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高中(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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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十八)

路將寧沒有被母親質問的惶然,相反他很是平靜。他的眉毛自然舒展著,那雙眼睛靜得像秋天裏寂靜無波的湖,倒映著暮氣沈沈的夕陽,沒有生機,也蕩不起漣漪。他的情緒都被沖洗得幹幹凈凈,嘴裏自然也吐不出什麽起伏的話,單單是簡單不過的陳述。

他把曾經雖麥望安的解釋,沒有任何添加與修改,不添撒謊的成分,告訴了母親。

母親聽後大受震驚:“我不過是給你提意見而已,我只是希望你要有上進心。我不會逼迫你的呀。你這孩子怎麽會這麽想?”

“可是媽媽,”路將寧袒露心聲,“讓我上進的方法有很多種,為什麽偏偏要選擇一而再再而三地圍在我耳邊嘮叨,以一種不經意但又十分刻意的方式來教導我?為什麽一定要通過比對才能提現我的價值呢?為什麽要用打一巴掌再給一個甜棗的方式呢?”

是啊,媽媽,為什麽要這樣做呢?難道這樣的教育方式才是您心中完美的方法嗎?

可是這樣不僅讓您,甚至是讓我也會覺得很累很疲倦,仿佛我的一生也就這樣了。

本該屬於路將寧的淒切目光全部都轉移到麥望安的眼中,他痛苦地看向女人,期待著她給出一個讓自己能夠坦然接受的答案。

可她被接二連三的問題問得啞然無聲。

麥望安失落地低頭,藏住濕潤的眼睛。

越發強烈的暖光斜斜照入,窗臺的綠植周圍浮動著微小的浮沈。

這點兒靈動的跡象沒有一個人發現,此時的辦公室內陷入一片死寂,每個人沈重的呼吸聲就像是夏夜裏悄然釋放的驚雷,轟隆隆地震顫著彼此的心。

這種詭異好像是有一只手,活生生地扼住所有人的咽喉,讓在場的人都喘不過氣。

最終是主任打破了這一聲不吭的場面。

“同學,你又是誰啊?不好好在班裏覆習功課,跑來這裏也是為了給誰作證嗎?”

主任看著從始至終都被忽略在陳商附近的楊志陽,不由得轉移話角,好奇地問道。

麥望安裝作搔癢拭去眼淚,正巧順著眼睛看去的方向,擡眸對視上楊志陽的雙眼。

他想過楊志陽還認可陳商這個朋友,那樣他沒有什麽可抱怨的,甚至或許還會感嘆他們兩人玩得可真是不錯。但接下來楊志陽說的話,讓他和路將寧情不自禁地瞪大眼。

楊志陽堪稱傲慢地忽視主任的話,沒搭理主任的他將矛頭對準唯一的母親,開口便是詢問一句:“您不覺得他們長得一樣?”

瞬間,麥望安與路將寧面面相覷,大腦像是被重重地敲擊,疼痛讓他駭然失色了。

他大叫:“怎麽可能!你胡說什麽?”

“對啊同學,”女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狂妄之語給搞得懵了個圈,“我的兒子怎麽會和其他人一樣,親兄弟還不會這樣呢!”

麥望安宛如驚弓之鳥般盯著他不放,生怕他下一秒說出駭人的話。他看著那張記憶中的臉,它與初中時期的楊志陽相比,少了些陽剛之氣,反倒是多出一種陰柔的衰敗之感,像去世前僅存著意識,強行彌留在人間的老人,有種熟悉,但又非常陌生的感覺。

“那你們不妨將他們對比在一起,看看是否能同時看清兩個人的臉?”楊志陽得意道,“您知不知道,這兒有種叫魘的鬼?”

楊志陽的話好似激起了女人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她抱住自己的雙臂,反覆不安地上下揉搓著,同時又狐疑地掃視著眼前兩人。

“楊志陽,”穩住心情的路將寧向對方斜睨過去,冷聲警告道,“據我了解你和陳商是要好的朋友。前腳陳商誣陷我,非要揪著我作弊的事情不放,後腳你又說些神經兮兮的話。你是神經出現問題了?還是說你和陳商故意聯合起來,好把我整出精神病?”

