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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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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嫁

三月二十,春分,大吉,宜婚嫁。

今日是聶江風同葉雲溪成親的日子。整個將軍府都籠罩在一片喜慶的大紅色之中,從裏到外張燈結彩,鼓樂聲喧。

雲溪所住的曉月軒一直以來都是將軍府上最冷清的地方,可今日卻成了最熱鬧的去處。丫鬟婆子們全都被喊去打下手,就連沁兒也被叫去給雲溪上妝了。

沒了人來幫如卿收拾打扮,於是她只好自己動手。華如卿無精打采的瞧著銅鏡中的自己,只覺得眉眼之間都是郁郁的神色,頗有些苦楚。

她已經不記得那日自己是如何故作鎮定的強撐過去,只知道當回過神兒來的時候,自己已是騎在馬背之上,朝著聶江風駐紮的營地飛奔而去,耳邊縈繞的全是葉雲溪溫柔而堅定的聲音:“雲溪願嫁江風為妻。”

到了營前,小兵攔著如卿她不準進去,一個勁兒的問所來何事。

如卿咬牙跺腳道:“我找聶江風!”

小兵還想阻攔,卻見守在少將帳門前的衛士過來通報道:“少將有請華小姐。”

如卿氣呼呼的瞪了那小兵一眼,跟著守衛進了軍營。守衛將她帶到少將營帳前,便退下了。如卿推門而入,只見一個風姿卓絕的身影負手而立,濃眉,細目,眸仁深黑而亮。

如卿低下頭,不安的絞著手指。

一路上她是那麽急切的想要見到他,可現在見了他,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難道要質問他為什麽要娶葉雲溪而不娶自己?

扭捏了一會兒,如卿訕訕開口道:“你怎地知道是我來了?”

聶江風瞇起黑眸來打量著她,唇畔帶著一絲柔和的笑意,悠悠答道:“敢在營前直呼我姓名的,恐怕也只有你這個小丫頭了。”

如卿被他說的有些不好意思,卻還是頗不服氣的嘴硬道:“誰說我還是小丫頭,我已經十六歲了,雲溪姐姐明明也只有十七歲而已。”

這話一出口,她便後悔的想要抽自己幾個嘴巴,恨自己一不留神將心事全都抖露了出來。

聶江風聽了如卿的話,眸子裏的顏色忽地變得琢磨不透,面上的神色也變得覆雜起來。

如卿懊惱的咬著嘴唇,目無焦點的凝視著地面,臉正紅得發燙,卻聽見聶江風的聲音低沈而溫和的響起,微帶著一絲揶揄的味道:“如卿小姐事事要強,竟連年齡也要比出個大小來?”

如卿沈了沈眼眸,囁嚅道:“不,不是的。”

聶江風爽朗的笑了起來,笑罷又道:“我只道你還是那個沒心沒肺的小蠻丫頭,卻沒料到如今也會這般矜持害羞了。”

如卿窘得滿臉通紅,低頭立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覺得自己心中滿是委屈,卻又無從開口說起,憋悶的幾乎要吐血。

聶江風上前一步,拍了拍她的腦袋,緩緩開口道:“小如的心思我已明了,但小如亦當明白聶某的難處。華將軍對在下恩重如山,在下實不敢當。聶某一介匹夫,自知不可奢念。”

如卿細細的揣摩著他的話,覺得這似乎像是一個解釋,但是又隱晦得讓人實在摸不著頭腦。她從來都不是一個心思玲瓏之人,此時被他一番話說得雲裏霧裏,茫然得很。

待到再次擡起頭時,卻見聶江風已是滿臉淡淡的笑意。他拍拍如卿的肩,笑道:“卿酒千金而難求,聶某卻白喝了十年。待到聶某大喜之日,小如定要多飲幾杯喜酒才是。”

如卿心下一滯,突然間就覺得胸口很痛,周身的血氣都變得冰涼。她這才頭一回明白,原來求之而不得,是會這麽心痛的。如卿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想避開聶江風結實健壯的手臂,卻不料這一退恰好撞到了身後的書桌,桌上的一副字飄飄悠悠的掉下來,正落在她的腳邊。

