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高中(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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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十六)

誰料路將寧還有驚人的問題:“今天早上你宿舍裏的人,除了你,都遲到了吧?”

麥望安詫異地張大口:“這你又怎麽知道的,楊延年還在你的麾下為你辦事呢?”

“她最近神秘兮兮的,我想找到她的身影都難,還能讓她給我辦事……”路將寧懶散地掀了掀白眼,嫌棄的情緒止不住外溢。

麥望安忽略了路將寧的地理位置。

十三班在走廊盡頭,背光側,站在門口可以一眼望見斜對面的十五班。而麥望安的舍友被教訓那一段時間,恰好處在門外,又是一個安靜的早自習時間,想閉耳裝聽不見都難。路將寧正巧坐在門口,稍一歪頭,透過敞開的班門,就能夠直直望向十五班門前的人群。

因為路將寧曾經去過麥望安的宿舍睡過覺且吃過泡面,他還是記得那幾張人臉的。

既然如此,麥望安也不在與路將寧藏著掖著,把心裏話全都抖落出去:“我就是怕你們誤會我,拿點兒零食也好說得過去。”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若是他們就因此厭惡你,與你有嫌隙,你就單靠這些零食是無法彌補這道墊滿了他們成見的深溝的。”

麥望安不以為然:“那什麽都不做?”

“分情況。”路將寧說,“不過像你今天這種情況,完全可以不用慣著。要是他們因為這麽一點兒小事兒跟你鬧掰的話,你也沒必要跟他們客氣的呀。”

“為什麽還要委屈自己去討要這段不受待見的關系呢?別傻。”

麥望安扭頭,向身後的眾人看去。宿舍裏有幾個帶手機的,在沒有老師檢查的階段會大膽地拿出來打一把游戲,這時候沒有手機的舍友就是最好的場外輔助,蜂擁著堵在帶手機同學的床上。而言默然似乎對打游戲一竅不通,他也不喜歡這種場合,一個人坐在床上看借來的小說,也是變相的當哨兵。麥望安與他對視時,他點點頭完了笑。

打心底的,麥望安認為他的舍友值得。

“從你提起中午去超市時,我就隱約猜到了你要做什麽,而你也確實上鉤了。”路將寧提起剛才擁抱的例子,“你很在乎別人對你的看法,也很在意維持好的關系。但是麥望安,你得知道沒有哪段關系是一成不變的,或許有,但不多,一個人擁有不了那麽多好事情。關系永遠是個變量。就像父母與你而言,他們也不可能永遠陪你一輩子。”

路將寧和他說,人生要過三萬餘天,要是活不好,總是陷入內耗,性命就會呈直線下降。可人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應該享受,不要為自己年少時的輕松而感到負罪,每個人都必須要慶幸身體還年輕。而減少消耗自己的措施就要多考慮自己,少關心別人。

有人會喜歡你的委曲求全,並不代表所有人都喜歡這樣的你;同樣,有人討厭你直來直往的性子,也不代表所有人都會討厭颯爽的你。

一生活得通不通透無所謂,有沒有成就與榮耀傍身也沒關系。不說什麽勝不勝利的話,我先抱住自己,那我就是最大的贏家。

麥望安聽進去了,但他顯然更關心另一件事情。他失神的眼眸微微顫動,在看向路將寧的時候,眉梢低垂,同時半垂著的眼睫很好地遮住了其中隱忍的固執:“你呢?”

那你會不會也和他們一樣,離開我呢?

“不會啊,誰讓我是路將寧呢。”

是啊,哪怕一把火將自己焚燒殆盡,靈魂與軀體就此分離,也改變不了麥望安與路將寧是相同個體的事實,他們永遠在一起。

熟悉的哨聲吹響,麥望安牽起一抹燦爛的笑,笑容中點綴著一份清晰可見的深情。

“你先等等,”麥望安沒有催促路將寧趕緊離開,轉身從宿舍裏拿過板凳,踩著打開自己的櫃門,從裏面拿出一個東西,“這是我讓言默然從外面買的沙琪瑪,沒有葡萄幹,只有奶蓋的,我覺得你會很喜歡它。”

路將寧伸手接過:“有葡萄幹也行,到時候我把葡萄幹全部摳下來,送給你吃。”

麥望安跳下來低吼:“當我是狗呢!”

