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高中(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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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十三)

兩人勾肩搭背聊了一路,不知不覺便走到宿舍附近。

學校在宿舍方面布局不錯,男女生宿舍中間隔著食堂,女生宿舍旁邊隔著一條過道,再往西就是教師公寓,而男生宿舍這邊則較為荒涼,只有一個小型籃球場。

不過今晚的籃球場相當熱鬧。高懸的路燈下,鋪散開的黃色光芒把三五個少年染得鮮活明亮,他們抱著球,在空曠的場地跑跑跳跳。籃球在空中劃過的弧度、影子在地面拉開的長度,以及籃球砸地與高中生們聲音的響度,相約構成了一副活躍的生活動圖。

忽然間,籃球場邊,被夜風吹響的梧桐樹葉瘋狂搖擺著,一只黑白相間的小貓從高出下滑到樹幹,隨後隨著風,輕盈地落下。

麥望安的視線自然地轉移到無常身上。

路將寧走到無常身旁,把它抱起,小貓自覺地爬到路將寧的肩頭上,呼嚕嚕的聲音由小變大,尤其是麥望安靠近撫摸它的後背時,它發出的聲要比球場裏的少年還喧鬧。

“你說無常是你回到屬於我曾經生活過的那個世界的必要條件,”麥望安看著這只小貓的瞳孔裏,因為光耀而豎起的細線,詢問道,“那麽我有一個疑問,你要是跟我一起回去的話,難道還是和我用同一張臉?”

對於這個看似難理解的問題,路將寧猶豫後給予肯定地答覆:“嗯,我跟著你回去後,會繼續和你共用同一副模樣,他們不會發現我的存在,只有你和恙能看見我存在那兒。”

“我還以為你能出現在眾人面前,”麥望安想了想,忽地笑出聲,“那樣我媽媽看見你一定會很驚訝,她肯定會說‘哎,我當時生的是雙胞胎嗎?’好有意思……”

但笑著笑著,他翹起的嘴角就彎下了。

因為他還不知道,等回去那一天,他該在什麽樣的場合下面對他的父母,又該以怎樣的心態接受阿嫲死亡的事實,以及他的父母是否發現他患病,疾病又是否能夠治愈。

這些問題的出現讓他逐漸再次膽怯。

而路將寧說,未來的事情他暫且未知。

“未來的事情先不要著急慌張,人就是這樣才會陷入無限的焦慮,我們現在更應該著眼於當下。”難得路將寧能如此和顏悅色地安慰一次麥望安,而不是譏諷一頓,“還有三分鐘就要門禁吹哨了,我們回去吧?”

麥望安最後摸了一把無常:“好。”

無常似乎得知他們就要離開,主動從路將寧的肩膀上跳下,又一溜煙地爬上剛才所在的那棵梧桐,瞪著兩只亮晶晶的圓眼,雕塑似的盯著他們,像是要跟他們告別一般。

兩人回到宿舍大廳時,宿管阿姨剛從屋子裏走出,她手裏拎著哨繩,使勁催促著大廳裏聚堆的同學,臉上堆砌著晚歸的不滿。

麥望安推著路將寧上了樓,他一只手握住路將寧的手,一只手從口袋裏掏飯卡。

在登上平臺的時候,路將寧伸出空餘的手想要牽他,他反把飯卡塞進對方的手中:“你明天記得買兩個火燒,我給楊延年捎著的。”

沒牽著另一只的手,反而抓著一張飯卡的路將寧疑惑地回過頭去:“你值日嗎?”

“不是,”麥望安給出原因,“我今天不是沒給阿嫲打電話嗎?我就想著每次放學人都這樣多,我幹脆明早上打一個好了。”

“讓你用我的手機你不用——”

路將寧話還沒說完,麥望安就直接上手去捂住他的嘴,並做出噤聲的手勢:“我聽說今天晚上是每個班的班主任查宿舍,你剛把鄒其鄰弄走,難道還想把自己搭回去?”

了然於心的路將寧點點頭,他抓著麥望安的手腕,並在麥望安的手心附上一吻。

麥望安將撤回的手甩了甩:“惡心。”

路將寧目色深沈:“……”

——

縱使相隔迢遞,音訊杳無,親人的兩顆心永遠都是離著最近的,血脈的羈絆是頑固又執著的,思念會隨著微弱的風彼此相連。

不止是麥望安想念家中的阿嫲,身在家中伶仃一人的阿嫲,也很是思念這個孫子。

麥望安甫一打開宿舍門,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舍長說班主任已經查過宿舍了,此外還帶給他一句話:明天記得給阿嫲打電話。

不過是尋常的一句交代,麥望安卻聽得百感交集,恨不得立即去宿舍大廳撥回去。

若是宿管阿姨的哨子還沒有吹響,若是距離熄燈還有兩分鐘,他一定會不顧一切沖下樓去,給親愛的阿嫲撥通電話。可惜時間已來不及,他也知道這個點阿嫲已然睡下。

對阿嫲的思念,兩分鐘是表達不完的。

這一夜,他安靜地平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阿嫲的電話號碼,還有明天要說的話。

嫲嫲,你的身體最近怎麽樣?

