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第34章 現在這一刻,我最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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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34章 現在這一刻,我最自由。

五月的天空灰蒙蒙, 像濕棉布壓得人透不過氣,機場高速上車流不多,楊樹枝條被刮吹得劇烈搖晃, 又是一個大風天。

雪城尚未回暖,母親開車一聲不吭,更把車內的氛圍推向深冬。

羅芝端坐在副駕駛,目光平靜望向前方。

她穿得一絲不茍, 風衣扣到最上面,褲腳平整, 雙手交疊, 整個人已經進入上班狀態, 儼然是那種自律性較強、自我覺悟較高的……牛馬。

摩美最近頻繁有變動,轉正之後的日子也不好過,回到申城,她得立刻投入到工作當中。

啊, 她好想快點回申城啊。

紅燈停下時,母親冷不丁地開口:“你確定不多留幾天, 等參加完他的葬禮再走?”

羅芝隨口回答:“王阿姨也是這麽問的。”

“她還跟你套近乎?”媽媽一腳踩下油門, 倏然轉頭,緊緊盯著羅芝:“你說什麽了?!”

車猛然向前竄出去,羅芝趕緊囑咐:“你專心開車!”又解釋道:“我說了我不去了!真要紀念的話在哪裏都一樣, 心裏沒有的話搞再多的形式也是騙人的!”

媽媽沈下臉不語,半晌又冷聲道:“無論如何, 他是你的爸爸, 你說不去就不去,就不怕別人議論?”

羅芝反問:“不是你讓我對工作上心嗎?我現在很忙,項目在關鍵階段, 必須得趕回去……再說所有手續我都過目了,沒有問題,最後那個儀式也就只是個單純的走個過場,我不去就不去了吧。”

雖說如此,做女兒的不參加父親最後的葬禮,說出去還是容易被閑言碎語一通審判,媽媽咕噥了一句,似乎並不滿意,轉而又質問:“你真的要放棄遺產繼承權?”

聲音幾不可聞,卻又透著一絲不甘。

羅芝奇怪了:“不是你跟我說他簽了一屁股債嗎?我不放棄,難道把債務都繼承過來,讓那些人的天天半夜三更給我打電話催命?”

母親咬牙:“幾十萬的退休金,都便宜了那個女的……”

羅芝啞然失笑。

她不再搭理媽媽,打開手機相冊,翻出她跟爸爸的合照。

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當時羅芝剛上大二,過完寒假要從雪城回申城,爸爸來送機,在機場大廳,媽媽給父女倆拍了這張照片。

這張八年前的照片,已經是她昨晚翻遍手機相冊後找到的兩人最近的合照了。

照片裏爸爸穿著青藍Polo衫,昂首挺胸,雙手背在身後,頭發花白但雙目炯炯,赫然還是一副領導派頭,從頭到腳都符合一名國企老板的刻板印象,而羅芝雙手交疊在身前,靠在爸爸身邊,表情有些拘謹靦腆。

那是裸照事件後的第二個冬天,她還沒從陰影中走出來,行事依舊拘束,說話也不敢直視別人的眼睛,這件事情對她的影響是如此的綿長久遠,根深蒂固,以至於後來甚至成了她性格的一部分,永遠敏感恐懼,時刻戰戰兢兢。

可家裏卻沒人看出來,八年了,她的父母都未曾察覺。

羅芝看著照片裏意氣風發的爸爸,笑了。

你總是缺席。

我小時候愛跟你說話,你沈默寡言很少回應,媽媽說那是成熟穩重;後來你對家事不聞不問,媽媽說你是工作辛苦,再後來你仕途順利一路高升,花天酒地沈迷應酬甚至夜不歸宿,但我那時已經陷在題海戰術裏自顧不及,更何況,我已經不需要媽媽再說什麽了,我已經習慣沒有你的日子了。

