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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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六)

桃子是軟毛桃,汁水足又甘甜,阿嫲牙口不好,就喜歡吃這種軟桃。他一掰兩半,尋找到那抹身影,舉著帶核的一半,走到坐在行李箱上偷玩手機的路將寧身邊,遞給他:“給。”

路將寧瞥一眼,沒接:“我不吃毛桃。”

“你為什麽不吃毛桃?”麥望安覺得他挑剔,遞出去的東西再收回又不像話,於是跟哄小孩兒似的,把頂頭的皮扒掉,捏著下方,就要塞他嘴裏,“你嘗嘗,它很甜。”

“你這個人,你——”白花花的果肉就呈現在嘴角旁,路將寧蹙眉後仰,楞是沒讓麥望安收手,好像今天他不吃這個桃子,對方就得來硬的,正如別人所言,你不吃也得吃。

麥望安秉著惡心人的心態,路將寧不願做什麽,他偏偏反著來,而他也知道,路將寧一定會接過這個毛桃。路將寧本性不壞,不是浪費食物的人,哪怕再不樂意也會收下吃掉。

果然,那邊妥協了。

心滿意足的麥望安取出果核,把它放在路將寧的手心裏,然後悠哉悠哉地返回原地。

等待他的是沈從易那張悶悶不樂的臭臉:“宿純然給你的東西,你怎麽給別人啊?”

麥望安沒太在意:“都是同學,分享一下嘛。”說完,他有些惴惴不安地看向宿純然。

眼前,宿純然沒有註意到兩人的視線,從麥望安邁開步子走向路將寧身旁時,他的眼神就黏連過去,直到現在,他仍若有所思地盯著路將寧的背影。末了回頭,見兩人齊刷刷地看向自己,他也不覺得驚奇,反而自然微笑,最後輕飄飄地留下一句:“你與他關系很好。”

這樣的話麥望安聽得耳熟,猶記得宿純然從前就提起過。一如往常,他也並沒有在意。

在整理內務這一方面,男生不如女生細致。不是說他們不會,只是懶,不上心,能胡亂地掃兩下,撣撣床鋪便是好的。又欺負教官年紀小,對他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宿舍又是集體教室,檢查起來處處不方便,心眼子多的學生發現這一點後,把表面打掃得一塵不染即可,內地裏還是臟得要死,偌大的宿舍內依舊彌漫著一股雨後木頭裏飄散的腐朽味兒。

即便有的學生手還沒有沾過掃把,他們就已經摸著額頭,苦喊著:“累死了,熱死了。”

對於這一下午的忙忙碌碌,基地無法支付工資,便補償為取消晚練,改為舉辦晚會。

這是教官來檢查宿舍時帶來的消息。

晚飯後,全體師生都沒有撈著一時半刻的休息,全部由教官帶領著,前往大廣場,找到自己的班級區域,坐在馬紮上,等待著總教官前來指揮場面。

沒任何意外,麥望安前貼沈從意,後挨宿純然。

他入座後,扭頭看去,熙熙攘攘的學生堆裏,一時半會兒不好分辨路將寧的身影,找了好半天,才發現人壓根就沒在隊伍裏,路將寧那貨剛從中央大道施施然地走來。

他擰眉,心道路將寧也太過於隨心所欲。

“看什麽呢?”前半晌,宿純然沒打斷他,隨著他轉頭時間的增長,他不由得好奇道。

麥望安凝望路將寧的視線登時轉移到宿純然的臉上,他尷尬笑著,露出皓齒:“沒什麽。”

宿純然對他莞爾一笑。

在基地這幾天,學生們見過級別最高的人只有總教官。但其實不然,這所基地並非是為訓練他們這些乳臭未幹的小孩子而創辦的,它的創始人,即現在的基地校長,是一位軍隊出身的老兵,他設立基地的原因也是為培養更多的優秀軍人,總教官就是他手下的學生。