“終於肯當我的小狗了嗎?”路將寧笑著去勾下巴,“可小狗不能吃葡萄幹哦。”

話題中突然帶狗,麥望安只覺得這場景實在是讓人感到似曾相識,他看著那只極其不正經的手,眼疾手快地拍開:“滾啊。”

路將寧強壓著嘴角,可狐貍似的狡黠的的光早就從含笑的眼中漏出,就好像清晨照入臥室的第一縷光,很是溫和,但也刺目。

麥望安把衣服扔到那張找揍的臉上,沒等路將寧來得及摘下,他搶先從上面取下。

“我說給你洗就給你洗,回去吧。”麥望安把衣服緊緊地攥在手裏,欲要轉身時驀然想到一見重要的事情,及時回身,“你明天中午和我一起去學校西門口取東西啊。”

路將寧沒回答,而是朝他伸出手:“能不能和你一起去,看你表現。握個手吧。”

對於這種奇怪的要求,麥望安窺不透路將寧的真實想法。他這次沒有顧忌地握住那只與自己紋路相同的手:“我再親親你?”

“可以啊,”路將寧指著臉,“來。”

“來你個大頭鬼,你想得美,我能一炮把你轟上天。”麥望安關門,“走吧你。”

關上門的瞬間,抱著衣服的麥望安去床下翻出盆子,鬼使神差的,他沒有立即拐進廁所,而是打開門,向路將寧的宿舍看去。

再一次的,他與回頭的路將寧對視了。

他收回視線,挺直腰板,胳膊不由自主地抱緊懷裏的盆子,立在門口久久未動。路將寧笑意吟吟的臉仿佛還在眼前,惹得他臉頰微紅,燙得他眼皮總是時不時地顫栗著。

與宿管阿姨匯報的事情是他做的,隨後他便抱著盆子,一溜煙兒地跑到了廁所裏。

——

次日早自習還未結束,麥望安就接到班主任給他的通知,提醒他記得去西門拿物。

中午的飯兩人沒有潦草解決,而是安安靜靜坐在餐廳裏吃著大鍋菜。

期間,麥望安還看見過主任甩著他的鑰匙串子,走起來一晃三搖,像鈴鐺似的叮鈴啷當得朝著不遠處的一對男女走去,然後不出意外地停下了。

喧嘩的餐廳瞬間安靜片刻,麥望安目睹了他們被抓的全過程。

兩人從楞神到灰頭喪臉地站起,再到被主任分別拍照,以及最後的批評教育,這一整個過程幾乎都落在每個人眼中,受不受到嘲笑,還有沒有臉面待在教室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無論他們身處幾年級,估計都得被喊家長,然後回家反省了。

麥望安有些慶幸他與路將寧都是男生。

……好像哪裏又有點兒奇怪,他又不是天生人妖,也沒有去變性,當然都是男人。

心中感慨得多,自然絮絮叨叨的碎碎念也便不少,等他回頭,卻見路將寧在看他。

路將寧彎了彎腰後撐起臉:“快吃。”

麥望安垂眼,路將寧早已光盤行動了。

“吃這麽快幹什麽。”麥望安瞄向佇立在餐廳撥弄手機的級部主任,偏有些顧忌。

兩人是在主任前腳離開後才端起餐盤給回收餐盤的阿姨的。哪料時機不巧,麥望安剛掀開門簾,入眼的就是杵在門前的主任。路將寧緊跟其後,幾人可謂面面相覷。

對主任來說,前不久發生過那樣駭人的事情完全是在虐待老人,午夜夢回時沒有夢見已經算是他燒高香積高德了,這輩子他怕是永遠不會忘記這兩張曾經親在一起臉了。

主任的表情從呆滯轉為和藹的笑:“最近關系怎麽樣啊,這是又在一起吃的飯?”