我早就不指望你了。

潛意識裏我知道這種家庭關系是不正常的,可惜我從未有機會知道,正常的家庭應該是什麽樣子。

我渴望一段健康穩定的關系,渴望擁有能夠真心理解和長久陪伴的家人親情,渴望著渴望著,就長大了。

然後你死了。

但是沒關系,我原諒你,以後也不再需要你了。

車子終於拐進了機場下客區,母親一腳踩下剎車,車身一震。

羅芝緩慢地把手機放回口袋,這個過程其實有點困難,因為她的手指又開始抖動了。

這癥狀前幾天才有所緩解,然而世事難料,每天總有新的困難冒出來挑戰她脆弱的神經,今天還是重新發作了。

但她不說,她只是擡頭看了一眼母親,語氣像一潭死水,仿佛心緒平靜,根本沒受影響。

“媽媽,幾十萬的退休金,補得了幾百萬的債務嗎?還是你想說——你之前那些關於他負債累累的說法,只是故意誇大,想嚇退我,不讓我接近他?”

母親猛地轉頭,眼裏浮出不可置信的怒氣:“你說話能不能不這麽難聽?我叫你害怕對我有什麽好處,啊?你覺得我圖什麽?”

她尖銳起來,過去兩天的憋屈終於在此刻一並爆發:“你現在是有點本事了,敢這麽算計我了,可要不是我辛辛苦苦花這麽多年培養你托舉你,你能走到今天?當初如果不是我狠下心來跟他離婚,趕緊劃清了財產,現在這兩套房子怎麽留得住?這些財產以後都是你的,你怎麽就不明白,這世界人心叵測,只有你媽才是真心對你好!”

“我知道啊。”羅芝平靜地說。

“那你還這樣對我!!”母親簡直要尖叫起來:“我做了這麽多,最後就換來你一頓陰陽怪氣,我值得嗎?啊?!”

車內空氣封閉,她的高分貝在狹窄空間裏炸裂開,聲音震耳欲聾,逼得人幾乎要窒息。

羅芝面無表情地伸手,毫不猶豫打開雙閃。

母親楞住,語調拔高:“你幹什麽?!你這是要幹什麽?!”

“我們到了,路邊暫停是要雙閃的。”她語氣冷靜到近乎殘忍,“安全駕駛,安全第一。你總不希望今天咱倆一塊下去陪我爸吧。”

母親的臉頓時鐵青,她緊緊攥著方向盤,指節泛白,胸膛劇烈起伏,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野獸。

羅芝低頭理了理手袋裏的登機牌,語氣忽然變得輕柔:

“好,媽媽,我不陰陽你,我好好跟你說……我知道你是真心對我好,你用盡了心力培養我長大,我能走到今天,你的功勞是無可否認的。”

她句句體貼,卻將話題引向更深一層的針鋒相對。

“你以為你掩蓋了我爸爸以權謀私包養情人甚至欠了一堆爛債這些醜事,我就可以健康快樂地長大,可是媽媽,這麽多年,你的情緒始終陰晴不定,有時突然暴跳如雷,有時又聲淚俱下,你沒完沒了地折磨我的精神,讓我的成長時刻伴隨著你的道德指控和情緒綁架,你真的覺得我過的開心嗎?”

“我那是——我也受了傷害,難道我不能有情緒?!”母親的聲音裏混著怒火和恐懼。

羅芝攤手:“好吧,也許你是無意的,可我已經形成了條件發射,只要你一提高嗓門,我就心跳加速,手腳發麻,有時候會發抖,有時候則全身僵硬,想動也不能動……醫生說,這是很典型的抑郁軀體化。”

她突然擡起眼皮,直直盯著自己的母親:“我出現這些癥狀,又該怪誰呢?總不會還要像你二十年來一直訓誡我的那樣,‘出了問題,要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吧?”