作為基地的創辦人,他是面子,這次晚會理應由他第一位上臺演講致謝。

從他抑揚頓挫的聲音中,麥望安聽得出這次晚會要持續一段時間。和大學時代在活動中心聽領導們講話類似,從總教官到各位教官的發言就得有些時候,最後以互動游戲結尾。

麥望安不了解游戲規則,但他明白互動的含義,他從教官講話就開始戰戰兢兢,等到游戲正式開始,才明白時間過得多塊,他寧願再聽千遍乃至萬遍無聊的講話,也不願互動。

臺上出現一個大箱子,校長說學生有幾人,箱子內就有幾個紙團。紙團上有編號,屆時摸到哪個編號,就從左到右依次匹配。上臺表演節目者在結束後,可以指定,若實在不好意思開口,那麽就由本人抽簽決定下一位上臺的表演者。這個游戲規則簡直稱之為刺激。

麥望安聽得兩眼一黑就要暈倒。

“那我開始了啊。”校長的手已經迫不及待想要伸入箱子選取第一位被抽中的幸運兒了。

麥望安凝神屏氣,緊張地攥緊迷彩褲,好似下一秒被抽出的人就是他。

編號念出的那一刻,他也沒有松氣,反而心更提上嗓子眼。他隨眾人一起朝西面望去,數不清的人頭遮擋,一眼望不到頭,只能煎熬地等待著,那鋒利的刀刃是否能劈在頭頂上。

不是他。

教官站在他們這一列最前方,口中念出的數字戛然而止,停在與他有段距離的人身上。

那站起來的是一個女生,女生的名字叫程麗雪。

麥望安的心穩穩地墜了下來。

臺上的女生接過教官遞來的話筒,回答著校長提出的和善問題。她的聲音微小,細若游絲,齒縫中吐出的話粘連著,好像受了極大的委屈。她抱著話筒的手會無意識地撤走一只,那抓著衣角的手的骨節泛白。身形瘦小的她低著頭,在校長旁像一只瑟縮無靠的雛鳥。

太殘忍了,麥望安生出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程麗雪選擇了唱歌,是一首兒歌。勇氣沒有為她劈出一條幹凈的路,路上的荊棘刺得她聲音發顫,最後幾不可聞,臺下有同情的也有嘲笑的,不過無論如何她都著調唱了下去。

酷刑結束了,程麗雪裸露的部分泛著病態的紅。

校長是個和藹又不吝誇讚的人:“很好聽啊,同學們說是不是啊?”

臺下掌聲雷動。

“那接下來就該你選擇了,”校長說,“是挑選一個人上臺,還是另外抽簽?”

突然間,有人在臺下起哄:“挑選,選宿純然!”

麥望安一怔,回頭看了眼呆若木雞的宿純然。

校長沒聽清:“誰?”

“宿純然!宿純然!”

麥望安循聲望去,他眼熟大喊大叫的姑娘,正是平常與程麗雪玩在一起的女生。由此觀之,怪不得她們能玩在一起,兩人可真是互補的性子,一個內斂安靜,一個外向張揚。

“宿純然是吧?”校長多大年紀,自是明白,於是笑著問程麗雪,“你同意嗎?”

程麗雪悶聲點點頭。

她這一點頭,被解放的學生瞬間叫好,而宿純然卻有些不知所措。

雖然躲過一輪是件好事,但沈從意還是要為宿純然打抱不平:“她怎麽恩將仇報?”

麥望安可憐宿純然,但也不會忘記在他上臺前,拽住他的衣服,祈求道:“不要挑我。”

宿純然失笑,點頭算應了他。

程麗雪與宿純然擦肩而過,臺上的可愛的女生變成了一位清秀的男生,臺下的同學們發出了然於心的感嘆音。面對這種情況,麥望安尋到老師的身影,他們從最初的觀賞到如今的竊竊交談,他心中十有八九也猜到話中的內容。