平常人亦會覺得楊志陽的話有問題,主任不過是個平凡的教書人,他在聽聞路將寧的反問後,突然走上前去拽住楊志陽,一是想讓他冷靜,千萬別做出傷天害理的事,二是覺得他莫名其妙,偏向於精神出現異樣。

“哪裏長得像了?”不信邪的主任多次打量路將寧與麥望安兩人,得到的結果都一樣,“胡言亂語些什麽,你是不是瘋了?”

主任橫拉硬拽楊志陽的手,而楊志陽則是不留餘力地反抗,直到辦公室的門打開。

來人是本校剛上任的校長。

霎那間,楊志陽掙開主任的手,跑到校長旁,大聲說道:“校長,我是驅魘師!”

此話一出,辦公室內再度恢覆安靜。

毫無準備的麥望安驀然受驚,他感到自己體內的血液在剎那間,像是摻雜了嚴冬最冰冷的霜雪,它們裹著全身的血管,蔓延到五臟六腑、四肢百體,最後匯聚沖向腦頂。

沒有多想的,他抓住了路將寧的手腕。

路將寧主動向前一步,而後傾斜,擋住兩人接觸的部分,不讓有心之人看出端倪。

像知道實情的必然會驚恐不安,而不知實情的,譬如主任一流,他們雙目呆滯,緩和好一陣才換上嚴厲的面容,怒斥不懂事。

“什麽什麽師,你當是在練魔法呢!”

主任瞧著楊志陽胡言亂語,並且愈發不受管控,就要提手抓人。可還沒碰著,校長的手搶先一步壓住了他:“先不要激動。”

主任不明所以地退後,滿面的狐疑狀。

“你還沒成年,”校長的話是對著楊志陽說的,“給我展示幾個像樣的動作吧。”

旁人一頭霧水,麥望安卻是似乎明白了什麽,他握著路將寧的手腕不自覺地加緊。

“你們先出去吧。”校長下達驅逐令。

被趕出辦公室的麥望安特別關註室內的一舉一動,他盡可能站在門邊,偷聽裏面的談話。可這扇門就像是他與母親之間無言的那道坎兒,他邁不過去,母親也走不過來。

母親好似在與路將寧輕聲交談,麥望安因為心中的恐懼導致感知能力直線下降。他耳鳴得嚴重,心跳得厲害,這等待的空閑讓他倍受難忍的煎熬,他期待著能快快結束。

終於,不出兩分鐘,辦公室的門開了。

開門的人是校長,她深沈銳利的目光緊緊地鎖定路將寧:“同學,你先進來吧。”

路將寧的視線與校長默默相接,他的眼中沒有閃躲,沒有疑惑,什麽都沒有,連一根睫毛都看不到顫抖,平靜得像一湖死水。

麥望安看著他淡然地走入辦公室,又看著那扇打開的門再次閉合。

除了路將寧,校長沒有讓任何一個人進入其中,眼睛看不到的迷茫讓他惴惴不安的心達到頂峰,他踱步到靠墻處,試圖沈下心來尋思發生的事情。

楊志陽為什麽,又怎麽會是驅魘師?

陳商又為什麽要誣陷路將寧作弊呢?

此時的麥望安已把身邊的女人忘卻,他紛亂的心全都集中在路將寧的身上,他走到佇立原地的陳商身邊,以一種看似平和,實則歇斯底裏的口吻問他:“他與你無仇!”

陳商說得理所應當:“可他害鄒其鄰回家了啊,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

麥望安:“所以你承認他的清白了?”

似乎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陳商選擇避而不談,幹站著,不再張口說任何一句話。

再幹問下去也是白費力氣不討好,說不定還會引起女人的註意。麥望安想著與其心中雜亂的想法都亂成一鍋粥了,不妨借著這股勁兒,以陌生人的身份,和母親聊一聊。

但這個計劃在他轉頭時便戛然而止,他冷不丁地發現對面走廊的陰影處有一個人。

看那身影……好像是楊延年?

