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謎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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謎底(一)

黑黢黢的烏雲壓得愈發的低,豆大的雨點稀疏的落下。

如卿用力的緊繃著肩膀,卻依然感到肩上那枚透骨釘越鉆越深。她忍著鉆心的疼,用盡力氣大聲道:“夫人快走!何苦這般為我!!”

可明鏡夫人並未擡頭看她,只微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

座上的殷王氣息淩亂,兩道眉毛擰成了一團。他下意識的站起來,向前跨了半步,又收回腳來重重坐下。

驟雨之中,明鏡夫人一步一步緩緩行至金雀臺前。

一片寂靜中,她擡起頭來安靜的凝視著故人,鄭重的行禮道:“明鏡參見陛下。”

四下裏鴉雀無聲,眾人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殷王喉頭滾了幾滾,眉頭緊緊皺在一起,滿臉的不可置信。他的眼中隱隱現出一絲狂喜,轉而又被巨大的憤怒覆蓋。他想勉力讓自己顯得鎮定自若,可龍紋袖口下的手背卻早已青筋虬結。

“你……還活著……”殷王知道自己本該命人拿下這個身犯欺君之罪的婦人,可沒想到一開口,卻落魄得好像一個丟了糖人的幼童一般。

明鏡夫人徐徐攏起衣袖,垂目道:“明鏡自知犯了欺君大罪,待到今日之事了了,明鏡聽憑陛下處置。”

殷王氣極反笑,一拍龍椅扶手,冷怒道:“如若不是為了這‘今日之事’,想必你是到死也不打算來見我了?!”

明鏡夫人沒有理會殷王的質問,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道:“事情到了今日這個地步,我若再不來,只怕會鑄成大錯。”

殷王身形忽然起伏了幾下,佝僂著肩膀劇烈的咳嗽了幾下。簡逸上前一步想要攙扶他,卻猶豫著停下了腳步。一旁的簡煜冷冷的註視著這一切,面色十分陰沈。

“你知道,澤兒是在太澤城外露華山上出生的。也正因為如此,你賜了‘澤’字做他的名字。太醫說我本該是三月才臨盆,是以那年正月,我懷著八個月的身孕,像往年一樣上露華山去祈福。在山上,我遇見了同來祈福的華將軍的夫人,鄭紅玉。紅玉那時也懷著身孕,也是八個月。”

如卿聽見明鏡夫人提到了簡澤,又提到了自己的爹和娘,不由得心裏咚咚跳起來,只覺得許多困擾自己許久的疑問就快要有答案了。她完全顧不得身上鉆心的痛,使勁兒的豎著耳朵,只期望能聽得再清楚些。

“我與紅玉一見如故,很是歡喜,便打算在山上多逗留幾日。一直到了正月初七這天,我們本該各自回府休養。卻不料那日天氣驟變,忽然之間陰雲密布,狂風大作。我們在下山的路上,感到地動山搖,便不敢再繼續趕路,只好在半山腰一處無人的廟宇躲避。誰知沒過多久,一道驚雷劈中了廟裏的菩提樹,大樹轟然焦裂,砸塌了半邊屋墻。那道雷來得突然,我和紅玉雖未受傷,卻都受了驚嚇,片刻便覺得腹中疼痛起來。”

正月初七?如卿心下一驚,那正是自己的生辰啊。也是……簡澤的生辰。從前她只道是巧合,沒想到自己和簡澤原來竟是同時在露華山上出生的?怪道明鏡夫人待自己這般慈愛親切,今日還冒著巨大的危險只身前來解救自己……可為何從前她卻對此事卻只字不提呢?

殷王聽到此處,眉頭擰成了個川字,良久才重重的嘆了口氣道:“那幾日我被宛丘使節纏住脫不開身,我應該早些去接你回來的。”

明鏡夫人也輕輕的嘆了口氣道:“不錯,等你上山來接我時,澤兒已經出生了。可……你不知道的是……”

說到這裏,明鏡夫人仿佛說不下去了,聲音也變得晦澀起來。她幾次鼓足氣力,才艱難的繼續說道:“那日在廟中,只有我們二人並兩個隨行的丫頭。情況緊急,紅玉差了她的丫頭回去凈天宗報信求助,想到宗內多為師父弟子,恐難幫忙接生,我又差了瑾兒去山腳下的村莊,希望能找個穩婆來。”

”不知道熬了多久,瑾兒終於帶回個穩婆,可這穩婆竟是個啞巴。她不能說話,只能比劃著些我們看不懂的手勢。那時我與紅玉幾乎痛得快昏死過去,什麽時候才聽到嬰兒的啼哭聲我已經不記得了。不多時紅玉也誕下了嬰兒,我撐起身子,看到穩婆在擦拭孩子的小臉。瑾兒不能進來,在外面焦急的問情況,可是誰也沒有力氣回答她。”

