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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玄門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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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玄門對峙

事關唯一至親, 步天歌的心情自然覆雜,這幾日難得沒有閉門修行,反倒是一直在海岸漫步。

他並沒有什麽目標, 僅是沿著海岸一步步向前走,李無名也沒去打擾, 就坐在山崖上遠遠看著。

明日便是定好的開顱之日, 如白辰所料, 陸問知道有埋伏,可他還是來了。

白陌的血脈果然神奇,他竟是化作了一只普通水鳥穿越了重重守衛,直到開口說話之前,連李無名都沒有發現破綻。

水鳥就落在步天歌眼前,潮起潮落一朝, 白色羽毛便沾滿了泥沙, 可它卻不梳理,只是平靜道:“你母親在做傻事,去阻止她。”

步天歌在老翁村就見過其變化之能,此時倒不意外,反而看著那只水鳥, 道出了不論白辰還是玄門都想不出答案的問題:“玄門並不會排斥半妖, 你為何要做這樣的事?”

陸問去往大雪山時,步淩雲只有六歲, 而他已是長成了的少年。要說他對一個孩童情根深種, 未免太詭異了一些。

再說, 步淩雲出身極好,自小也不缺資源供應,完全沒必要打九尾狐妖丹的主意。

事無疑是陸問做的, 但他的動機著實難猜。現在,面對新一代掌門的疑問,化作水鳥的陸問難得回憶了起來,“你知道過去的魔修是什麽樣子嗎?”

這並不是提問,他很快就自己給了答案:

“仗著力量為所欲為,只要自己高興什麽都做。以活人養蠱,一言不合滅人滿門,收集美人做爐鼎,這些都只是常態。魔修以殺孽為榮耀,高興了殺幾個路人慶祝,不高興了,再隨意選幾個人殺了發洩。他們甚至舉辦了殺生競賽,各自選中一個正道修士做目標,誰殺得最新穎,死者最淒慘,那人便是圈子裏的龍頭大哥。

從後商到西梁,天道盟寧可放過妖族也要轉頭對付魔修,只是因為那時候的魔修比異族威脅還要可怕。”

魔尊完全摧毀了人族的一切規則,其中就包括了道德和秩序。當人完全脫離了約束,自由釋放自己一切陰暗想法,最後就成了那樣群魔亂舞的一個年代。

不過,那也只是何歡入魔之前的情況,步天歌還是糾正道:“那些人幾乎都死在了魔君手裏。我母親出生時魔君已是最強魔修,魔道也就安分了許多。”

魔修可怕之處就在於他們全是亡命之徒,正道圍剿便隱姓埋名躲著,風頭一過又跑出來興風作浪。

偏生那時候人族百廢待興,最強修士也只有渡劫期而已,正魔力量差距並不算大,要抓到他們著實困難。

更糟糕的是,不少正道修士為了覆仇也選擇入魔,在那樣的環境待得久了,潛移默化之中便也不拿人命都回事了。

最終,收拾這通亂局的反而是何歡。沒有魔能比何歡更狠,也沒有魔比他更陰,據百行首統計,何歡上位那一年殺的魔修居然勝過了天道盟圍剿十年的戰果。

反倒是對正道,何歡氣死人的事雖做了不少,但只要正道門派不去找他麻煩,那廝倒是沒怎麽動殺招。

可以說,魔修的亂象也是人族發展停滯的一個重要原因。

風十七能夠安穩發展煉器技術,終究少不了何歡清洗魔道、尤姜教化魔修這兩個必要的歷史基礎。

然而,這一切當時的人是不知道的。何歡在他們眼裏仍是魔修頭子,必定是殘忍又沒底線的混球,而何歡與邀劍客之間正好還有一段恩怨。

“師妹六歲那一年,師父收到了魔修的留書。那張紙條貼在師妹的窗上,師父說是何歡的字跡。我看見了,上面只有一句話——你女兒真漂亮。”

這本是很尋常的一句誇獎,但只要一想到寫下這句話的人是以風流聞名天下的最強魔修,就讓人不寒而栗。

陸問清楚記得,那時候,對任何魔修都橫眉冷對的師父一瞬間臉都白了。從那以後,玄門便加強了防守,師父更是小心謹慎,就連院子裏的井水都要每日親自驗過三遍。

“魔修是完全放任自身惡念生長的人,你完全不知道他們會做什麽。僅是我所知的,那時就有一個名為童老的魔修愛幼妻,最喜將孩童屍體做成各種家具,他還飼養了一個村莊,專門為他生育素材。

童老一門是我師父帶人鏟除的,可誰也不知道他還有沒有徒弟藏在別處。更何況,類似的魔修玄門殺了不知多少,每一個都是窮兇極惡沒有人性的東西,他們的同夥都恨毒了玄門。

若是玄門大師兄的女兒落在這些人手裏,你知道會是多麽淒慘的下場嗎?”