她從小低眉順眼,從未這樣直視自己的母親,現在那目光是如此直白赤裸、毫不閃躲,幾乎甚至有點冒昧。

母親這才突然發現,羅芝的眼睛銳利透徹,泛著冷光,讓人不寒而栗。

那不是女兒對母親的眼神,更像是一個目睹真相的人,對施害者拋出的最後質問,是毫不掩飾的質疑和審判。

“我……”她突然覺得惶然,又湧上一股心酸:“這麽多年,我付出這麽多,怎麽,難道都是應該的嗎?難道我就是命賤嗎?”

羅芝充耳不聞,卻循循善誘道:“媽媽,你不是特別擅長教導我訓斥我嗎?那你跟我說說,現在我生了這樣的病,該怎麽辦呢,媽媽,你能指導指導我嗎?就像我的前半生,你一直樂此不疲的那樣?”

母親徹底怔住了。

她第一次覺得羅芝陌生,甚至有點可怕。

羅芝微微嘆氣:“你說話啊,媽媽,怎麽到了這一步,你卻不說話了呢?”

羅芝下車關門,拿走行李箱,風衣在風中微微鼓起,頭也不回地朝航站樓走去。

母親坐在車裏,死死地盯著女兒的背影,看她在人流中逐漸模糊,看她穿過安檢,消失在高高的玻璃門後。

她一步不停地走,挺直背脊,步伐堅定,連頭都沒回一下,她眼裏的光明明滅滅,最終重新亮起,目光堅定,不再是逆來順受的忍讓,也沒有了沈默委屈的乖順,而是久壓之後終於破土的無畏無懼,帶著倔強、冷靜和瘋狂的光芒。

那是用過往二十年的疼痛煉出來的瘋狂。

風帶著濕意,從車窗穿過,像一場徹底的告別。

她張了張嘴,什麽也沒說出來。

她突然意識到,羅芝真的長大了,不是她印象裏那個可以隨便呵斥撒氣也不用擔心後果的小跟班了——曾經她把這個女兒當成出氣包,是她工作不順和婚姻不幸的情緒的發洩對象,那時她大聲吼她,斥責她,羅芝只是哭,也只能哭,還是緊緊地抱住她的大腿,小小的身軀縮著,肩膀一抽一抽,很可憐,但再可憐也只能依賴她。

可她現在不必依賴她了,也不再害怕了。

母親突然慌張起來,那種慌張從心底最深處湧出,迅速流遍全身,漲滿四肢百骸,讓她幾乎想立刻跳車出去,把羅芝揪回來。

可是來不及了,太遲了。

雪城和申城相隔八百公裏,飛機高鐵來往方便,開車也不過幾個小時就能到,但羅芝不會再回來了。

羅芝也許還會回來,但她的女兒是永遠不會回來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兩行淚先滑了下來。

她的女兒,終於長出了一雙堅硬的翅膀,然後撲扇著羽翼,用盡全身的力氣,向遠方飛去。

-

飛機降落申城機場,還在滑行,羅芝摸著手裏的畫冊,心情卻十分覆雜。

昨晚在海邊,喬爾把這本畫冊鄭重地交回羅芝手上,當時她瞪大眼睛,難以置信:“你怎麽會有這本畫冊?”

那是她五年前的作品,這五年她搬過好幾次家,早就不記得畫冊被放在哪裏。

但她確定自己不認識喬爾,兩人年紀相差好幾歲,不可能是同學,她的小前半生裏,也根本沒有機會認識喬爾這樣的精英階層。

喬爾站在夜風裏,扯著嘴角笑了笑:“你把她送給了我妹妹,也許你已經不記得她了……但她一直記得你,你是她交到的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羅芝猛然想起那間老舊畫室,那個總是坐在窗邊的安靜女孩,她說自己生了病,命不久矣,她說她還有很多未完成的心願,可惜都是來不及。

她竟然是喬爾的妹妹。

原來如此。

“她已經去世了……從小到大,她跟這世界始終沒建立過特別深的連接,連用來憑吊的遺物都很少。”

“但她卻跟我提過你好幾次,去世之前,她把你的畫冊送給了我。”

“羅芝,也許你很難相信,也許你甚至都沒有意識到,但是在她抑郁的那段時期,確實是你的陪伴給了她很多的力量。”

