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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 白人飯,吃不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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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 白人飯,吃不慣。……

#若有若無的誹議比光明正大的嘲笑更讓人心慌

早九點,羅芝照常小跑進摩美大樓,踩點刷卡,坐到工位上,麻溜地低頭換鞋。

轉眼春分,門前那棵細瘦單薄的櫻花樹竟然開了花,十來朵粉嫩花瓣無視陰沈的天色,在料峭肅殺的風中勇敢搖擺,勢單力薄卻搖出了千軍萬馬的架勢,羅芝站在樹前反覆端詳,在心裏描摹著花瓣的形狀,想著什麽時候能畫出來就好了。

然而一邊想著,一邊打開了python,現實又是啃代碼的一天。

臨到中午,八卦來襲,辦公室群裏忽然熱鬧起來。

隔壁咨詢執行團隊的經理Ansel辭職了,羅芝讀完群發郵件,再次感嘆上班真是漲見識,什麽奇葩事兒都能遇見,繼“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的瀟灑派、“想沈澱內心尋找自我”的慎獨派、“想嘗試開拓新的領域”的轉行派之後,Ansel的辭職信開天辟地,獨創一派——因為申請國內永居被拒,工作簽證又臨近過期,經過幾個月跟摩美HR、移民律師、以及公安局的斡旋交涉未果,Ansel終於決定拍拍屁股卷起鋪蓋,回自己的老家愛爾蘭去了。

此等離職派別,我們姑且稱之為“留子留不下”派。

“羅芝,吃飯去吧?”佳文叫她:“你在出什麽神呢?”

羅芝從屏幕上挪開眼睛,擡頭看佳文,語重心長地說:“還是祖國的懷抱好啊!”

佳文:……?

今天Kama請假,資管部的茶水間顯得有些冷清,但佳文是這樣的,不管有沒有觀眾,她心裏永遠有個舞臺,羅芝熱飯的時候偷瞄了一眼,佳文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真絲襯衫,前襟是不規則褶皺設計,線條看似隨意卻極有美感,以一種恰到好處的淩亂感,精確地游走在優雅與時尚之間,褶皺與衣料的平整交界處別著一枚碎鉆胸針,宛如羽翼中央鑲嵌的寶石,把原本張揚紛亂的線條一瞬定住,馴服成一種秩序,點出格調,也點出靈魂。

人怎麽能優雅成這樣。

羅芝嚼著包子,誠實道:“你今天穿得真好看。”

佳文笑:“可是我在家裏都很邋遢的,這種衣服可不能讓小貓貓看見,不然一爪子就撕碎了,每次我跟媽媽聊視頻,都是紮著丸子頭穿一身綿睡衣,我媽都要抱怨,戀愛不談孩子不生,天天抱只貓叫寶寶,真愁人。”

羅芝是不信佳文會有“邋遢”的時候的,即便她真的頭發蓬松身穿常服,說不定也是燙過波浪之後用鯊魚夾小心夾起,以及綿睡衣下再穿一雙帶小細跟的漂亮拖鞋。

不過這話讓她想起蔬蔬,她也總是一口一個小愛貓。

不知道她最近在忙啥,好久沒聯系了。

“你就吃這麽點嗎?”羅芝瞅了瞅佳文那個還沒有她巴掌大的樂扣盒,裏面鋪滿了各種健康的……草。

羽衣甘藍,生西葫蘆,菠菜西蘭花配秋葵,頂上灑滿奇亞籽,羅芝不知道裏面有沒有油鹽,但食料已經如此,就算是老幹媽來了怕是也無力回天。

“沒點毅力,真咽不下這種白人飯。”

佳文見羅芝一臉揪心,好笑地解釋:“我最近在減脂啦,要多吃膳食纖維高的抗氧化物,增加基礎代謝率,還能提高飽腹感,很健康的。”

“高膳食纖維……”羅芝重覆一下,懂了:“那就是又柴又硬的白人飯。”

“我加了蘋果醋,味道很鮮。”

……那就是又苦又酸加又柴又硬的白人飯。

但羅芝知道適可而止,這話就沒再說了。

她想了想,說:“自己住的時候減肥確實容易,以前我在家想減肥,我媽總是很不耐煩,把飯硬推到我面前說吃吧吃吧,減給誰看呢,可等我吃完,她又開始嫌我胖。”

佳文驚嘆道:“你不胖呀,你這麽高,這樣的身形很纖長了。”

羅芝心裏輕輕嘆了口氣,這不是她想表達的重點。

佳文也許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也許就是單純地不想接話,畢竟不是每對母女的關系都一定惡劣。

兩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茶水間那頭,徐塵和艾雅並肩走來,遠遠地便笑容滿面地招呼:“嗨,羅芝!”

羅芝嘴裏塞了半個包子,急忙回了一聲:唔!

兩人像是沒聽見她的窘態,依舊笑意盈盈地走近,態度熱情得有些反常:“下個月咱們公司跟金融科技協會有個聯辦的論壇,維德也要去做演講,峰會結束還有酒會呢,可以說很潮了,你感興趣不?我們組在統計人數,你想來的話我幫你拿張票啊!”

羅芝一時沒反應過來:“為啥要幫我拿?”

艾雅立刻接過話,非常體貼入微:“哎呀,譚經理還沒回來,怕你想要票沒人管嘛……當然其實你肯定能拿到票的啦,但既然咱們一起去,到時候坐一塊兒也方便,反正我們順手幫你報上也不費事,不用那麽見外啦!”