陸問當時修為不高,等到魔修被滅才跟著同門進村打掃戰場,然而,僅是被師父毀去的殘骸就足以讓他記上一輩子。

當發現何歡留下的紙條之後,他每天都在做噩夢。他夢見每日甜甜叫他師兄的小女孩變成了那樣扭曲的屍體,然後渾身冷汗地驚醒,只能睜著眼在步淩雲窗外守了一夜。

“師父只信任我,他讓我守著師妹,告誡我們一步都不能離開玄門。可是,誰又能保證玄門不會有叛徒?我們上一代的掌門繼承人可是成了最強魔修啊。

我每天都在害怕,怕自己一個疏忽,師妹就沒了。這時候,白陌找到了我。他說,我是他走失的兒子,要我回去繼承妖王之位。”

水鳥在沙灘上踱步,如今提起倒是冷靜了下來,不等步天歌反駁,只道:“我知道白微根本不缺後裔,現在想來,那張紙條說不定就是白陌的陷阱,畢竟他一直都希望玄門跟何歡能打起來。

但是,師妹被盯上了也是事實。不論那是我師父的敵人、何歡的敵人還是白陌,總歸,這個六歲的小女孩會變成爭鬥的犧牲品。”

“只有讓師妹擁有足夠的自保能力,她才是真正安全的。她沒有那樣的資質,所以,我為她取來了九尾狐的妖丹,讓她能夠保護自己。結果是,她確實活著成為了玄門的太上長老。”

能被天道劍意認可的邏輯果然不一般,水鳥沾沙的羽毛一點點褪去,最後變成了一襲白衣的劍客。他站在潮水之中,與年輕的玄門掌門對視,游刃有餘地問:“現在,你還想對我說不應該這樣做嗎?”

這個理由確實在步天歌預料之外。白陌盯上了步淩雲是事實,因為陸問歸順沒有下手也是事實。正因他是步淩雲的兒子,反對更難指責這個人。

玄門掌門回頭看著自己在沙灘留下的腳印,只問:“我娘六歲時尚未築基,根本不具備煉化妖丹的能力,你是怎麽做到的?”

陸問根本不覺自己做錯了,自然也不會隱瞞,反像是表明功績一般解釋道:“九尾狐的強大在於對天地靈氣的感知和運用,她不需要吞噬妖丹,只要積年累月地服用白陌提煉的妖丹精華,以此催生出古髓就可以繼承這種本能。”

“那枚妖丹呢?”

“白辰的妖丹早就只是一個空殼了,白陌將它當做戰利品埋在了極北之地。他在那裏藏了很多東西,說是等到他快死了就把它們挖出來陪葬。”

如果妖丹尚在倒還有緩和的可能,然而,白陌怎能留下這樣的破綻?

他就是要用陸問逼迫步天歌選擇,你的正義和你的母親到底哪一個更重要?而他也知道,不論步天歌選誰,這一代玄門掌門的道心都會生出缺陷。

有了缺口,就好下手了。

陸問多少猜到了白陌的打算,可他已經不在乎了。

師父給他的任務只是保護好師妹,維護玄門是掌門的職責,步天歌若是做不好,是這個年輕人自己失職,與他並沒有什麽關系。

“你娘的經脈從六歲開始就適應了以古髓為主導的靈氣循環,作為人的識海根本不曾接觸過靈氣。一旦失去古髓,她立刻就會變成一個廢人,最後只能如玄門仙子一般老死。”

陸問將利害關系一一道出,又對步天歌認真囑咐:“你去勸她,讓她不要冒險,我來助她飛升。飛升必須重塑金身,只要舍棄凡間軀體,白陌留的一切陷阱便都沒有用武之地。玄門在仙界早有根基,就算從頭修行她也會很安全。”

他的確很認真地在完成這個任務,步天歌聞言卻擡起了眼,“白陌不可能無條件助你,你做了什麽?”