“挺好的,”麥望安扯出一個生硬的笑容,眼神時而東瞟西瞄,“經常一起吃。”

主任聽後大掌拍向麥望安的肩膀,對兩人語重心長地叮囑,唯恐他們今後再鬧掰。

“行了,記得早點兒回宿舍休息啊。”

說罷,他揣好手機,向教師公寓走去。

麥望安對著主任的背影辦了一個鬼臉。

取東西的路上,麥望安一直在回味剛才主任的表情,除此之外,他還總會設想,若是主任知道他與路將寧談上了,那會怎樣?

他竊喜不已。

學校的置物亭放在校內,家長只需與看門保安知會一聲,就能拎著東西入內存放。

麥望安與路將寧一前一後進入亭子,幾乎是一瞬間,他就毫厘不差地找到了目標。

麥望安極為驚訝:“怎麽這麽多?”

阿嫲的愛永遠拿得出手。

置物架的底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那裏靜靜地立著一個和行李箱大小相仿的紙盒箱子。箱子的開口上貼著單面膠,阿嫲還貼心地纏繞了兩圈紅繩子,最後系上蝴蝶結。

麥望安走過去,蹲在地上端詳著。他看見膠布上印著一枚指印,估計是阿嫲在粘貼的時候,不小心黏在上面的。他覺得這枚幹癟的指印特別有趣,好像通過它,就能清晰地想象出阿嫲為了他的嘴饞而忙碌的身影。

“喊你來果然是個明智的選擇。”麥望安一巴掌拍在紙箱子上,空氣中立馬飄起一層薄薄的塵埃,“嫲嫲的愛還是太沈重。”

阿嫲的愛永遠不是空虛的,紙箱子有多麽的大,裏面的東西就有多麽的多。

兩人只以為它是個花瓶,卻沒想到是個實心的,把東西從地上擡起時經歷好一個踉蹌。他們的眼中皆是不可置信,卻又感到深深的無奈。

路將寧說:“阿嫲可真是怕你餓著。”

“少把責任推卸給我,”麥望安不由分說地駁斥,“你以為她能少了給你吃嗎?”

助人為樂與甘於奉獻是阿嫲心中所認的傳統美德,不吃獨食和與人分羹是她從小教育給麥望安的話。如今麥望安住校,融入的是一個團體,她雖沒上過學,但是她曾經與人一起工作過,也是住過集體宿舍的人,自然明白,在這種環境下要搞好關系是必然。

分零食是孩子間搞好關系常見的手段。

兩人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這批看似貨物的零食運回宿舍。剛踏入宿舍門,迎面而來的舍長撞見氣喘籲籲的兩人,又接著瞟間兩人手裏搬著的東西,急忙搭了一把手。

他改詞哼唱著:“兄弟抱一下,說說我心裏話,今天的你又是去到哪裏發財啦?”

麥望安笑道:“家裏人來給我送的。”

秉著輕拿輕放的原則,幾人將東西穩穩地落在言默然的床邊。

麥望安拆開阿嫲系得緊實的蝴蝶結,對著膠布發呆。學校不允許將學校管制刀具帶入校內,可學生連手機都敢捎,何況是一些美工課上的小刀。他接過舍友遞來的剪子,對著膠布劃拉兩下,鼓起的頂層瞬間像破了蛋殼般,將紙盒撐起來。

舍長也說道:“你奶是真怕你餓著。”

身旁的路將寧再次忍俊不禁,麥望安也跟著把嘴角向後扯扯:“也餓不著你們。”