“我一直都……很感激你。”

羅芝坐在飛機上,五味雜陳,喬爾妹妹的身影在腦海裏清晰又模糊,來回地閃現,但她總是抓不住。

她明明該高興的,卻怎麽也打不起精神。

原來喬爾對她這麽好,幾度出手相助,為她解圍,對她溫柔耐心,細致入微,都是因為妹妹的緣故……嗎。

因為她羅芝沾了喬爾妹妹的光,並不是因為羅芝本身有什麽特別。

但羅芝又確實是特別的,如果不是她的每一段經歷造就了那時的她,她怎麽會跑去那麽遠的市中心學畫畫,又怎麽能在課上認識喬爾的妹妹呢?這世界的因緣際會從來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從蝴蝶的翅膀到北美的龍卷風,原本就都是獨一無二的。

可羅芝還是不高興,甚至說不出來——或者不敢說出來——自己為什麽不高興。

她長大這麽大,從未對一份情感如此愁腸百結,心情百轉千回,連該笑還是該惱都不明曉。

羅芝煩惱地關了飛行模式,竟然收到了蔬蔬的電話,她心裏的小船突然輕快地晃了一下,趕快接起來。

對面平地一聲怒吼:“老娘出關了!!月子太無聊,我要憋死了——你什麽時候來找我玩?”

羅芝發自內心地愉快,甚至笑出聲來:“恭喜這位偉大的母親,祝賀你重獲自由。”

“可不!讓我趕緊喘一喘,好好體驗一下這久違的自由……啊,自由,這珍貴的時刻!”

羅芝失笑:“才一個月而已,問就是你以前在外頭浪的時間太多了,連一個月不出門都能憋壞,嘖嘖,都是慣的。”

“誰說的,我在外面旅游也有很多限制,很少能自由的啊!”

“啊?”羅芝一怔,倒是很意外。蔬蔬有錢,從來大手大腳,肆意揮霍,連月子中心住的都是申城最豪華的地段,配套頂級服務一流,生孩子前每天坐著頭等艙到處飛,這樣的人還能受什麽限制——有錢找不到地方花的限制嗎?

“你不懂。”蔬蔬咂舌,不慌不忙地拉了一波仇恨:“不是每次說走就走的時候都能買到商務艙,真趕起路來,廉價航空紅眼航班也得上啊。”

“是哦……好辛苦。”羅芝點頭,深以為然。

一個從未坐過商務艙的牛馬,竟然去心疼一個偶爾擠經濟艙的土豪,我可真是人間有真情,心中有大愛。

“我說真的,事實如此,沒人能長久的自由。”蔬蔬卻突然嚴肅了起來,零幀起手就開始上價值:“自由不存在於穩態之中,它只在狀態切換之間暫時出現——所以我不自由,這世上也沒人能長久的自由。”

“……你怎麽做了個月子,做出了這麽多哲思來?”

是不是所有的媽媽都滿腔感悟神神叨叨?但喬爾也是走這種心理療愈大師路線的……難道男人還能生孩子了?

羅芝回神,把心裏的惡趣味拉回來,認真問蔬蔬:“像你們這種出身高貴的富豪階層,真的會有不自由的時候嗎?你給我舉一個具體的例子來聽聽。”

“嗯……就說我吧,長期泡在社媒上會焦慮煩躁,長期耗在旅途中又會枯燥疲勞,任何一種狀態都會把我捆綁住,只有從一種狀態切換到另一種的時候,也就是要轉換身份的時候,我才最自由。”

……還挺有深意,羅芝摸著下巴用心體會著,半晌沒有說話。

“那你怎麽樣啊,乖女?”

“我?我很好,雪城的事情搞定了,我在回申城的路上。”

羅芝想了想,笑了:“所以現在這一刻,我也最自由。”

她終於高興起來,利落地掀開遮光板,燦爛的陽光傾瀉而進,照亮這一方仍在嗡鳴的小小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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