麥望安的視線飛快地掃過周圍每個人的身上,然後他義無反顧,用一種上廁所的坦然朝著消失在拐角處的楊延年的方向走去。

他貼著墻根緩步潛行,進入十字路口時倏然向右側拐去。自動的玻璃門外,楊延年就站在通入天臺的地方,他走出去時,被玻璃門隔絕的朗朗笑語一股腦地湧入耳朵。

幾個女生倚在欄桿上說說笑笑,還有幾個在追逐打鬧,他這才意識到原來已經下課了。

“無常?”被楊志陽半路截胡沒有接到的無常出現在楊延年的手中,麥望安卻沒有和路將寧在一起的心思,去上前撫摸一把。

而楊延年也不是給他送貓來著,從她焦急的表情來看,約莫著是有更重要的事情。

“路將寧是不是出現什麽情況了?”楊延年拍了拍頭,“我剛才在教室裏心神不寧的,碰巧又撞見無常,而你又不在教室。”

眼下能破局的或許只有楊延年,麥望安用最快的語速將辦公室內的事情告訴了她。

作為魘,她不關心父母如何,不關心怎樣陷害,她首先註意到的永遠都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事情:“楊志陽竟然是驅魘師?”

麥望安心情覆雜又百思不解地點點頭。

“不可能,”楊延年立即否認,“他來找過你對吧,可我沒有在走廊感受到他。”

魘鬼感受不到的氣息,大概率會是普通的平凡人,就像是過敏的人對春天的柳絮以及夏日的芳香會格外敏感,魘鬼也會對驅魘師感到無比恐懼,自然在氣味方面也敏感。

“那他怎麽這麽確定?不是有伽乙仙人的玉墜保護,頂級驅魘師便看不出來嗎?”

從楊志陽爭搶著告訴校長他是驅魘師身份的事情來看,校長大概率也是驅魘師,只是或許是並不甚精通的初學者,他對路將寧身份的確認還需另一個驅魘師的輔助完成。

突然間,楊延年提出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校長是一直都在那裏面的嗎?”

麥望安沒有轉過彎:“他是後來……”

突然,他哽住。日理萬機的校長又怎麽會閑來無事地來到主任的辦公室呢?哪怕是因為作弊,她總該詢問情況,而不是在進來的一瞬間便將註意力集中在楊志陽的身上!

——有人故意將校長引去現場,好為稱自己是驅魘師的楊志陽撐起腰板做足全戲。

能把事情做到這種地步的,麥望安的腦海中只搜索到一個人,他也只能是宿純然。

況且楊延年曾經說過,伽乙仙人贈予路將寧的那枚吊墜,除非碰見頂級驅魘師,否則沒人會識破他是魘鬼所誕生下來的產物。

麥望安不知道學校裏是否還存在其他驅魘師的後代,但在他印象中,只有宿純然是出生於那樣優渥的家庭。能把路將寧、陳商以及楊志陽聯系到一起的人,除非都與他們有所接觸,符合這點的驅魘師只有宿純然。

既然能聯想到這些,難得麥望安還能看似平靜地提出其他的問題:“要是楊志陽不是驅魘師的話,難道頂級驅魘師的後代還可以把自己的獨家技能傳給其他人,讓一個普通的人也變成驅魘師,成為自己的同類?”

“不只是頂級驅魘師,普通驅魘師也可以向有心之人傳授自己的技能,這就好比現在有一些大學專門秘密開設本類科目,但真正能學得皮毛的人少之又少。驅魘師最好的學生永遠是自己的後代,學習這門課程需要一定的天賦,有些人學習幾十年也不會學得東西,但驅魘師的後代永遠能迅速理解。”

聽聞此言的麥望安陷入短暫的迷茫中。但是楊延年的下句話,讓他醍醐灌頂。

“你可別忘記,宿純然現在也是魘。”

準確地來說,宿純然算是一個結合體。

魘鬼可以通過夢境,潛入其中去控制一個人為他所用,俗稱假性控制。假性控制的人是有獨立意識的,當他覺醒獨立意識,意識到自己的身體為他人所控,那麽他變會與控制他身體的人相抗爭,結果多半會讓身體或是面相呈現出一種扭曲的模樣。單憑一只魘或是一個驅魘師很難讓楊志陽表現出那般自然的狀態,楊志陽絕對是被雙重控制了。