隨後,他把箱子裏的東西一件接一件地擺在言默然的床上。放眼望去,幾乎都是麥望安從小吃到大的零食,每一類食物都是用獨立的碎花袋子包裝,看起來幹凈又整齊。

大方的麥望安任舍友們隨意挑選裏面的東西,唯獨把幾盒酸奶抱了起來。他把幾盒冰淇淋的酸奶都遞給了路將寧,除去小青提的幾盒,剩下的幾盒草莓味的他另有打算。

“喏,原汁原味的沙琪瑪。”舍友拿得心滿意足之後,麥望安勾著包裏剩下的半包沙琪瑪,全部送給路將寧,“給我留葡萄幹。”

路將寧把酸奶放入包內,又接來麥望安送來的小餅幹,大包小包拎著:“走了。”

下午,麥望安背著鼓鼓囊囊的書包來到教室,一眼就看見了坐在他位置上苦思冥想的楊延年。他沒有出聲打擾她,而是繞到她的身後,同她一般,靜靜地註視著某一處。

幾分鐘後,她依舊紋絲不動,肩帶的沈重讓麥望安有些站立不住,於是他將背包挎在身前,從裏面拿出幾盒奶,輕輕放桌上。

楊延年終於發現了一個大活人的存在。

可她沒有給正主挪位置的沖動,也沒有收到酸奶的喜悅,單單怔楞著,表情呆滯。

那一瞬間麥望安以為她不認識自己了。

“嗨……”麥望安生硬地扯起嘴角,跟她舉手打著招呼,“請問你還認識我嗎?”

楊延年長而重地呼出一口氣,護食般的把所有酸奶抱在懷裏,眉眼低垂看向桌面。

不明所以的麥望安將眼神拋給同桌,而比他早來的同桌也不知道楊延年是怎麽了。

麥望安絞盡腦汁也沒想到所謂何事,便又從書包裏掏出大米花,放在桌上推過去。

“雖然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麽,”他盡可能柔聲輕氣地詢問道,“但……吃點兒?”

楊延年重新提眸看向麥望安。她耷拉著眉,微下勾的唇角讓她瞧起來萎靡不振,愁眉苦臉這個詞最適合形容現在的她。她把放置在麥望安臉上的目光挪向身旁的人,言語間有懇切也有抱歉:“你先去我的位置上待會兒,我和他有話說,行嗎?”

麥望安的同桌是個老實人,何況這個要求也不過分,距離上課還有段時間,他沒有任何推辭,擡起屁股提起腿就朝目標走去。

為表達歉意,麥望安遞給他一個橘子。

成功入座的麥望安面朝楊延年,沒見得她立即開口講話,只見得她面色尤為嚴肅。

他情不自禁地疑惑道:“怎麽了嗎?”

她目光沈沈,眉宇微蹙,說出的話讓她稍頓:“你還記得宿純然有一個弟弟嗎?”

宿純然確實說過他有一個死去的弟弟。

麥望安不以為意:“知道。怎麽了?”

“那你還記得他弟弟是怎麽死的嗎?”

麥望安稍一回想:“好像是病死的。”

得到確認的楊延年乘勝追擊:“那你還記不記得我和你說過,我也是因為出生時病重無法治療而亡,但我曾經在魘窟裏找過宿純然,卻是什麽蹤影都沒有找到。”

以麥望安的記性,他當然還記得在初中的時候,楊延年確實與自己說過這件事情。

“所以怎麽了?”但麥望安不理解為什麽要說這個,“難道你在魘窟找到他了?”

楊延年沒有立即回答,她冷凝著麥望安困惑的臉,眼神銳利而沈寂,如同一把剛剛出鞘而泛著寒光的刀。她的呼吸談不上平穩有力,與她正面相對時,不難發現她是在極力忍耐著就要爆發的負面情緒:“不,我沒有在魘窟找到他。但是你絕對會吃驚的是我竟然在學校裏發現了他的身影。驚訝嗎?”

何止是驚訝啊,這簡直讓人意奪神駭!

楞神的麥望安忽然間繃直腰板,他強忍著拍桌站起來的沖動,強迫自己冷靜:“他怎麽會在學校,他是去找宿純然的嗎——”

那幾乎從喉嚨裏擠壓出來的聲音在拖著長而顫的尾音滑行一段時間後,驀然中止。

他突然想到了宿純然最近詭異的變化。

他擰著眉頭,即便難以置信,卻也不得不問:“宿純然的身體裏住著他的弟弟?”