什麽叫我肯定也能拿到票?羅芝還是懵,只能先說:“啊,好啊……好,謝謝。”

她瞅著徐塵和艾雅的背影,兩人都走遠了,羅芝還沒反應過來。

她轉回來問佳文:“自從上次我嘴瓢說錯了話,全摩美上下都在笑話我,這兩人為了避嫌,老遠見著我都繞道走,今天這是怎麽回事?”

這轉變未免也太快了,快得讓她生出一分謹慎的不安。

“你真的不知道啊?”佳文挑了下眉,目光卻始終落在手裏的飯盒上,沒有看她,欲言又止地開口:“昨天維德不是來過了嗎?”

羅芝轉了轉眼睛:“什麽?”

她大概懂了,但依然覺得莫名其妙:“他就順路過來,順手指點了我幾行代碼,你當時不是也在?”

佳文勾起唇角,慢條斯理地攪著手裏的咖啡:“可是一旦維德單獨跟你說話了,就會有人順藤摸瓜去打聽,然後他們就會發現——維德在升上部門主管之前,曾在資管部門當過幾個月的經理。而那段時間,正好是你剛進摩美的時候。”

她終於擡眼,直勾勾盯著羅芝,眼睛大得瘆人:“他親自帶的你。”

羅芝微微張嘴。

“所以呢?就這麽一點交集,就能讓我身價倍增了?”她難以相信。

難怪這兩天出奇的安靜,連鄧肯都不過來找茬兒了。

“誰知道你們私底下還有沒有聯系?畢竟明面上你們已經有了交集,心思深的人總會多想。”佳文輕啜一口咖啡,語氣變得輕快:“不過對你來說是好事啦,至少沒有人敢再因為那個口誤笑話你了。”

“可我們真的沒再聯系過啊!”羅芝簡直有口難辯,一臉頭大:“他就只帶過我幾個月而已,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佳文忽然停下手裏的勺子,目光緩緩擡起,眼神裏帶著一絲打量,嘴角一挑,語氣刻意拉長:“羅芝……有時候我真搞不清你到底是真不懂,還是裝的。”

她微微一頓,目光裏多了幾分玩味。

“那你覺得,維德為什麽偏偏昨天突然有空,往資管組’順路’走了一圈呢?”

羅芝:……

把英文擡頭念錯的確是個低級錯誤,惹得眾人笑話也是她活該,但至少這是具體可見、板上釘釘的事實,羅芝認了。

但現在事情的走向卻開始飄忽虛妄起來,僅僅因為維德在眾目睽睽下俯身給她指點了幾行代碼,眾人看羅芝的眼神便立刻變了調,帶著幾分打量,幾分推測,幾分耐人尋味的意味。

眾人反應不一,有過分熱情無事獻殷勤者比如徐塵艾雅這些同樣是實習生的小輩,有故意不搭話連吃飯聊天都變得字斟句酌意味深長者比如佳文這樣稍高她兩級的同齡人,還有一改往日尖酸刻薄再也不過來找茬兒刁難者比如鄧肯這樣的勢利前輩。

——維德不過繞著她工位走了一圈,竟能炸出這番眾生百態。

職場這日子,真是越品越有滋味。

羅芝表示自己品不了一點。

具體的議論變成了虛無縹緲的推測,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更增加了她的負擔,讓她的神經如履薄冰。

下午,她幾乎整個人都籠在一張無形的網裏。

那些若有若無的目光,低聲的耳語、飯桌上的沈默和咽下的話,都像是那張網的線,纏著她,一動就勒緊,一掙就絞疼。

她渾身不自在,想打電話給關狄,對面卻總是不接。

羅芝看著手機屏幕發呆,今天是他們在一起五年的紀念日,說好要準時下班一起慶祝的,現在是怎樣?

她悻悻地收拾東西下了班,拐去北淮巷那家小糕點店取蛋糕——上次來這兒,她連個貝果都不舍得買,但五周年畢竟是五周年,人的青春一共有幾個五周年?肉疼歸肉疼,這點儀式感還是要有。

她拎著蛋糕盒,心裏亂糟糟的,手指下意識又撥了幾通電話,依舊是冷冰冰的“無人接聽”。

本來說好她買蛋糕關狄買花,一起去關狄家慶祝,可她沒鑰匙,若是關狄不下班,她難道要在樓道裏幹等?

她腦子一分神,腳下沒踩穩路沿,一個踉蹌,撲了出去——

幾乎同時,一聲刺耳的急剎響起,一輛SUV從街口猛地掠過,車輪險險擦著她的鞋尖,帶起一陣灼熱的風。

羅芝心頭一跳,拼命後撤,好歹退回人行道,卻被車輪卷起的汙水狠狠甩了一褲腿。

“……餵!!”

她忍不住沖著那輛SUV大喊,聲音裏夾著惱怒和驚魂未定,然而車尾燈只是不屑地一閃,徑自揚長而去。

她站在路邊,臉色發白,呼吸滯澀,掌心被蛋糕盒的硬角硌得生疼。

不知道蛋糕還完不完整,是不是也被甩到盒子上了?花紋不會糊了吧?

忍著狼狽,拖著沾滿汙水的褲腿,羅芝硬著頭皮去了關狄家,然而敲了半天,屋內依舊毫無動靜,樓道裏風一陣陣地灌進來,裹著水泥和黴味的潮氣。

她緩緩靠著冰冷的墻壁坐下去,肩膀一寸寸垮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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