想到這裏,他不禁看向臺上侃侃而談的宿純然,怕是等到返校後,兩人逃不過被老師談話的可能,說不定以後位次的安排都會相隔甚遠。

臺上面,宿純然最後向校長點頭致意,表示自己回答結束。接下來,他需要選擇拿手的節目來展示給大家。不是普遍的唱歌跳舞耍雜技,宿純然露了一手自幼學習的武術表演。

用他的原話謙卑地說,那就是他對旁的一概不通,也就能拿笨拙的玩意兒露醜。

不像剛才的程麗雪獨自一人完成,宿純然在爆出自己的節目名稱後,一位身材敦實卻不粗壯的教官當即插話回應,想要與宿純然切磋一下,也好提高節目的表演效果。

此話一出,頓時引起學生們的註意,麥望安也看了過去,不出一秒他就認出這個教官,正是剛來第一天時,在餐廳罵哭程麗雪,被宿純然以溫和的姿態痛懟到啞口無聲的男人。

他挑眉,暗道:這是聞著味兒來報仇了?

既然麥望安都認得,作為當事人的宿純然自然也還記得這副尊容。宿純然笑看教官大步流星地走來,聽著他神采飛揚又沾沾自喜地與在場的所有人介紹有過小兩年的武術經歷,惹得他手下的學生為其高歌吶喊,場面一度熱情澎湃,連校長都不好意思掃了大家的興趣。

而後,教官也沒忽略校長關心的點,很大方地擺出,他是年歲過宿純然一旬的人,又當過幾年兵,身強體壯毋庸置疑,在切磋過程中必會註意著點兒,不會傷及學生一分一毫。

這話說得極為好聽,把宿純然踩得一文不值。若是宿純然有實力,能夠篤定泰山,最後取勝,那在旁人眼中,也是教官謙讓,與他本人的付出毫不牽扯;若是不勝,不起波瀾還算得上好,要是被沒好心的人多嘴多舌幾句,宿純然可就是那沒實力還硬要顯一手的人。

宿純然是進也不好進,退也退不得。

所以他選擇從容面對:“老師,我學習時間雖久,但不過都是些皮毛碎屑,真正的技巧沒有進過腦子。您當過幾年的兵,自然是比我有經驗,所以在切磋時,麻煩您偏讓一下。”

教官皮笑肉不笑:“那自然。”

麥望安不懂武術,坐在臺下也是看個新鮮。沒有刀劍類的冷器械,兩人赤手空拳,相互搏鬥,宿純然時而身形一轉,提腕發力,二者力道猛然交接,他便趁機橫掃下方,打得對方措手不及,未等對方下盤穩當,上身招式成風,疾疾向對方斬去,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麥望安不由自主地挺直身子,而後愈發覺得訝然。他雖不懂武術,卻也看過,以他二十幾年的經驗來看,宿純然的有些動作遠超武術範圍,說不出來哪裏奇怪,卻總覺得離奇。

隨後他聞見細小的呼聲,電光石火間教官已躺在地,宿純然就那麽輕巧地卡住其脖頸。

舉座嘩然。

麥望安目瞪口呆,連對此不感興趣的沈從意都不可置信地站起來,隨眾人拍掌稱讚。

宿純然收勢,退後兩步,穩住身形,微微一笑。

教官臉色一陣青一陣紅地撐地站起,未言一句。

校長不禁看呆了:“這還是十幾歲的孩子嗎?憑這身手、這力道,完全不輸這裏的教官!”

“哪裏,”宿純然委婉地解釋,“還是這位老師讓著我了,才得以讓我大展身手。”

“以後要不要去當兵?”

