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關燈
第11章

接下去的三天冬至假期裏,傅竹衣一改之前整日裏風風火火的模樣,老老實實地呆在傅府哪裏都沒去。

按照京城習俗,除了祭祀祖先,冬至當日親朋之間還要互相饋送節儀來“賀冬”。延伸開去,不止親朋好友,就連上司座師也在此列。鑒於傅竹遠常年在戶部任職,又身居高位,往年的這一日不知要迎來送往應酬多少客人。就連傅竹衣也要以女眷的身份在內廳接待那些管家太太小姐們。

今年她爹巡撫雲南去了,傅竹衣樂得清閑,讓管家直接閉門謝客。

要問傅竹衣這三天在做什麽呢?

從來都沒怎麽好好下過廚,洗手作羹湯的傅二小姐在這個冬至裏迷上了做菜,整整三天都把時間花在了廚房裏。

這要是被卓家那幾個兄弟知道了,可不是要驚掉下巴。

尤其是那個卓老二。明明是他三弟出賣他,把他和同學一塊逛妓院的事情捅到他大哥那裏,罰他三天假期閉門思過不得外出。那家夥卻莫名其妙恨上了傅竹衣。

在他眼裏,傅竹衣不但不守婦道,而且陰險狡詐,根本配不上他大哥。

不管卓二少怎麽想,傅家上下倒是難得過了一個清閑的假期,因而當劉管家聽門房說未來姑爺登門拜訪的時候嚇了一跳。

“這,這,這,這怎麽可以?”

劉管家和妻子兩人一個勁地搖頭,阻止傅竹衣去前廳與卓不群相見。

“就說老爺不在,無法待客。”

“他是來見我的,又不是來找我爹的。”

傅竹衣反駁。

“小姐,你是女兒家,家裏沒有男人不能見客。”

“劉伯又在胡說,你不是男人麽?”

“我是下人,不能算的。”

管家劉伯連忙擺手,“老爺不在,舅老爺也不在,小姐又沒有兄弟。家裏就不算有男人了。不能迎客。”

“笑話,我天天出門在外,滿臨安城地跑,怎麽在家裏反倒不能見客?劉伯,你讓開。”

傅竹衣有些動怒了。

“不行的,小姐您和卓大人是未婚夫妻,又已經過了彩禮。按照規矩,到明年你們成婚之前都不能見面。不然會被人說閑話的。”

劉娘子也張開雙臂攔在她面前。

“可笑!我前兩天剛在章臺……在衙門裏見過他。”

傅竹衣伸手在劉娘子身上一戳,直接點了她的穴道。

“再說了,他不是那種不穩重的人。肯定是有事才來找我。”

說著,風風火火地往前廳走去。

“管家,看茶。”

劉管家看著被點在原地只能拼命眨眼睛的老婆,又看著自家小姐不管不顧的背影,跺了跺腳,轉身往茶房去了。

卓不群正站在廳堂裏欣賞堂畫。一般掛在正廳中堂的堂畫,要麽是山水風景,要麽是松鶴延年,也有掛猛虎上山,或者按照節氣掛歲寒三友的,然而傅家掛得居然是一副《馮媛當熊圖》。

畫面中,巨熊出檻,鳥獸騷動。侍衛們倉皇四顧,只有一個弱柳扶風的女子高舉雙手擋在咆哮的巨熊前,一臉正氣,視死如歸。女子身後不遠處,漢元帝身邊圍繞著四五個四下奔逃的宮人,神情慌張,不知道是害怕會被巨熊侵害,還是驚訝於那麽一個柔弱的妃子居然敢舍身救君。

“這畫如何?”

卓不群回頭。

只見傅竹衣一身紅衣紅裙,衣裳裙子都用白狐貍的毛做了滾邊,金銀絲線繡出白梅金蕊的花樣,襯著她雪白的面頰上一片紅光,仿佛上了一層胭脂。

卓不群深知自己這個小未婚妻性格淡泊,一貫穿得素凈。她今天難得穿了件節下才會穿的紅衣服,這火焰似得顏色把人襯托得鮮活起來,讓卓不群難得晃了眼睛,好一陣心動神馳。

“什麽?”

他有些恍惚,沒聽清傅竹衣的問題。

“卓大人覺得這幅畫如何?”

“人物描繪得栩栩如生,尤其是馮媛的眼神宛如真人一般。”

卓不群說著,回頭又看了一眼。

覺得並不是自己吹噓,這畫其他的地方也就罷了,景物動物筆觸都有些生硬。只有那馮媛仿佛活了一般,下一刻似乎能從畫像上撲下來似得,可見作者之用心。

“是我父親畫的。”

傅竹衣指著落款,“靈濟就是我父親的號。”

“竟不知道卓大人居然還有一手丹青妙筆。”

“也就這副稍微拿得出手,所以才掛在這裏,進進出出被人誇兩句。”

劉管家端著茶上來,兩人按照主客入座,聽見小姐如此評價老爺,眼皮一抖。

傅竹衣端了茶,看劉管家沒有半點要離開的意思,輕輕咳嗽了一聲。

劉管家端著茶盤擡頭看天,態度也很堅決:為了小姐的名節,我是不會給你們兩人單獨相處的機會的。

卓不群看破不說破,只是姿勢坐得更為端正了些。

“你看這馮媛像誰?”