一彈流水一彈月,半入江風半入雲。

這正是她在雲溪桌上瞧見的那副字。一句風雅到極致的詩,恰好嵌著他們倆人的名字。

如卿不記得自己是怎樣丟盔棄甲落荒而逃的了。只是心中一直隱隱的覺得,自己這第一朵桃花,開得未免太苦澀了些。娘曾說雲溪表姐是福薄的可憐人,可在如卿看來卻全不是那樣。在將軍府時爹娘當葉雲溪如同親生女兒一般疼愛,現如今又嫁得如意郎君,明明就是順風順水得很。

而雲溪那副孱弱怯懦的模樣,如卿怎麽看都覺得配不上聶江風的驍勇俊逸。

眼看著良辰吉時就要到了,如卿隨便綰了個簡單的發髻,在鬢邊插了朵粉色的海棠花。隨後挑了身海棠色的繡裙換上,又罩了件輕且薄的冰紈羅衣。打扮停當了再對著鏡子瞧一瞧,覺得面色實在有些晦暗,於是又搽了些胭脂,好讓自己瞧上去喜慶些。

一路行去,滿眼盡是燈火輝映,香煙繚繞。通往喜廳的大道上人來人往,大家臉上均是喜氣洋洋,忙著作揖請安。如卿掩起內心的酸澀與神傷,奮力的扯出一個笑容來應酬往來的賓客。

待得來到廳前,已是一派人聲鼎沸,熙熙攘攘的熱鬧景象。如卿心神不寧的舉目四望,果然瞥見聶江風身著大紅喜袍,面上含著笑,正在招呼往來的賓客。

她望著那風姿卓雅的身影,心中狠狠的一酸,再也無法強作笑顏,於是低頭尋了個角落默默的坐下,心下很是難過。

又過了一會兒,忽地聽見鼓樂齊鳴,鞭炮聲響。眾人一齊湧向廳口,想要爭著搶先瞧瞧新娘子。

如卿攏著袖子縮在眾人身後,隱隱的看見聶江風手拿紅色緞帶,將頭蓋喜帕的新娘子牽了進來。

葉雲溪著了一身極為考究的絲錦嫁衣,周身綴滿精致的首飾,在眾人不絕於口的稱讚聲之中低垂著頭婷婷裊裊的行來,儀態甚是端莊嫻雅。

二人在唱禮聲中拜了天地,葉雲溪被眾人擁著送進了洞房。

如卿十分恍惚的望著那喜慶的一幕,多麽希望這只是一場夢。夢醒以後聶江風還是會像從前那樣牽著她的手四處瘋跑,爬高上低;還是會像從前那樣對她釀的酒挑三揀四,卻又總是喝得一滴不剩;還是會像從前那樣兩人同乘一驥,縱橫馳騁,累了便躺在草地上望天。

可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如卿淒苦的笑了笑,趁著大家都在湊熱鬧,四周無人留意自己時,悄悄溜出了喜廳。一會兒聶江風還要出來挨個敬酒的,她實在想不出到時該以怎樣的表情來面對他,於是幹脆不爭氣的逃之夭夭了。

如卿記得自己十三歲的那年,聶江風第一次跟隨爹出征。她得知了這消息,心裏十分不舍聶江風走,可嘴上卻又不好說,於是鬧著要爹爹帶自己一同去。爹自然不會帶著一個女孩子家去征戰沙場,只板著臉叱責她無理取鬧。於是如卿耍小心眼不成功,反而挨了一頓數落。女孩子家本就面皮薄,她自幼被寵慣了,更是挨不得說。於是為了表示憤慨和不滿,小如卿十分堅決的離家出走了。