宿純然搖頭:“當下任務以學習為重,至於以後,世事無常,先不提。”

校長拍著他的肩膀連連稱好,又不忘記提及學校與教師,聲稱他們引入一個好苗子。

麥望安註意到宿純然朝班級這邊看來,眼神直勾勾的,也不確定其究竟在看哪位同學。

表演切磋浪費一些時間,為保證學生們得到良好的休息,當晚的晚會在宿純然下臺後便落幕。同學們紛紛擾擾地結伴而行,他們當中有不少早就鎖定宿純然,興趣愛好者二話不說就攔住宿純然的路,想要與他認識、探討。麥望安就走在宿純然的身旁,他們對話的內容他聽得清晰可辨,其中有一個人說他亦是自幼練習武術,卻仍其中一些動作感到陌生。

人一多,一擁擠,宿純然又要耐心與他們講解,速度大幅度降低,邁的步子也就小了。

沈從意嫌有些喧擾,麥望安也這般覺得。兩人相視一眼,眸光接觸,當即一拍即合。

趁著宿純然傾聽之際,麥望安碰碰他的胳膊,見人回頭,撒謊道:“沈從意尿急!”

他聲音不大,可架不住沈從意離著他近,那人一聽,頓時就急赤白臉地狠勁拍他一下。

麥望安迅速回頭回搗一肘。

宿純然將兩人的動作盡收眼底,無奈笑道:“你陪他去吧。”

此話一出,兩人像是得到了赦令,一前一後匆匆離開了這混亂的局面。

“你為什麽還非要編理由啊?編就算了,為什麽還要編在我身上?編在我身上也就算了,那為什麽還要給我編一個這麽爛又惡心人的原因!”

麥望安聽著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了一通,最後微笑以對:“沒事兒。”

沈從意嗓門兒瞬間便拔高起來,無情地拍打著麥望安:“你沒事兒,我有事兒!”

來來往往的學生都在觀看這場鬧劇。

麥望安雙手攤開,擺在沈從意進攻的方向,一邊解釋一邊亂瞄,而後發現了路將寧。

這一刻,他好像找到了救星。

——

路將寧專心致志到沒有註意有人如一陣颶風,正轟轟烈烈地朝他走來。

他在回憶宿純然的招式。

從那段切磋起,到宿純然後退落腳的一剎那,恙便不請自來,主動飄出路將寧的意識。

“好熟悉!”恙幾乎是尖叫,“這個人是叫宿純然嗎?你以後一定要多留意他!”

路將寧不明白為何恙會突然大呼小叫,一時間宛若雲遮霧罩,不甚了了:“怎麽了?”

“我有種不好的感覺,但是我說不清楚,我從來沒有這樣不安過。”恙輕輕道,“我可以告訴你,這種不安的來源一定是來自宿純然,但究竟為何是他,我說不清楚。”

路將寧一聲不吭地看向臺子,恰巧,臺上的宿純然也在向下遙望。

散席後,路將寧躲過人山人海,第一個站起離開。他表情凝重而決絕:“因為那段表演。”

“嗯,”恙不加掩飾地坦然道,“都怪我上課不認真,沒有記住驅魘師的特征。”

“驅魘師?”恙未曾與路將寧說過這個名詞,路將寧對此有著頗多的疑惑也無可厚非。

恙說,驅魘師是一種現存在於人類社會中,古老而神秘的職業,也是令他們魘鬼們感到畏懼的神聖刀刃。驅魘師的首要工作便是斬除從陰間流離在人間的魘,他們混雜在平常人類中,無法察覺,可他們的眼力卻能鎖定魘鬼。所以對魘鬼們而言可謂是敵在暗我在明。

路將寧知道恙在擔憂何事,它擔心宿純然是驅魘師。

“這麽小就能做驅魘師?”路將寧問道。

“如果他的父母是驅魘師,即便他現在不是,那麽他多半以後也會向此發展。”

路將寧還是發現端倪:“可若他是驅魘師之子,怎麽會在大庭廣眾之下暴露自己?”

恙一時無話。

路將寧也沈吟不語。

身後愈發吵鬧,良久,路將寧開口問:“萬一被驅魘師驅逐,後果是什麽?”