魘會讓本體產生對抗意識,可再引入驅魘師的能力,本體便會被魘的對立面安撫。

“我可以理解魘會讓楊志陽做夢,但宿純然的意識被封的情況下,他的弟弟又是怎麽傳授給楊志陽關於驅魘師的技能呢?”麥望安說到這裏,停頓一下,覆而繼續堅持地說道,“即便身體被占,我相信宿純然是絕對不會任憑他弟弟為所欲為的,所以宿純然是絕對不會將看家本領隨遇傳授出去——”

毫無征兆的,麥望安的話居然卡住了。他突然想到了什麽,面色有些難看。

記憶中,宿純然不是沒有教過別人什麽東西。他教過的,麥望安還記得他曾在初中軍訓期間大展身手,隨後被楊志陽惦記,他便答應對方,把他的拳腳功夫都教了出去。

然而現在想來,他教出去的東西大概率變成今天他的弟弟控制楊志陽,並讓雙重控制實現起來像平常呼吸般輕易的突破點了。

但無論楊志陽如何做,罪魁禍首怎麽看都是宿純然,要想讓路將寧不會受到不必要的傷害,他必須要去找到始作俑者!

“餵,你要去幹嘛,去找宿純然嗎?”

麥望安前進的腳步頓停,他垂著頭,聽見上課的鈴聲環繞在耳邊,陽臺上的三兩學生哼兒哈兒的,不情不願地結伴返回。

人不多的地方總是其他動物喜歡的地方,幾只家雀兒打打鬧鬧地飛過天空,帶來一陣嘰嘰喳喳的喧嚷,那響亮的叫聲襯著他波瀾起伏的心情好似平覆下來,再也橫溢不出浪花。

風把他的話捎到楊延年耳邊,楊延年聚精會神才能聽得清楚。他說:“不行嗎?”

“你這樣貿然前去,很容易激怒他。”

“那就放任不管,等路將寧消失?”

麥望安沈悶地吐出一口扯著嗓子,甚至牽連到心臟的氣息,他覺得五臟六腑在翻滾,“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他對路將寧的算計其實都像是在對你前不久發現他身份的報覆。”

因為他是魘,他知道他們三人的關系。

楊延年又怎會沒想到,她只是在權衡一種更有利的方式,但可惜情況似乎不允許。

最後,麥望安還是毅然踏上目標道路。

——

據麥望安了解,高三級部,即臨近學校南門的那棟教學樓裏,重點班位於一樓。而臨近北門的新高一,重點班則位於最高層。

上課期間亂竄教室,被抓到指不定要受多大的懲罰。可由於教師閱卷,大部分教師與領導都離開這棟樓,最重要的校長也待在辦公室裏不見蹤影,主任更是在原地待命。

壯著膽子的麥望安順理地抵達高樓層。

大多數人對重點班的刻板印象幾乎都是高智、安靜、嚴肅、整潔,以及有節奏。雖然不是所有重點班級都是這副模樣,但麥望安所在的學校,所踏足的領域,的確如此。

從登上這層樓開始,他幾乎就聽不見丁點兒聲響,這裏靜得恍若與世隔絕。

他站在樓梯口,斜著頭向一扇門內張望,裏面的學生們,能夠看見的都低著頭,手中的筆像是一把持續作戰的槍,來回顛簸個沒完沒了。

盡管有被沖昏頭腦,可面臨此時此刻的這種情況,他停住的腳步還是沒能上前。

他擔心重點班不同於他們普通班,這個時間段亦是有老師授課的,否則怎麽如此安靜,直到他扭頭看見宋寄梅迎面而來的那抹身影。

宋寄梅好像從走出班門就發現了他,離著近後不得不調侃兩句:“偷摸幹啥呢?”

可惜麥望安沒有與她鬥嘴的熱情,他敷衍著笑了笑,便扭轉話題:“老師授課?”

“想什麽呢,”他不接話,宋寄梅也沒有怪罪他,畢竟存在於她的記憶中,他還是那個靦腆的小男孩兒,“一直都上自習。”

麥望安誇讚:“學習氛圍真的很好。”

“我就說你應該來重點班學習!”宋寄梅說道,“不過你現在有這個打算了嗎?”