楊延年像洩氣的氣球,木然地點點頭。

“……真的嗎,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她說:“我今天認識了一個女孩兒。”

——

楊延年與宋寄梅相識在食堂。楊延年的飯搭子昨日請假,留她一人孤苦伶仃,平日裏都是飯搭子提醒她裝好飯卡,誰知別人一天不在的功夫,她就將這件事情忘了幹凈。

早自習的鈴聲打響,楊延年火急火燎地就跟隨大部隊向食堂發出猛烈進攻。

可惜就算她名列前茅,兜裏沒卡的她也吃不了飯。

像臉皮薄的姑娘估計就會悻悻離去,可楊延年臉皮厚呀,她扭頭就跟身後人借卡。

宋寄梅就排在她的後面。

宋寄梅也有固定的飯搭子,可是她的飯搭子不吃早飯,就算吃也只是吃幾口面包。

於是兩人順理成章地坐在一起吃早飯。

期間,楊延年得知宋寄梅是重點班且與宿純然一個班級後,忙不疊地向人打聽宿純然的性格特點,以及他在班中的為人如何。

因為學校校規明擺在那兒,異性之間不可交往過密,宋寄梅對全班的男生沒有太多了解。而且她一心只撲在學習上,班裏有幾個男生她都不曉得,對異性完全不感興趣。

不過楊延年的這個問題可是問對了人。

雖然宋寄梅與班裏的男生不太熟絡確實是事實,可她獨獨熟悉宿純然。

宿純然是以中考第一名的成績進的班,而他身後緊挨著的就是宋寄梅。從小不服輸的宋寄梅勢必要趕超他奪得頭籌,於是便暗暗觀察他,了解他這個人,偷窺他的學習方法。

可是在前不久的銜接考試中,宿純然又是碾壓她一頭。

這點讓宋寄梅很受挫敗,但她從沒有放棄的念頭,反而越挫越勇,更加變本加厲。

所以就剛才說的那個問題,宋寄梅可以毫分縷析地與楊延年描述宿純然的樣子。

根據她的話,宿純然的形象能夠和楊延年最近觀察的他相仿,但與曾經在初中時所看到的,還是多少有些出入。楊延年當然可以相信人在成長過程中有變化是必不可免的事情,可宿純然的改變讓她覺得十分突兀。

也不過是彈指之間,宿純然的模樣與她記憶裏的一個模糊的影子高度重合,而她也迅速捕捉到影子的身份:魘窟的一只魘鬼。

她不知道這只魘鬼的名字,與它相處在一起它也很少說話,用她之前的想法,就是這只魘好像跟所有人都有血海深仇似的,整日對著誰都陰沈著臉。

而不久之後,在魘窟發生事故時,她在重整魘窟時再未發現它。

幾乎是想到的那一刻,她就自然而然地把所有事情串聯起來。

她當即懷疑那只魘其實就是內鬼,只因她大意,未曾多想。而宿純然的變化也與那只魘鬼有關,至於為什麽它會輕而易舉地占據宿純然的身體,那麽就要問這只魘鬼生前的身世了,亦或者說,這只魘鬼,是不是就是宿純然病逝的弟弟呢?

把身體給一個擁有對立身份的魘鬼,以宿純然的性子必然不會答應,搞不好還會反擊;可若是把身體給死去的親人呢,作為親兄弟,宿純然會不會心甘情願地讓出去呢?