不過說是離家出走,其實也就是在月牙谷一帶的山上四處游蕩而已。卻不料游蕩到天黑時,她竟真的迷了路。

夜裏山上下起雨來,又濕又冷,如卿尋了處山洞躲起來,抱著膝蓋瑟瑟發抖。聶江風尋上山來找她,不見人影,卻只見花花草草生得十分茂盛,再向裏尋,才見到山洞中孤零零的坐著一個人影。

那時如卿身形尚小,避開洞口的荊棘倒刺爬進去並不費功夫。可聶江風卻已是年方十七,高大健碩的男子一枚,不能從藤蔓的間隙中爬進爬出,只好披荊斬棘的進到山洞裏來,面上臂上被棘刺劃得滿是血痕。

如卿衣裳濕透,風寒侵體,只覺得又冷又熱,神智也不大清明,可見了聶江風第一句話還是沒忘記問:“爹爹可同意帶上我了?”

聶江風微微搖頭,蹲下來輕拍著如卿的腦袋問:“戰場上有什麽好玩的?”

如卿傷心的垂下頭,連回答的力氣也沒有了。

那夜聶江風背著她一路走回將軍府。如卿昏昏沈沈的俯在他的背上,卻還是不依不饒的吵著要同他一起出征。待如卿吵鬧夠了,聶江風才緩緩啟聲道:“聽聞西域進貢的百花釀香飄十裏,乃是一絕。聶某十分垂涎,不知小如可會釀制?”

彼時如卿雖不大清醒,可提到釀酒卻是絲毫不糊塗。

那百花釀之所以名貴稀少,便是因為釀造此酒需要集齊春季裏的桃花,海棠,杏花,夏季裏的芍藥,梔子,荷花,秋季裏的菊花,桂花,山茶,和冬季裏的梅花,水仙,雪蓮等百種時令的花朵,此外還須再經過風幹,篩選,釀制等覆雜的程序才可制成,制酒周期極長,光是采集花瓣便需要整整一年的時間。

可聶江風既然想喝,華如卿自然會想盡辦法去釀。

於是她在迷糊之中重重的點了一下頭,咕噥了一聲。

聶江風停下腳步,回頭笑道:“那麽小如便留下專心制這百花釀,待到聶某大勝歸來之時,再來品嘗小如親手釀的美酒,如何”

此時如卿才知道自己中計,可又無法拒絕這個甜蜜的任務,只得乖乖留下了。

接下來一年的時間,她與沁兒如蜜蜂一般奔忙在百花從中,顧不得夏炎冬寒,可以說得上是風雨無阻。可因為有的花種實在是太名貴稀少,勞碌了一年,最後只釀得兩壺酒。

如卿將這兩壺酒視如珍寶,小心翼翼的埋在百草園的桃花樹下。

可聶江風卻終是沒有來嘗。

那次出征,聶江風大敗殷軍,一戰成名,成為了邊國最勇猛也是最年輕的少將。王上對他頗為賞識,派他駐守太澤城,於城郊十裏外安營紮寨。

至此聶江風來將軍府的次數便少了,每次上門都是有要事與華將軍商議,不得空見如卿。即使偶爾見面也是行色匆匆,沒有閑暇時間來同她品酒賞花。

可那時如卿總以為自己遲早是要嫁給他的,所以雖不得見,卻也還是滿心歡喜的守著那兩壺百花釀,甜蜜的等待著。

但如今他已將心尖上的位置給了旁的女子,與她拜了天地,飲了交杯酒,許了白頭到老的誓約。如卿想,這兩壺百花釀,只是自己釀給自己的苦酒罷了。

她心下淒愴,獨自來到百草園,尋到了那株桃樹。

借著月輝與星光,她比劃著花鋤朝著樹下的泥土一鋤鑿了下去。運氣倒是好,一眼便瞧見了那兩只青玉酒壺透過疏松的泥土,反射出淡淡的綠光。

如卿摸索著將它們從泥土裏扒拉出來,背靠著桃花樹坐下。駕輕就熟的將封死的壺嘴拔開,壺口拍開。

霎時之間百草園內酒香四溢,沁人心脾。

如卿閉起眼來深吸一口氣,嗟嘆酒雖香,情卻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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