恙吞吞吐吐:“這就要看他攻擊哪一個人了……我先走了。”

它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路將寧摸不著頭腦,剛要再喚一聲,胳膊就被一股重力綴住。

他偏頭,入目的是麥望安展眼舒眉的臉。

——

麥望安鬧歸鬧,被沈從意的奪命連環拳捶打得落花流水也不哀嚎,只瘋了似的跑。路將寧的出現讓他找到了避難所,他知道沈從意不願接近臉臭得跟茅坑一樣的路將寧,也有意想要見得沈從意吃癟。所以當他徑直朝著目標跑去,攥著目標自然下垂的胳膊,要求沈從意停止嬉鬧時,臉上揚著的笑可比得上春花明媚。

沈從意腳速由迅及緩,若他下巴上墜著一把胡子,定是立在原地胡子一吹,兩眼一瞪。

麥望安喜不自禁,覺得逗孩子真好玩兒。他笑著笑著,嘴角便凝滯了會兒。

麥望安的視線由遠及近飄在路將寧面色不善的臉上,不由得想起下午逼他吃桃子時也是這般不悅甚至是排斥的模樣,強就強在他沒有推開自己——

也說不定。

麥望安被後知後覺的路將寧一把推開。

路將寧冷言冷語:“你是瘋了嗎?”

被當眾駁了面子,麥望安也不惱。他如今正在興頭上,聽見路將寧這樣一說,滿腦子都是曾經高中時代,女生間的小打小鬧,一人古靈精怪,裝瘋弄傻地去騷擾另一人,而被劈頭蓋臉地嘲罵一頓後,才肯心滿意足的場景。他覺得這讓人歡喜,也讓人羨慕。

上一世他是個木訥笨拙的孩子,書本是他的續命丸,他抱著它們啃了一天又一天。耳邊的歡聲笑語只增不減,他聽得心煩,也會擡頭看看。就這一看,讓他再也移不開眼,好似枯朽的枝丫嗅見陽光的味道。你追我趕的場面讓他大為震撼,她們彼此需要對方來彌補自己枯燥學習中的丁點兒樂趣,而不是如他一樣故步自封,整日縮在角落讀死書,死讀書。

這讓他也渴望被照耀,可當有人向他伸出手,他又會惶惶不安地縮回殼去。將心比心的道理他懂得,他會站在別人的角度去想他瑟縮不前的事情,他的膽小如鼠著實讓人攢著一股無名火。他想他是那腐朽的枯樹,即便被陽光曬透,內裏的空爛依舊如故,他總認為不會再生芯子,也就不會改變。他那時還不明白一個道理,不會玩耍的孩子是不會學習的。

現在,路將寧問他是瘋了嗎。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一句諷刺或調侃,他卻感悟頗深。

於他而言,他是有點兒瘋了,但又沒有。

一個將要做出改變的人,在外人眼裏他的行為是詭異的,好比金蟬脫殼,化繭成蝶,他的現狀與原貌大相徑庭,在旁人眼中必會心存疑竇,就如路將寧,會覺得他是個瘋子。

當然他偶爾也覺得自己有點兒魔怔,阿嫲健在,身體健□□活如意,何必逞能幹陌生的事情?碌碌無為一輩子又怎樣,反正沒有做偷雞摸狗或是傷天害理的事情,也沒有危害社會,秉著怎麽舒服怎麽來的原則躺平也沒錯。

人各有志,以前的他大概會這樣向往,可既然能重來一世,他就要把從前的缺漏彌補。

他羨慕在生活方面有能力的人,他就要成為這樣有能力的人,他也渴望被依賴,也渴望別人需要他做點兒什麽,而不是一味地學習。

而溫暖別人的第一步始終是照熱自己。

他希望自己的能力體現在路將寧的身上。

路將寧被他盯得汗毛直立:“你幹嘛?”

人潮如海流,個個行色匆匆往返宿舍。麥望安在擁擠中望見宿純然,不想被戳露餡兒的他當機立斷,拋開路將寧,準備帶沈從意離開。

臨走前,他說:“晚上睡覺再聊。”

麥望安既想到讓路將寧平白無故摻和入局,就想過事後要安慰沈從意這件事情。怏怏不樂的沈從意回到宿舍就站在窗邊,一臉怨相,眼內無光,漫無目的地遙望遠方。麥望安湊到他跟前,不管三七二十一,左言一句右聊一句,兩人他往左,我往右,彼此幾個回合,旁邊的同學越看越上癮,圍著的人也漸多起來,羞得麥望安停止了動作,沈從意也轉了頭。

兩人相互對視一眼。

借此機會,麥望安隨即表示:“軍訓後休息兩天,聽說沒作業,你來我家打兩天的游戲。”

“真的?”沈從意狐疑,“能玩兒多久?”

