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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身為人化身為鳥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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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身為人化身為鳥 4

俞聞清楞了一秒,好像沒聽懂方昭琦的意思,下一秒巨大的恐懼從內心深處升騰起來,往前走的步子都亂了,沖到了電火鍋邊上,一把奪過了方昭琦手裏的漏勺,往湯裏面撈,一塊接著一塊……已經呈黑色的雞塊,仔細看的話還能分辨出雞和雞胸部分。

他的聲音發著劇烈的顫抖,跟著手也顫抖了起來,話都說不出完整的一句,“什……什麽……食材?”

賀妍喝了一口湯,眼睛都瞇了起來,對著俞聞清露了個清純好看的笑臉,“聞清真的好體貼,知道大家寫研究論文辛苦了,偷偷給我們準備了這麽好吃的菜,謝謝。”

導師王輝正咀嚼著,也跟著點了點頭,一副本就不被看好的弟子終於開竅了似的,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俞聞清盯著方昭琦看,第一次用質問的語氣對著他,“哪來的?”

“嗯?不是你室友給小妍帶的麽,說你還在宿舍裏放了一段時間的,要給我們驚喜。”方昭琦神色淡然,說話不疾不徐、從容不迫,還對著王輝擺了個笑,仿佛自嘆不如道,“後生可畏啊,老師。”

王輝只是瞇著眼睛點了點頭,並沒有發表什麽意見。

“宿舍裏……放了一段時間……”俞聞清渾身打了個激靈,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向方昭琦,“我的……?”

“費心啦,小學弟。”方昭琦對著俞聞清笑了笑。

俞聞清用力擠開方昭琦,從他手裏奪過漏勺,他的小鳥、他的花生不應該用碗去接,怎麽能用碗呢……

他把外套脫了下來,平鋪在桌子上。

接著,還掛著湯汁的、冒著熱氣的雞塊,一塊一塊放到了自己的手裏,很燙、燙得他的手發紅了,但遠不及心裏的難受來得痛苦,俞聞清始終沒有松手。

鍋裏剩餘的雞塊都被他撈了出來,但已經沒有太多了,他把手裏剩餘的雞塊都放到了外套上,一點沒在意油汙和湯水。

剩餘的,已經在他們三人座位前的骨頭都沒有漏掉,他全部都放到了外套上,包裹起來形成了一個兜。

俞聞清沒有再去看他們三個,也咬緊牙關忍住了即將外冒的眼淚,將外套的兜捧在手裏,轉身出了教室。

踏出實驗室後,俞聞清自言自語了一句, “花生乖乖,爸爸帶你回家。”

一路上他都捧著,任由周圍人異樣的眼光看他,手裏的衣服已經有汁水滲透了下來,一路上都有點點的水滴從他指縫間流下,而他只是覺得自己不夠快。

俞聞清已經無法去思考那天去實驗室被賀妍留到那麽晚她是不是故意的了,是不是故意的剛剛她也吃得很香……

回到宿舍後,他一想起來剛剛的場景,方昭琦的虛偽、賀妍的假意、王輝的不作為,還有他們三個吃著……雞肉的樣子就有一股惡心從心底裏冒出來,他將這一堆東西安放在書桌上,捂著嘴跑進了廁所,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本來今天就沒吃什麽,吐了幾下胃裏就實在沒什麽東西了,但嘔吐仿佛神經性似的,一點都停不下來,直到嘔出了黃疸他才消停了一點。

俞聞清回到書桌前,雙手發抖打開了外套,手指從煮熟的雞肉上一點點掠過,近乎黑色的皮,有些細骨的切痕並不鋒利,像是砍了好幾刀才砍斷的,還有收回來的腿骨上,還掛著一絲雞腿肉,他不敢細看了,他把衣服又疊了回去。

他慢慢坐直,離桌子又遠了點,又將腿曲了起來擱在椅子上,彎下腰整個地抱住了自己的腿,臉埋在兩個膝蓋中間。

他好像很冷,全身都在抖,但聽不見哭聲。

俞聞清就這樣坐了一晚上。

天空將泛白的時候,他擡起了頭,滿臉都是幹了的淚痕,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他把一整包衣服拿到了廁所,又拿了一包紙巾進去,一點點地將骨頭洗幹凈又擦幹。

擦到最後一根腿骨的時候,有一滴水從臉上滴到了骨頭上面,俞聞清就有些擦不下去了,手把著洗手池的邊緣蹲了下去,放聲大哭。

他一直謙和有禮,從未想過傷害別人,一退再退,他只是想護住一只小鳥而已,怎麽連這樣的一件小事,都會被別人挑刺,甚至報覆。

捉弄我已經沒快感了嗎,罵我、打我、侮辱我都可以,為什麽要欺負我的小鳥,它還那麽小,還不會飛,你們怎麽忍心的啊。

他跌坐在廁所的地上,任由沒幹的水漬洇濕了他的褲子。俞聞清把雞骨頭都抱在懷裏,一根一根放在嘴邊輕輕吻過去,每吻一根,他就輕聲說著對不起,他說,都是因為他,小鳥才會有如此遭遇,本來想救它,卻沒想到害了它。