她大概在委婉地問麥望安此行的目的。

“不是,”本就不高興的臉上瞬間蒙上一層陰霾,麥望安說道,“我來找人,麻煩你幫我把宿純然叫出來可以嗎?我找他。”

麥望安在找人途中是見得重點班的學生似乎都在勤奮學習,可孩子就是孩子,娛樂是他們的天性,在看不見的地方,重點班的孩子和普通班一樣,都計劃著偷摸買雞腿。

宋寄梅都能利用寶貴的學習時間外出打一瓶水,她能答應麥望安,那定是必然的。

麥望安的視野中,一道挺拔的倩影施施然原路返回,從哪兒來便回哪兒去,視線裏只餘下空曠的走廊與貼滿學習標兵的墻壁。

隨後不久,宋寄梅消失的拐角處,浮現出一抹清晰的輪廓。

宿純然全身上下沒有一個正經的模樣,他懶洋洋地從門內晃出,腰間上系著松松垮垮的紅白校服,校服袖子隨著晃動左搖右擺,內襯的紐扣也摁得零零散散,細長的脖頸下,凸出的鎖骨一覽無餘。

他的行為在麥望安的眼中,與麥望安記憶中宿純然的形象完全相悖,占用這副身體的人好似在明確地說,他確實不是宿純然。

這場無聲的交接看似尋常,但落在麥望安的眼中,就像是一塊冰變成一簇火,濕潤的水被烘烤得幹凈,幹涸讓他裂出憤怒感。

而宿純然在看見他的瞬間,絲毫不加掩飾地勾起唇角,像是見到有趣的事情,眼裏揣著戲謔意,慢悠悠地向對面的目標走去。

好像已經知道對方的來意,宿純然卸去從前的偽裝,雙目張示著明晃晃的挑釁。他拖著悠長的語調,散漫地問:“找我嗎?”

“你要裝宿純然就裝得像一點兒,”麥望安毫不猶豫地揭穿他的身份,也為接下來的話做一個直來直去的鋪墊,“陳商和楊志陽兩人,我希望你能給我個合理的解釋。”

察覺到麥望安在說話前掃描過他隨意的穿搭,宿純然笑著,擡手把內襯上的衣扣全部扣實,又將腰間的校服拆開,當做披風似的搭在肩膀上,隨後才笑意岑岑地看過去。

他裝得可真假,或許壓根就沒有是否會被人拆穿,又或是為了激怒麥望安。只見他笑著瞇了瞇眼,裝作冥思苦想的模樣,最後雙目盯向麥望安,唇一勾:“他們是誰?”

若是想達到後者的目的,他平平無奇的這一招確實讓麥望安氣憤。麥望安念及這是在重點班樓層的走廊,氣氛較為安靜,他隱忍著鉆心入腦的怒火反問:“那你說呢?”

宿純然雙手插兜,身子後傾,故作可惜地唉聲嘆氣:“那我可真的不認識他們。”

被氣笑的麥望安倒是變得好聲好氣,但怎麽聽也是裹著一層嘲諷糖衣:“你不認識他們了?你怎麽會不認識呢,我都記得你教過楊志陽武術,你本人又怎麽會忘記呢?”

聽聞這話後,宿純然原本散漫的目光緩緩地移上那張表面含笑、內裏早被怒意填滿的面孔上。他的笑意因為思考而逐漸降低大半,顯得有些機械,又有些頹然。隨後的他像是掂量完什麽一樣,半垂下眼皮,盯著麥望安的校服外空蕩蕩的胸前,重新掛上笑。

“所以我要為他們向你做什麽解釋?”

“你要考的不是表演藝術專業,所以還請你不要再演戲了。”

麥望安再也不願與故意裝睡而又喊不醒的人死纏爛打,他一改從前的溫和的口吻,毫不客氣地諷刺,“你利用哥哥與朋友的友誼做壞事,你有心嗎?”

一個猜疑無數次的問題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意想之中的結果,宿純然好似釋懷地笑了起來。他笑起來的聲音很輕,就像是卡在喉嚨裏的氣音,不仔細聽是完全聽不到的。

“果然是你們……”他將剛才的笑折斷在嗓子裏,眼底的笑意不知是早已深深地沈了下去,還是笑意從未到達過那裏,“那這樣的話我可就不用擔心是搞錯了人了呀。”

“就只是知道你的身世,所以你就要去利用別人陷害被楊延年創造出的路將寧?”