嫲嫲,你吃飯和睡覺都好嗎?

嫲嫲,爸爸媽媽都回去過嗎?

嫲嫲,你是不是特別地想我?

……

可千言萬語終是不敵一句:嫲嫲,我想你了。

當窗外的月光柔和地漂白水泥地面,宿舍內已是一片的祥和寂靜,腦海中演練過無數次的麥望安終於在半夜悄然睡去。等他再次睜開眼時,黑夜早被白晝掀去暗袍,窗外蔓進入的白光是黎明冷峭、寧靜的身影。

毫不猶豫,幾乎是睜開眼的瞬間,麥望安就從床上麻溜地爬下。他和往常一樣,盡可能不打擾到舍友們的休息,輕手輕腳地推開衛生間的門,又反手把門關得嚴嚴實實。

他不僅是起得早,洗漱速度也不慢,像平時沒有要緊事情的話,他會盡量在衛生間裏多磨蹭一會兒。他的生物鐘一向很準,不出意外,叫醒的工作都是他的活兒,這樣非但可以確保舍友多休息幾分鐘,而且也能夠避免走來走去的腳步聲將舍友吵醒的場面。

他尊重每個人蘇醒時間不同的事實。

但今天他必須要早早地離開宿舍,好能夠在人少的時候搶到宿舍大廳裏的電話機。

從衛生間出來後,他環顧四周,舍友們依舊在昏昏大睡,絲毫沒有蘇醒的跡象。他放慢腳步,貓兒似的靜悄悄地走到盡頭那張屬於舍長的床邊,俯下身去拍拍床上的人。

抱著被子且跨著腿,沒一個睡姿的人悠悠回頭,半瞇著眼,睡眼惺忪地悶哼一聲。

“現在已經六點半多了,我有點兒事情需要先走了,你們千萬不要忘記起床啊。”

舍長又重新扭過頭,擺擺手,沒說話。

麥望安非常不放心地嘆了口氣,他沒有繼續留在原地,而是鎖好櫃門,轉身離開。

在經過路將寧宿舍時,他習慣性地踮起腳跟,朝裏面望了望。貼合著櫃子的墻邊有一個空著的床位,衛生間的門玻璃上粘著幾層報紙,夜晚都看不清燈光,何況是早晨。

廁所墻邊的床位他看不見,路將寧是否起床他也渾然不知,於是他便不再等待,提起腳步,匆匆向樓下大廳內的電話機走去。

時間不到六點五十,出入宿舍樓的學生並不是太多,大廳內的電話機旁沒有一個學生的身影。麥望安快步走到其中一個旁,插入白色的電話卡,熟練地撥通了那串號碼。

一遍沒通,很快,直到第二遍,電話的那頭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一道滄桑溫和的聲音問道:“誰啊?”

麥望安張了張嘴,話還沒有從緊澀的喉嚨裏傳出來,鼻頭倒是湧起一陣酸澀。這種感覺直沖眼眶,逼得他眼淚泛起,濕潤了一小半的眼睛,模糊了一大半的視線與思念。

——哽在胸腔間的情緒將大腦宕了機。

他的聲音沈甸甸的,卻又故作輕松,導致說出的聲調拐著彎:“嫲嫲,我呀……”

顯然的,電話那邊沈默片刻,緊接著就是驚喜到上揚的顫音:“真的是乖乖啊!”

麥望安緊揪著自己的校服:“嗯……”

“你吃飯了沒有啊?”阿嫲的關切比想象中來得還要早,“昨晚睡得好不好啊?”

恢覆情緒的麥望安輕輕地回答她:“沒有,我們下早自習才能吃飯。

他停了停,緩了口氣,“昨天晚上睡得也很好,上課不會打盹的。其實本來昨天我就想著給你打電話的,但是人太多了,我沒有占著合適的位置,所以就只能延期了。”

“那我把這個電話號碼記下來,到時候你沒有空的話,我就給你打過去行不行?”

“不行的,”麥望安失笑,“這種電話卡只能我給你打,你給我打我接不著的。”

阿嫲聽得很是失落:“是這樣啊……那你早上吃什麽啊,自己一個人去吃飯嗎?”