這一次,陸問卻沒有回答,只道:“你不需要知道我的事,只要做出對你娘最好的選擇就足夠了。”

步天歌一直在認真傾聽,因為他是玄門掌門,在做出判決前,應該聽一聽叛門弟子的申辯。

陸問終究小看了步天歌,以為他這樣的年輕人聽見魔修的殘暴必定驚慌失措。可他不知道,步天歌在成為掌門之前一直是玄門守墓人。從十二歲開始,他做的便是安葬同門的活。

步天歌之所以參選掌門,只是因為聽膩了哭聲。為了不再有人哭哭啼啼地送屍體過來,他決定當上掌門,讓玄門的敵人先入土。

“我承認你所說的話有一部分是正確的,我們必須全力保護玄門弟子的家眷,絕不能對敵人的威脅做出任何屈服。”

潮水推來的沙子將腳印掩蓋,步天歌緊跟著在原處又印上一腳。少年掌門站在永不遺忘的道路上,漸露鋒芒。

“但是,那時大雪山與玄門並不是敵人,就算我們守衛有缺,讓白辰貼身保護我母親不行嗎?

別跟我說不可能,狐妖恩仇必報,以青虛子掌門對大雪山的恩情,就算請狐仙親自出山庇護玄門大師兄的女兒,他也不會拒絕。”

陸問怎麽也沒想到他會有這一問,下意識就反駁道:“你要把她的安危賭在素不相識的狐貍身上?”

“你賭的是更來歷不明的狐貍!”

這一次,步天歌的語氣極為嚴厲。他完全不理會對方的身份,僅是作為玄門掌門嚴肅質問:“這是影響一個玄門弟子一生的大事,你為什麽不通報玄門掌門?你與步淩雲僅是同門,憑什麽不通知她的父親?

更重要的是,一只狐妖出現在雲城,你身為留守弟子竟隱瞞不報!如此公私不分自作主張,你敢說自己無罪?”

這一次,陸問無言以對,只能固執地強調:“我是為她好。”

還真是自作主張之人最愛用的理由,步天歌平靜地看著他,冷冷道:“你被白陌利用了,成了被他控制的玄門叛徒。只要承認這一點,向妖王低頭謝罪,任由他處罰,你總歸還是一個敢作敢當的玄門弟子。

為什麽寧可自欺欺人也不認?是不是你追隨白陌之後還做了什麽不可挽回的事?你已經承擔不起了?”

玄門掌門看事果然犀利,陸問聞言神色一亂,下意識就想回頭,他知道,後方是遍布浮冰的海域,跟北海一模一樣。

然而,他終究不敢回頭,強行挺直了脖子,劍訣一指,長劍出鞘,“你這樣在順境中長大的小孩子果然是不會懂的,是我話太多了。看來,我並不需要被你理解。”

“我是玄門掌門,魔若生亂,我便屠魔。妖若鬧事,我就滅妖。人若內鬥,我亦殺人。

叛徒陸問,我會以玄門第五代掌門的身份清算你之功過,依律進行審判。”

步天歌並不指望陸問會束手就擒,雖然彼此修為差了一個境界,他卻絲毫不懼,劍踩在足下,拂塵淩空一甩,這便接住了陸問的劍勢。

玄門絕學是天道劍意,然而,這一代掌門步天歌最喜歡用的卻是二代祖師留下的拂塵。因為母親說過,他的性子太過剛強,用劍時鋒芒畢露必定至人於死地,若非必殺之徒,還是留一絲餘地為好。

步天歌一直記著母親的教導,如今回憶起步淩雲日夜習劍的樣子,終是感情用事了一回,對著這個自認恩重如山,一直高高在上俯視他母親的男人厲聲道:“《玄門弟子規》第一條——安享太平請走別處,貪生怕死莫入我門。

我玄門太上長老步淩雲不是你養在家宅中的嬌弱小貓。玄門是邪道共敵,玄門弟子少有善終,這一切她都知道。從拜入玄門的第一天開始,她就決定與所有先輩一樣,匡扶天下,以身殉道!

這一點,在你用她麻痹自己的時候,請不要忘了。”

步天歌雖未持劍,錚錚劍鳴卻回蕩天地,就連浪潮聲都被壓了下去。

許是被其喚醒,李無名背上的上皇劍竟也發出嗚鳴之聲,似乎想要上去一戰。

李無名按住這老古董,雖未回頭也知白辰已經趕到,立刻笑道:“看來不需要我出手了,小掌門的天道劍意可是在把陸問壓著打啊。”

白辰到了有些時候了,站在他身邊看著海邊劍氣縱橫,只是輕嘆道:“千載劍冢,長歌當哭。——明明活在最安穩的時代,他的天道劍意倒是比先輩更為滄桑。”

陸問不明白的那些感情,李無名是懂的。高山積雪被劍氣錚鳴紛紛卷向海邊,就像是燃過之後隨風而去的紙錢灰燼,他伸手接住一點雪塵,只道:“創造出太平盛世的永遠是慘烈犧牲,只有等到緩過氣來,我們才有空去數一數為了走到今天到底死過多少人。自古如此,守墓之人,最是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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