“這個原因還不夠嗎?你們對我的威脅有多麽大你們不知道?她被伽乙賦予了一副新的軀體,她來到這裏不就是為了奪回存在於我手中的魘珠,好拯救世界嗎?她是要殺了我的,我豈能坐以待斃!”宿純然咬牙切齒地說出這段話,“我也知道你來找我的用意,無非是想讓我通過楊志陽停止對路將寧的拆穿,好讓我的家人於半路折返。”

“可是麥望安,主動權在我這兒,你得討好我。”

麥望安不以為然地笑了笑:“是嗎。但好像是我們各執一半吧。如果我把你的事情告訴你的媽媽呢,她會不會親手殺死你?”

“宿純然是她唯一的兒子,你對她而已不過是一個其他世界的外人而已,她沒有將你強制送回去就已經不錯了,又怎麽會無緣無故去相信你的話?這一招你就別想了。”

麥望安可以百分百地確定,這一段話說得一點兒沒錯。他作為異世界的人,身旁附著一只魘鬼和魘鬼制造的靈魂,他能與驅魘師說上話實屬不易,沒把他打死算好了。

但他偏要繼續說下去:“那又怎樣,只要給她種下懷疑你的種子,那就足夠了。”

懷疑一旦存在,往後便不得安寧。這種感覺麥望安從前嘗試過,母親總認為他的努力與成績不匹配,認為他在說謊,可是他的實力本就不值一提,他本就沒有天賦。

為防止母親給他扣上不努力的帽子,他在力所能及的基礎上還要格外留心。

從此以後,被監視者需處處小心,監視者則日趨疑神疑鬼。

宿純然的母親作為一個驅魘師,絕對不允許放過一個魘鬼,何況是占據她兒子身體的魘鬼,即便這個魘鬼也是她的親生孩子。

想到這兒,麥望安不禁好奇,宿純然的弟弟,眼前這只魘鬼,到底是怎麽死的呢?

“懷疑我又能怎麽樣?”宿純然向前邁出一步,近距離貼靠麥望安,輕聲細語中盡是惡毒的話,“他們又沒有證據證明我不是宿純然,何況他們的寶貝兒子沒死,他們舍得殺掉我嗎?但我早晚都要弄死他們的。”

那若有若無的灼熱氣息拂過面頰,像火苗燒滿天,既嗆又熱,麥望安深覺不適,隨即擰緊眉頭,微微向後仰去。他看向宿純然惡劣的挑逗模樣,僵硬地嫌棄道:“為什麽是早晚而不是現在呢?你是在貪戀什麽?”

像是好不容易深埋的東西被人輕松一刨便可以發現,居於宿純然臉上的玩味在那刻不受控制地消失殆盡。他斂起笑,前傾的身子撤了回去,像個死人,僵硬,卻又直挺挺地站著,黑沈沈的目光緊盯著某一點,就要把人吸附進去,周圍都感受不到他的呼吸。

他的反應是片刻的,可時間再短,也早被將註意力放在他身上的麥望安盡收眼底。

難得對方能被麥望安逼出冷笑,他嘲哼一聲:“因為我要讓他們痛苦。你說如果我讓所有人瘋瘋癲癲,讓所有人都被夢魘控制而生不如死,那這算不算他們失職啊?他們會不會內疚啊?他們會不會跪下來求求我不要繼續任性妄為了啊?你不覺得爽嗎?”

“就只是因為報覆你的父母,所以你就要把玩所有人的性命嗎?”麥望安冷靜道。

“怎麽,你是心疼路將寧嗎?”宿純然笑道,“那你也求求我,我就考慮中斷。”

這番話讓麥望安咬著牙深吸一口氣,麥望安忍住所有的怒氣,緊繃的下頜線凸現他平靜的克制。他咽了咽氣,為眼前人指名一個方向,嗓音竟出奇的平穩:“去那裏。”

他示意的位置就是剛剛離開的天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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