“剛才就覺得活脫像一個認識的人,就是想不出來。”

“這是我們家老爺,按照大小姐和二小姐的肖像畫的,怎麽就看不出來呢?”

劉管家插嘴。

“啊?”

卓不群放下茶杯,再一次走到畫像前仔細打量,發現畫裏身著大紅宮裝的馮媛和傅竹衣確實有幾分相似,只是她的面容更加溫婉一些。這麽一想,可不正是淑妃娘娘的模樣麽?

“這是我姐姐生下六皇子那年父親畫的。”

別人的女兒生下外孫,做老父親的無不希冀母子平安,母憑子貴。他們父親倒好,希望女兒為了皇帝女婿舍生擋熊。

“馮媛愛君,彪炳史冊。傅大人是希望娘娘可以效法古代的賢妃賢後。”

“不止是姐姐,還有我呢。”

“天下萬民都是陛下的臣子,臣子愛君,理所應當。”

“你真的覺得只要妃子賢惠,皇帝就能成為一代明君麽?”

“後妃之德,不但可以成就一代明君,甚至可以惠及三代。本朝的劉太後就是一例。”

“所以你也和那些酸腐一般,認為是妲己亡了商,褒姒亡了周,楊貴妃害得大唐天下分崩離析?”

傅竹衣冷笑,“我連見你一面都千難萬難,普通女子甚至出不了家門半步。結果士大夫們既覺得我們應該以身擋熊,救帝王於水火。又覺得這國家天下亡了,都是我們女子的過錯。原來菩薩是我們,夜叉也是我們,可誰又曾問一問,女子們願意不願意,服氣不服氣?”

“你怎麽了?”

卓不群皺眉,“都不像你了。”

劉管家也被傅竹衣的突然發難嚇了一跳,他知道他們家二小姐素性剛烈,但也彬彬有禮,從來沒見過她這樣咄咄逼人的樣子。

“抱歉……前幾日去了一趟宮裏,見到一些不好的事情。”

傅竹衣自知大失儀態,臉上一紅,忙斂了斂衣裳坐下。

“劉伯,去廚房把我剛做的點心拿來給卓大人嘗嘗。”

“你做的點心?”

卓不群饒有興致,“你還會做點心了?”

“怎麽了?我去宮裏還跟我姐姐包了冬至餛飩呢。”

傅竹衣瞪著眼睛看人的模樣很是嬌俏,卓不群笑笑不語。

劉管家端著裝有點心的匣子進來,卓不群了解未婚妻從來不好女紅廚藝,以為最多也就是餛飩湯餅之類簡單的吃食,然而當劉管家打開匣子露出裏頭紅白粉黃四色油酥泡螺的時候當真被嚇了一跳。

鮑螺團團圓圓,小巧玲瓏,上頭還飛了金粉,比之外頭店裏售賣的精致不少。卓不群用筷子揀了一只純白色的放入口中,只覺得入口即化,香甜可口,輕輕一抿就潤進了肺中。外面天寒地凍,屋子裏燒了地龍,雖然暖和卻不免讓人覺得憋悶,這一口鮑螺下去頓時讓人神清氣爽。

放下筷子,卓不群朝傅竹衣拱了拱手,“二小姐手藝超群,是在下之前小瞧您了。”

他砸吧了一下嘴,回味著甘甜的味道又加了一句,“桌某將來有福了。”

聞言,兩團紅暈飛上傅竹衣的面頰。

“卓大人見多識廣,覺得我點的鮑螺比之外頭賣的如何?”

她清了清嗓子,眼神亦喜亦嗔。

這道美食風靡大宋,稍微大一點的酒樓裏都有售賣。尋常人家也以姬妾會做酥油鮑螺為榮,甚至爭相比較誰家娘子手藝更勝一籌。

“這鮑螺好吃不好吃關鍵是酥油,尋常點心鋪用的酥油當然比不過府上。”

“可還是比不上她做的。”

傅竹衣是跟著劉管家的妻子學的點鮑螺。劉娘子曾經做過官宦人家的廚娘,若不是她嫁給了老劉,以傅竹遠的俸祿和官階可用不起她。

可便是劉娘子做出來的鮑螺,比起她在美景閣吃到的還是略遜一籌。因為嗅覺異於常人,傅竹衣的味覺也比普通人來的敏銳,別人覺得無甚區別,在她嘴裏可是天上地下。

她學了三天,劉娘子教了三天,後廚裏一股酥油的味道,家裏上上下下吃鮑螺吃到想吐,可即便這樣還是達不到端娘子的手藝。

“你怕不是在宮裏吃的吧?那民間自然比不上。”

卓不群不知道她口中的“她”是誰,只當她剛去過宮裏,在淑妃那邊嘗到了好東西。

“宮裏……”

傅竹衣先是一楞,接著眼前一亮。

宮裏!她怎麽沒想到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