麥望安沒有設置時間限制:“你想多久就多久,別生氣了嘛。”

沈從意垂眸,彎垂的嘴角微微展平,可眸中還藏著憤懣。他轉頭四處尋了尋,沒有看見那抹討厭的身影,這才與麥望安吐露心聲:“你少去惹路將寧,他又不喜歡你,你還找他。”

麥望安訕訕一笑,點頭答應愛鬧脾氣的沈從意,實際上是左耳朵進右耳多出。

“這是怎麽了?”宿純然拿著兩包薯條走來,模樣打旋兒在兩人之間,“吃點兒零食吧。”

一打眼,這零食還是當初程麗雪送給宿純然的那兜,眼瞅著宿純然本人沒吃多少,全都拿出分給了他們,麥望安過意不去,硬是推辭,最後實在拗不過,這才無奈接下。

“廁所沒上成,鬧脾氣呢。”麥望安睜眼說瞎話的本事越發擠入一流層次。

“麥望安!”霎那間,沈從意的臉就像豬皮上澆了熱水,熟了。

宿純然雙目落在沈從意的小腹,他還記得麥望安給出的理由:“不是尿急嗎……”

他這麽說,麥望安與其相視微笑,最後變為肆意大笑,急得沈從意逮著麥望安一頓敲。

壓抑不樂的風雲也就這般愉悅地消散了。

晚上,沈從意假裝生氣不再理會麥望安,等麥望安想與他聊有趣的事兒,人卻早已睡了過去。麥望安嘆息,平躺直視床伴發呆一會兒,餘光隱約察覺附近有光,不似窗外路燈明亮,氤氳著霧氣的朦朧感。他皺眉揉揉眼角,轉頭,不料發現路將寧正大光明地玩手機。

床位雖不正對門窗,可若是有心之人從窗外探頭探腦,路將寧也會被一抓一個準。

麥望安瞠目咋舌,小聲提醒道:“被老師看見你就完蛋了,我告訴你。”

路將寧只是淡然一瞥,隨後繼續自娛自樂。

“你又不理人,”麥望安用腳踢了踢他,終於喚得人再往這邊瞥來,這才將滿腹牢騷從肚子裏傾瀉而出,“你能不能也改一改這個性子,學著稍微參與一下大眾生活,可以嗎?”

“不可以,”路將寧放下手機,正顏厲色,“你這跟霸淩我沒什麽區別。”

麥望安沈默,他當然知道這是種微不易覺的霸淩現象,也知道路將寧比他放得開。像路將寧這種性格的人,旁人都會說以後到社會中會有人給他磨去棱角,為掩蓋自己的罪行,還會拿吃虧是福那一套說辭。這不過都是一些讓小刺頭變成他們這樣好控制的詭計罷了。

可去他爺爺的吃虧是福吧!

路將寧會不會讓別人下不了臺暫且不知,起碼他不會讓自己吃虧,這就夠了。

可是,麥望安心有不甘。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說,“就好比擺在你面前一盤菜,你不喜歡吃就不吃,但我給你往碗裏夾一塊兒,你就咽下去。我的意思是旁人你不理就不理,你別對我這麽冷漠嘛……”

那邊沈默一陣子,麥望安等得有些困倦,翻了個身,忽地聽見耳邊一聲:“什麽?”

他掩了掩眸,終究還是覺得自作多情,便輕聲道:“沒什麽,睡覺了。”

窗外的路燈倏地滅了,屋子內又是一片黑暗,唯有路將寧那邊出現被子攪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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