麥望安稍微思忖一會兒。慣常來說,他的早飯都是在早自習之前買好的,比如火燒漢堡以及雞肉卷,都是些家長眼中的油炸類的、不健康的高熱量食物。

或許阿嫲嘴上不甚在意,但他知道,她老人家必然是要在心中掛念他的健康問題的。

而為防止她老人家多想,麥望安決定適當地撒個善意的謊言。

“不是一個人,雖然不在一個班,但我每天都和路將寧一起去吃飯。我們都在食堂裏吃最簡單的,像二號餐廳的包子或是四號餐廳的雞蛋面條,幾分鐘就吃完了,一上午也不會覺得餓。嫲嫲,你知道嗎,一號餐廳的蔬菜包子很好吃,回家你能給我做嗎?”

撒起謊來的麥望安臉不紅心不跳,甚至還能在話語的末尾淡然地附加一條小要求。

對於這個要求,阿嫲當然是慣著他了。

不過提及路將寧,阿嫲可就又有新的話題可以聊一會兒。除此之外,她還關心著另一件事情,那就是和麥望安同校的沈從意。

沈從意與麥望安相識在五年級,兩個孩子可以說是從小玩在一起的。麥望安由阿嫲撫養長大,沈從意則由阿婆撫養成人,兩家的距離隔著又不說遠,彼此雖不說是知根知底,但也大差不離,沈從意的家庭環境都被阿嫲盡收眼底,她憐惜這個孩子。所以在阿嫲眼中,沈從意雖然不及自己的親孫子,但也是除了親孫子之外,最心疼的那個孩子。

轉校的事情阿嫲無從幹預,她只是可惜兩個孩子不能在一起上學,可當她從沈從意的阿婆口中聽聞兩人升入同一所高中時,她在麥望安回家的第一時間就將其告知與他。

如今已經過去些時日,舊雨相逢本該熱熱鬧鬧的,也費不了太多的時間,阿嫲對兩人的認知還停留在他們小時候,認為彼此碰面後,一定會有無限的話可以暢聊,似乎與從前那般繼續搭線聯絡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另外她還疑惑著:“乖乖啊,你就只和寧寧一起吃飯嗎,沒有喊著小意一起吃?”

麥望安無聲地凝望著電話機上被一只只手摸花的數字號碼。透過這日積月累遺留下的痕跡,他仿佛能夠看見阿嫲就站在他的眼前,用蒼老的面容焦急而又疑惑地看著他。

阿嫲不知道兩人之間已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他也不想讓阿嫲知道。挽留住與沈從意的這段關系是他必須要做的事情,與其現在告訴阿嫲,讓她憂心,倒不如等和沈從意重歸於好時再當做什麽都沒發生。父母的外出打工與孫子的外出上學已經讓這個小老太年邁的心臟一分為二,麥望安不想再在這顆操勞半輩子的心臟上狠狠又無情地劃一刀。

於是他又繼續撒謊:“我們早飯不在一起吃的,沈從意有屬於他的新朋友,他和他的朋友一起吃,我們只在中午或晚上吃。”

他這樣的話在電話那頭的阿嫲聽來沒有任何的破綻,阿嫲也認為人的這一生不可能只有一個朋友,好像在老一輩看來,廣泛交友定是沒有壞處,正所謂朋友多了路好走。

阿嫲的話讓麥望安情不自禁地升起一股無名的傷感:沈從意不會缺他這個朋友的。

又是再一次的,麥望安覺得與沈從意冰釋前嫌這條路走起來會是意想不到的艱難。

“乖乖?”阿嫲的聲音突然響起,喚醒了陷入沈思的麥望安,“你那邊怎麽沒有聲音了,我這邊說話你那邊還能聽得見嗎?”

麥望安立即補上話:“我聽得見的。”

“我說你在學校裏生活怎麽樣啊?像住宿環境這些,以及人際關系上面,會不會覺得不適應或者讓你感到不舒服之類的啊?”