如卿並不知道娘親竟是在如此艱難的情況下生下的自己,心中一陣兒難過。她經歷過葉雲溪生產,知道那個過程有多難熬。

雨打在身上冰冰冷冷,肩上的透骨釘不知何時又往肉裏鉆了一分,她緊咬住嘴唇,生生忍住徹骨的刺痛。

此時四下裏安靜的悄無聲息,每一個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明鏡夫人繼續說下去。

“故事若是到這裏就結束,也不過是一場小意外。”明鏡夫人平靜了片刻,繼續道:“可這偏偏才是開始。”

“那時我和紅玉都十分虛弱,只待穩婆料理停當再將孩子抱過來瞧看。可忽然間,風突然刮得咧咧作響,就著風吹進破廟的聲音,一個黑衣身影破門而入。我還來不及喊人,便看到他一掌將穩婆打得斷了氣,隨即奪走了她手中的孩子。”

聽到這裏,在場眾人不由得都“啊?!”得低聲驚呼起來。殷王雖一言未發,卻面色鐵青,本就僵硬的身形更加緊繃了。

“這個黑衣人幾乎是在一瞬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同時搶走了兩個嬰兒。而我們又驚又急,除了大聲呼救,根本無力追趕他。好在這時,瑾兒引著千語師父下山來了。千語師父見此情景,即刻調動全宗弟子追尋賊人。便是連常年在泫止洞閉關的善舒大師也被驚動了,親自下山帶領弟子捉拿那黑衣人。”

聽到這裏,如卿反倒松了一口氣。因為故事的結局很明白了,她和簡澤當然是被師父們找回來了,然後各自被娘親帶回家中好生養著。只不過……就憑這段當年和殷國世子一起被擄走的經歷,殷王和簡煜就肯放過她嗎?她微微嘆了口氣,覺得機會並不大。

“那一夜風雨交加,我和紅玉整夜都沒有合眼,我從未覺得如此難熬過。好在眾位師父施以援手,次日天明時分便找回了孩子。誰也沒想到兩個孩子竟被放在雲頂峰上一顆參天崖柏樹頂上的隼窩裏,而那黑衣人卻不知去向了。千語師父親自將一對孩子抱還給我和紅玉,向我們許諾茲事體大,凈天宗絕不會聲張,並差人去殷國傳信,秉明世子妃在露華山提前生產,請護衛前來迎接。”

“這就是你要說的故事?”聽到這裏,殷王眉頭些微松開了一些,坐直了身子,冷冷道:“這是意外,也非你所願,即便是當年如實相告,本王也不會追究此事。”

明鏡夫人沒有擡頭,只平靜的問道:“可王上有沒有想過,一出生就被擄走的嬰兒,即使不久便尋了回來,母親又如何能分辨哪一個才是自己親生的孩子呢?”

聽到這裏如卿只覺得眼前一花,心臟失控的狂跳了起來。華如卿當然是邊國華將軍的女兒啊?!簡澤當然是殷王親封的世子啊?!怎麽會分辨不清!若是連母親都分辨不清,那到底誰才是誰?若果真如此的話,那自己有沒有可能是殷王和明鏡公主的女兒……可此時……自己卻正被殷王綁在高臺上示眾……

難道這才是謎底?她只覺得頭痛欲裂,渾身的傷也疼得更加明顯起來。

此時的殷王面色鐵青,剛剛舒展的眉頭又再度擰緊,連目光也凝滯了起來。

“王上切莫聽她胡言亂語,為了救賊人之女,什麽故事不能編?”這時卻是裕菲再也按耐不住,十分無禮的插嘴道:“按你說的,當場時明明有穩婆,有丫頭,怎麽可能連自己生的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明鏡夫人冷冷瞥了裕菲一眼,也不與她計較,只淡淡道:“山下村莊裏尋來的穩婆是個啞巴,並不能說話。唔,說到這裏,宮中穩婆告老出宮前要喝啞藥才能放行,這似乎是夏國王室才有的規矩?”

裕菲被問得一時噎住。簡煜微微側目給了她一個淩厲的眼神,裕菲不敢再多言,只能咬牙切齒的瞪著明鏡夫人。

“孩子是尋回來了,眾人皆大歡喜。可只有我和紅玉二人面面相覷,憂心忡忡。那穩婆本就是啞的,又被賊人一掌斃命,根本沒法去問。而隨行的丫頭又不在跟前,更是無從知道狀況。我和紅玉對著兩個孩子一籌莫展。他們都是一樣可愛,一樣白白胖胖,誰也沒法分辨出自己的孩子來。

就這樣過了三天。到了第三日,你收到了凈天宗報的信,親自上山來接我。我和紅玉知道,若再拖下去後果不堪設想。我們必須要做出決定了。我們決定蒙起自己的眼睛各自去抱一個孩子,抱到的孩子從今往後就是自己的親生孩子。

我們互相蒙上眼睛,伸出手去摸床上的孩子。我摸到一只涼涼的小手,我一碰到它,它就緊緊的攥住我的手。我輕輕的把他抱起來,睜開眼來看他,是個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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