為了驗證心中的猜想,楊延年果斷制定一個計劃,並以最快的速度執行。

回班後的她在紙上寫下幾個字,“我知道你是宿純然”,利用新認識的宋寄梅,讓她找機會將這張紙條扔在宿純然的腳下後喊住他。

宿純然撿起紙條時,楊延年就在周圍。

楊延年完全沒有想錯。當宿純然打開這張紙條後認真閱讀時,盡管他努力克制著面部神態,可那如同被雷擊般驟然緊縮的雙眸是騙不了她的眼睛的。

兩人相隔甚遠,她卻好像還是可以聽見宿純然因為秘密被發現後捏緊紙張而發出簌簌的震顫聲,就好比她的呼吸一般,被這突如其來的真實給分成節。

在宿純然四處尋覓時,楊延年走掉了。

——

“宋寄梅說過,因為宿純然是班裏的第一名,喊他解決問題的同學不少,可他很少幫助同學解決,所以她才總是窺視他。”楊延年見麥望安神情不解,幹脆直言,“我們魘鬼沒有學識,像這種普通班我待得都算是煎熬,何況宿純然還是重點班的學生呢?”

換句話說,真正的宿純然或許還活在他的身體裏,他的弟弟沒有喪心病狂抹殺他。

麥望安震驚道:“他們兩人共存嗎?”

“未必。”楊延年否認他的這個想法。

如果兩人共存,各自占據身體的一半意識,那麽宿純然在見到麥望安,或是曾經的故友們,絕對不會是之前表現出那種態度。

楊延年說,偏執的人有偏執的做法,先不談是否會被他們發現,就單單為避免宿純然父母的戳穿,宿純然的胞弟也不會任由宿純然與他共存一副身體,他最有可能的做法便是將宿純然的意識當做死人給封結起來。

“無論怎樣,起碼宿純然還活著。”現在麥望安倒是關心這個,而後,他突然靈機一動,問道,“能將宿純然引誘出來嗎?”

“若是師傅在,或許可以,但是我可以明確表示,不能。”楊延年說這既算是她的能力,也算是她的態度,“你還記得你昨天跟我說的話嗎?你說宿純然經歷過什麽,現在看來可以說是宿純然應該經歷過什麽,所以才導致他變成這樣子。要是把宿純然惹惱了,萬一他傷害了宿純然,那麽這具身體就徹底不再屬於宿純然的了。”

所以宿純然到底經歷了什麽……

高昂刺耳的預備鈴打響,同桌回來了。

楊延年抱著她的酸奶,擡腿離開這裏。

回到原位上的麥望安滿懷心事,雙眼迷離地看著講臺上的那抹倩影。英語老師還是上午的打扮,只是頭發散了下來,混著她腰間擴音器的沙啞聲,讓教室陷入了昏沈中。

他微醺,垂眸望向斜前桌的側顏,盯著那張昏昏欲睡的臉看得久後,逐漸失了神。

擴音器裏傳來一陣急促的嘯聲,電流纏繞般的噪音把所有人的魂兒硬生生從夢中暢游到九霄雲外的地方給勾了回來。麥望安當即感到有一陣刺耳的鳴叫穿透他的耳膜,驚得他瞳孔收縮後遲遲不肯覆原,楞是讓班主任點名道姓之後,才慢慢地緩釋開那驚嚇。

他又一次在英語課上當直楞楞的桿兒。

英語老師放下手中的課本,踏著高跟鞋一步步走到他的桌旁,隨手從桌上拿起一本板正的筆記:“成天走神就能夢見考高分的神了是吧?也不知道你是為什麽,越能考高分的科目就越努力學,像我這種讓你感覺半死不活的英語學科就破罐子破摔了?我說麥望安啊,你有點兒不尊重這門學科了啊。”

老師的話壓在他的脖頸上,他的頭越垂越低,自始至終就沒有好好擡起過。在英語的領地,他對自己幾斤幾兩蠻有定位,他很抱歉敢在英語課上走神。歸根結底還是因為與楊延年的對話讓他的確大受震驚,所以才將外部環境忽略得一幹二凈,導致這結果。

“看你英語學得不太怎麽樣,筆記整理得還不錯呢。”英語老師拿著那本筆記,翻來覆去,最後定在扉頁的名字上,“宋寄梅是個小姑娘的名字吧。怎麽,談戀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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