“不會的,嫲嫲,我這邊都挺好的。”

麥望安的母親是單親家庭的孩子,在她剛嫁為人婦的時候,撫養她成人的母親就因病去世了,所以母親對阿嫲很親切,而阿嫲疼愛這個兒媳婦也不比兒子差。

麥望安還記得在那個世界,也就是阿嫲剛去世的那一陣子,母親曾懷念過阿嫲,也曾對兒子說過阿嫲對他們夫婦二人的牽掛。阿嫲幾乎是每隔幾日就要給兩人打電話,詢問他們在南方的情況,並將已經掐奶的麥望安作為幾人之間可聊的話題,用孩子栓住這通電話,好多了解了解他們的狀況,也好解解心中的寂寞。

而現在這種情況也同樣適用在麥望安這個離家上學的人身上。

阿嫲為了多聽一聽孩子的聲音,於是就想方設法地談天論地,讓話題進行下去,讓兩個即使隔著冰冷的電話的人也能真切地感受到對方那溫熱的呼吸。

雖然有些話題很無聊,且他在上一次軍訓回家後就跟阿嫲說過一遍,但阿嫲也不知道是故意忘記還是壓根就沒記得,楞是要讓他再重新說一遍。

他無奈,便把最近生活中可回憶的點點滴滴都清晰易懂地講述一遍。

當然,這個話題能夠輕易地聊下去,其中有絕大部分的功勞都是來源於他的再生。

他是在四中生活過三年的人,也是在大學生活過四年的人,不說其他方面如何,單論阿嫲提起的生活設備,這兩處可就要比麥望安所處的這所高中強得多,起碼別人有可供洗澡的地方,而這所高中則是想都別想。

但也不是學校裏沒有澡堂,只是如今的它並不開放,每日從那裏路過時,看見的狀態都是一個關門閉戶的狀態。當初軍訓受的罪、出的汗,都是學生們在拎著熱水、端著臉盆,躲在狹小逼仄的廁所裏潦草沖洗的。身為學校的一員,麥望安也是這樣的。

除去這個以外,便是阿嫲關心的人際關系。這一點倒是比之前要好太多,由於他性子的改變,在宿舍裏也較為吃得開,且他的舍友不像是路將寧的舍友,都是一群熱情活潑的大小夥,平時該說說該笑笑,彼此之間互幫互助,沒有矛盾,一起生活也很愉快。

其中,麥望安也感受到被需要的快樂。

不像是從前在四中那樣默默無聞,在這所學校裏,他也是被依賴的人。他準時的生物鐘賦予他一種能力,一種可以從早晨就與眾人交談的能力。他從不覺得叫醒服務有多麽麻煩,相反他很樂意去做這件事情。

能力有大有小,之前他就羨慕有能力的人,無論這個人能做些什麽。如今他被舍友希望做點兒什麽,這種渴望被實現了,他感受到集體的快樂生活,並非只是一味地埋頭學習。

聽著上學是這樣的辛苦,阿嫲在那頭不禁唏噓著,還時不時要嬌慣他,比如若是實在需要沖澡,她就給請假,回家休息一天。

笑話,為了洗澡而請假,那他怕不是古往今來第一人,到時候還不知道要該如何被教師編排,私底下討論他是多麽矯情的人。

“嫲嫲,每個人都是這麽過來的,何況就三年而已,在廁所裏也一樣。”

說起這個麥望安突然忍俊不禁,佯裝嗔怒道,“我這是在學校啊,你怎麽總關心這些東西,你難道就不想知道我在學習上有沒有出息嗎?”

“我大孫子中考考得那樣棒,難道還能在學習上沒出息嗎?”阿嫲說得理直氣壯。

初高中銜接考試結束後,班主任就在家長群內公布下分數,正好趕得上麥望安的父母回家載著阿嫲去市中心醫院覆查,於是他們就把這次考試的成績詳細地告訴了阿嫲。

不過,阿嫲其實並不在意這些東西。

“就算你這次考得不好,那也代表不了什麽東西,也代表不了你高考考得不行。那就算是你高考失利,沒上心儀的學校,成績的高低也絕對不是你有沒有出息的象征,否則你讓那些沒上過學卻發大財、做大官的人該怎麽辦呢?”

阿嫲說得頭頭是道,但她就是想讓麥望安明白一個道理,“人只要能好好活著,去幹自己喜歡的事情,那就是我們常說的有出息。我也不希望你以後做官,或者和你爹娘一樣,去外面拼死拼活地掙多少大錢。我就是希望你能健健康康的,心眼兒好一輩子,別做壞事也別生病,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有空看看我,我就特別知足啦。”

她告訴麥望安:“你的出生,咱娘倆兒的相伴,其實這就是你特別大的出息了。”

不知何時濕潤了眼的麥望安:“……”

他的手緊緊地攥著電話,泛白的骨節與濕紅的雙眼是對阿嫲最刻骨悠長的思念。

阿嫲聲音絮絮,每每出口的一句話,都像是煙囪裏那一縷冒著人間熱氣的裊裊炊煙,承載著麥望安與之的相依的美好往日。但他一想到這縷煙會消散,會變成天上的雲彩,就像突然被烈火燎烤到神經,疼得他心臟皺縮。

