗娜也是這麽想的,她也是想不明白,端娘子這時候不應該在章臺街接客麽,怎麽出現在了這種鬼地方,還哭成這個模樣。

不過她很快就知道原因了。

端娘子寬大的鬥篷下面原來還藏著東西,是香蠟燭和元寶。

把蠟燭點上,又上了香,哭成淚人的端娘子跪在菩薩像前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

因為風向的緣故,她對地藏王菩薩說的悄悄話一個字不拉全部落盡了阿麗娜的耳朵裏。

“今日是我兒的周日,信女……特意前來告祝。”

“千錯萬錯都是信女的錯,請菩薩保佑我兒往生極樂世界。如果真有陰司報應,請加諸在信女一人身上,千萬不要連累我兒……”

阿麗娜看著她不斷起身俯下,虔誠叩拜的背影,恍恍惚惚地想著自己似乎知道了一個大秘密。

原來端娘子有個孩子,今天是她的祭日。

都說孩子是娘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難怪她冒著大風雪也要山上祭祀。

阿麗娜本就是個多情的人,在那一刻似乎也體諒出到了端娘子的心情,咬著手帕陪她哭了一會。

見時間差不多了,端娘子抽抽涕涕地開始燒紙錢。按照臨安本地的風俗,金銀紙錢都被疊成了一個個小小的胖胖元寶。端娘子的臉白橘紅色的火焰映得通紅,她又從懷裏掏出一件東西出來,披在地藏王菩薩的身上。

“什麽東西?”

卓全這回是真的聽不懂了。

“你不是見過麽?那件繡了白馬的佛衣。”

阿麗娜瞥了他一眼,冷笑道,“真是貴人多忘事。你們這些大家族的公子哥兒,不管是念書的,還是辦差的,統統都是一個德行。”

卓全不明白話她說得好好的,怎麽突然夾槍帶棒。

安然端著酒杯一言不發。

“你不會真的不知道吧?”

阿麗娜歪著腦袋,高高地挑起細細的柳眉。

“知道什麽?”

“端娘子那個死掉的女兒,是你二哥的野種。”

“什麽?!”

卓全嚇得雙腿發軟,直接從小板凳上摔了下去。

“不,不……”

他看著端娘子滿臉不屑的表情,又轉頭看著安然。

安然點點頭,又搖搖頭,更是把卓全弄得一頭霧水。

“老夫解剖過端娘子的屍體,她的確有過生產的痕跡。至於孩子是誰的……這就不得而知了。”

廖大夫在一旁說道。

“是端娘子親口跟傅捕頭說的,這孩子是她和你二哥的孽種。不過你二哥根本不想承認就是了。畢竟他可是國子監的監生,前途無量。明年若是高中,肯定要娶高門貴女。怎麽可能正頭娘子還沒入門,家裏先養著個窯姐兒生的閨女。”

明知道這件事情和卓全沒有半點瓜葛,但只要一想到這兩個男人都姓“卓”,是一奶同胞的兄弟,阿麗娜就忍不住想把火氣撒在卓全身上。

“孩子……我二哥和妓女有了一個孩子。孩子還死了……”

這個消息落在卓全的耳朵裏,比他發現兩位哥哥都身懷武功,對他的心理造成了更大的沖擊。

阿麗娜看著他失魂落魄的表情,殘忍地笑了笑。

其實她心裏也清楚,可能就連端娘子本人都曉得那孩子是誰的。她現在胡說八道,只是單純的看這些男人不順眼而已。

他們爽過就算,所有的後果卻都要由女人來背負,甚至為此搭上性命。

媽的,臭男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