他難得翹了課,也沒去實驗室,先是去了花鳥市場買了一罐面包蟲,又去香燭店買了一些錫箔和一個紅紙袋,回到宿舍後帶上了收納箱和之前給花生做的窩,一個人去了後山。

山不高,爬上山頂不過四十分鐘,俞聞清沒有在山頂的涼亭停留,反而偏開了一點找了個順風處席地而坐。

之前爺爺奶奶過世時,俞聞清幫家裏疊過錫箔銀元寶,這會兒就擋著風疊著,眼睛紅腫,手裏卻沒停。

元寶疊完後,他依照習慣將它們塞進了紅紙袋裏,紙袋上俞聞清用黑色水筆寫上了花生乖乖寶貝收,落款寫的是不中用的爸爸。

山上禁火,俞聞清就趁著風來的時候拎著紙袋子的末端,向上一揚,零零碎碎的元寶跟著風飄了起來,好像在空中三散出了一尾魚。

他把收納箱放到了初次見到紫色蛋的地方,又將面包蟲全部放生了,最後以手刨土,將地上挖出了一個坑出來,連帶著自己的外套,將雞骨頭全部埋了進去。

做完了這一切後,俞聞清看了看天,心裏泛起了一股苦意,心裏念叨著,希望花生下輩子可以做人,也要離自己遠一點。

下山的時候俞聞清沒有回頭,他怕真的如老人所說的那樣,花生會走得不安生。

回到宿舍已經有些脫力了,雖然把和花生的一切都入土為安了,可他到底沒舍得將那根羽毛扔掉,這會兒他也不敢拿出來看,只能傻兮兮地盯著英漢詞典。

掃地、拖地、整理只有他一個人的宿舍,弄完一切後,俞聞清坐在椅子上發呆。

他才打開手機,俞聞清的聯系人很少,會和他聊微信的人更少,大多數人都是在吩咐他做事,幾乎沒有人會和他聊天。

他看著微信上唯一的一個紅點,打開了,

方昭琦給發了一串語音條。

“怎麽樣,聞清,還好嗎?”

“不理我?你想清楚了就行。”

“雞真的很香,感覺抵抗力都充盈了,感覺這個冬天都不會感冒了。”

“謝謝,真的很補。”

俞聞清有摔手機的沖動,他恨不得方昭琦現在就在學校,那他就可以找到他,接著套上麻袋猛揍他一頓。

可他也就只是想想而已,他的確拿他們任何一個都沒辦法,俞聞清快恨死自己的懦弱了。

沒過多久,輔導員李珊給他打了個電話,俞聞清猶豫再三,還是接了起來,一張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李老師。”

“俞聞清!這個研究生你是不是不想讀了!?不想讀就先把學費清了然後滾——”李珊頓了頓,好像才反應過來對面的不對勁,她停止了輸出,轉而對著俞聞清問道,“你咋了?”

“沒什麽老師,您找我有什麽事嗎?”

“噢我就是問問,你怎麽沒去上課,打電話問你室友,鄒博明也說不知道。”

俞聞清無聲冷笑了一下,對李珊問:“鄒博明說這陣子他回家住,我沒有室友了。”

李珊聞言一震,“鄒博明也要退宿?”

“沒有,他就說要回家住一陣。”

“噢……”李珊心裏咯噔了一下,“他也要退宿嗎?”

“不太清楚,”俞聞清又補了一句,“我們沒有鬧矛盾。”

“呃”,李珊知道,在學校裏俞聞清一定是個好揉捏的軟柿子,“我知道。”

“好的,那沒什麽事的話老師我掛了。”

“嗯……”李珊欲言又止,眼見住宿KPI也受到了威脅,她實在沒什麽好心情再去糾結他們同學之間的事,“那你接下來好好去上課,本來就沒幾節課,學分還挺貴的。”

“好的,老師。”

這句話並非俞聞清敷衍她,而是他也明白,即使司自己再難過、頹廢,他的小鳥再也不會飛回來了。

而那個即使魯莽也會保護自己,會逗自己開心的小鳥肯定也不想看到頹廢、自我放逐的自己。

俞聞清去洗了個澡,把自己收拾幹凈了,也把一盆臟衣服都洗了,甚至連床單也給洗掉了,窗外的晾衣架晾滿了他洗的東西。

看著在微風正中搖曳的破床單,一側幾乎已經變成了一小條一掉條的布,只有頂端還銜接著,俞聞清嘴角帶了個幾不可見的笑,眼睛裏卻是深不見底的遺憾。

他不敢去想如果花生逃走的可能,在俞聞清的世界裏,幾乎沒有出現過僥幸。

忙一點的話,就可以不用一直想了吧。

俞聞清穿上了另一件外套,準備提前去面包店兼職,就算只能打包收銀也好,找點事幹 ,也好過一直獨自神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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