麥望安駐足在電話機前已經很久,身後往來的人逐漸增多。許久未通電話的他知道今日這一撥打必然少不了煽情的成分,他也做好掉眼淚的準備,但真正到這一步時,他還是會覺得全身上下都不舒服,這眼淚就變成了夏季說來就來的雨,倒是掉個不停了。

他伸手,略顯狼狽地去擦拭著臉頰。

誰料剛歪頭,路將寧這道明晃而又直挺的身影就撞入他的眼中,是那樣猝不及防。

隨即,麥望安迅速地朝另一側扭過頭。

路將寧將他手裏的電話接了過去,緊接著響起的就是那道從容不迫且自然的聲音。

擦幹淚水的麥望安頂著一雙幹澀的眼睛朝著玻璃門外看去。

今天天氣不錯,初升的的朝陽像一盞桔紅色的燈籠,周圍的雲朵也跟著染了色似的,由中心最亮麗的紅,想外圍漸變,又逐漸渲變成別的色,萬分賞目。

在另一側,他扭回頭,電話機前的少年微微垂著頭,額前打理好的碎發乖順地垂落在眉間,偶爾騷擾著顫顫的長睫。他發現路將寧與自己一樣,都喜歡在打電話時不讓另一只手閑著,或是揪揪頭發,再或是撓撓脖子,又或是換一只手拿著,再隨意重覆著。

多年的電話機似乎有些漏音,電話那邊的阿嫲的叮囑麥望安也能稍微聽得見。面對這些個瑣碎的話,路將寧沒有絲毫馬虎,他聽得認真,阿嫲說的每句話他都回應。他的聲音和平時不一樣,很輕,但很有分量,有時故意拖出的尾音,綿延得就像是在撒嬌。

玻璃窗外的光亮耀在他的臉上,金黃的光芒瞬間浸沒了他,將他鍍得虛幻又陌生。

麥望安看著路將寧打電話的樣子,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自己。他會想,原來他打電話的時候看起來是這個樣子,可他又會找出不同之處,比如路將寧就站在那兒,微彎的脊背透露著的愜意與輕松,而他則不同,在與旁人通電話時,他總是緊張與不自然的。

“乖乖,”路將寧笑,“奶奶喊你。”

走神的麥望安楞住,忽地發現路將寧竟是喊他的小名!

他羞憤不已,偏偏剛哭過的眼睛,通紅的眼眶以及亂糟糟且有發燙趨勢的臉頰都讓他顯得極其無力與沒氣勢,與其再出洋相,還不如抓緊時間跟阿嫲通電話。

他斜睨對方一眼,接過電話:“餵?”

“乖乖,你和寧寧想吃點兒什麽?明天是咱這裏的集市,我後天就去給你們送。”

“你做什麽我吃什麽。”麥望安反手向旁邊抓,抓到的就是愛人的手。他把路將寧拉到身邊,把電話放在耳旁,“你來說。”

“嫲嫲,做乖乖喜歡吃的吧,我和他吃一樣的。”說罷,路將寧笑著偷覷他一眼。

氣急敗壞的麥望安順手重重搗他一拳。

這通電話將近二十分鐘,正巧趕上宿管的哨聲,麥望安也與對面道盡了告別的話。

他戀戀不舍地放下手柄,站在原地沈默一會兒。

隨著宿管的再一次哨響,他才從剛才的一幕中抽離,轉身與路將寧離開這裏。

因為剛剛在喜歡的人面前流過淚水,麥望安的情緒顯得異常詭異般的低迷,這一路上他都沒有跟路將寧說一句話,好似身邊沒有熟人一樣,低著頭看地,默默地前行著。

路將寧用一張飯卡就打破了這種氛圍。

“給你的飯卡,”他說,“我們今天早上去一號餐廳吃包子吧,你覺得怎麽樣?”

麥望安接過飯卡:“都可以啊,只要不餓肚子……買火燒的錢不會是你付的吧?”

“有什麽區別嗎?難道我的東西不就是你的東西嗎?”

路將寧向四方環視,見鮮少有人註意到這邊後,才伸出拇指拭去飄落在麥望安臉上的微小浮毛,就好似給他擦眼淚一樣,“以後想哭也不需要背著我,我們本就是同根生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哭起來的樣子,一定也是我哭起來的樣子。”

麥望安任憑對方對他的臉動手動腳,卻反駁這段甚有道理的話:“說得輕快,那你哭一個我看看到底是不是和我一模一樣。”

路將寧裝作無辜:“現在哭不出來。”

麥望安瞪著他:“那你就去床上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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