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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 人怎麽能捅這麽大的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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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 人怎麽能捅這麽大的簍子

#你看那個精算師,他好像個廚子啊

摩美投資,第一季度總結大會。

後臺空氣沈悶,光線被幕布切割,略顯沈重,投影屏幕上的數據曲線不停晃動,羅芝強撐著精神,疲憊不堪。

臺上,維德的秘書抑揚頓挫,激情澎湃,PPT頁頁翻過,報表張張漂亮,全方位展示這一季度資本回收的亮眼表現……當然,都是給高層大佬們聽的。

羅芝在後臺坐著,手指都懶得動一下,一臉漠然。

連徐塵都有點酸葡萄了,咂舌道:“千萬億的項目談成了又怎樣,說的好像我們實習生能領到分紅似的。”

這種大會流程枯燥,向來翻不出花樣,臺下諸位一個個西裝革履神情嚴肅,皆作若有所思狀,仿佛在衡量某個重大決策或記錄什麽核心筆記,其實走近了你就會看清,有瞇眼打盹的,有發呆望天(花板)的,還有偷偷打開手機搶團購券的,甚至也有一兩名身先士卒的勇士,坐在角落嘴巴微張,幾乎打起呼嚕。

羅芝倒希望自己能打個呼嚕,她已經很久沒睡好覺了,昨晚跟關狄鬧得不愉快,心情躁郁,更加重了今天的困乏。

矛盾的真正起因並不在關狄,羅芝按照鄧肯的要求制定了時間線,但鄧肯依舊不滿意,當眾挑刺刁難,絲毫不在乎羅芝的臉面。

“你這進度線是給養老項目寫的嗎,還是你以為我們是做公益的?”

他連發三封郵件炮轟羅芝,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與輕蔑,語氣高高在上,冷冽刻薄,像對待工具一樣對待羅芝,自然也無需考慮她的情緒和感受。

眼看羅芝遲遲未回,大概率是想裝死,他迅速換了個更有效的追擊方式——他臨時起意,直接把羅芝拉進了兩個高層的視頻會議,在沒有提前通知的情況下,點名要她匯報進程。

羅芝戰戰兢兢,看著屏幕裏十幾個陌生的西裝大佬,個個西裝筆挺,眉眼沈穩,氣場強大,而她甚至分不清他們是誰,掌管哪個部門。

無論哪個部門,都手握摩美大權,想捏死她都是輕而易舉。

她心跳如擂鼓,手心冰涼,她想跟鄧肯說,我真的沒必要出現在這種級別的會議裏,這不合理,也不公平。

但不等她說,鄧肯就先發難了。

“數據組早就通知了這個月的數據庫會新加幾個變量,你這邊不知道要同步更新嗎?”

——知道,但說好只加幾個,現在憑空多出四十多個,還有刪減改名大小寫全部變樣,版式全換,連語種都亂了,這些她找誰說理去?

羅芝還沒開口辯解,鄧肯就不耐煩地擡手阻止了她,咄咄逼人地重審時間線。

“這個環節能加快嗎?”“那這個步驟呢?就導一份數據,為什麽要加兩天期限?”

他語氣冷硬,一遍又一遍,像對待傻子一樣。

羅芝全程被鄧肯牽著鼻子走,此時肩膀微顫,無助地張嘴,剛要辯解,突然電腦底端一亮。

她偷偷點開,竟是好久不見的數據組趙姐。

“芝,我建議你給時間預期的時候,加一點緩沖。”

羅芝:?

就在下一秒,鄧肯的問題飛刀而來:“所以請你明確回答,到底哪一天能提交新版報告?我要一個準確的日期,不要糊弄。”

羅芝一怔,福至心靈,急忙說道:“譚經理3號才從國外回來,能不能等他回來審核完再提交,5號可以嗎?”

鄧肯不悅,這個理由一時挑不出錯,他哼了一聲,不置可否,便轉而跳入下一個議題,繼續主持會議,直到結束,都沒再分給羅芝一個眼神。

羅芝感謝趙姐的預判和提醒,以為自己逃過一劫,然而視頻掛斷不足一秒,她氣兒還沒喘平,鄧肯的總結郵件就發到了眾人手上,羅芝點開,直接兩眼一黑。

鄧肯寫了一封會議總結,群發所有與會高層大佬,言語之間把其他組的責任全部摘開,唯獨指名道姓地說——

【由於本次資管組沒有安排足夠的人手,導致本月的報告日期往後推遲到3號。】

得,這一口懸在半空的黑鍋,還是鐺鐺的扣下來了。

然後——是的,還有然後——鄧肯猶嫌不夠,又加了一個條件。

【羅芝,請你3號之前再約一個小組跟進會議,我要知道你這邊的具體進程。】

羅芝看著這封email,只覺得雙頰通紅,無地自容。

資管組的工位布局明明是半環形半開放式,她卻覺得那一瞬間眾人的眼光都唰地掃過來,瞄準到她身上,灼燒著她的綠毛衣,燒得整個後背火辣辣。

她不知道自己怎麽背著鍋下的班,怎麽背著鍋回的家,心情低落到極點。

跟關狄打視頻的時候,她就是這麽一張普天同喪的苦瓜臉。

“你又怎麽啦?我今天挺忙的,就不過去了啊。”關狄看到她臉色不好,卻依舊敷衍,顯然不想浪費時間哄人。

關狄上班的銀行距離摩美太遠,就算兩人住在中點,單程也要各自通勤一個半小時,還是劃不來,最後還是決定各租各的房子,當初說好周中只要不忙就來回串門,但細細算來,這幾個月兩人疲於奔命,連周末都很少見面了。

明明同在一個城市,卻好像在經營一場遠距離。

羅芝大概講了講眼下的情況,不知道講沒講清楚,不知道關狄能不能明白。

“組裏其他同事也沒有做過,我找不到幫手,怎麽辦?”羅芝有些茫然。

關狄奇怪:“你經理走之前怎麽安排的?他沒有教你嗎?”

這話跟鄧肯白天的質問一模一樣,簡直重合在了一起。

——他沒有教你嗎?

——他沒有告訴你這份報告牽扯到其他三個部門嗎?你一個人耽誤時間,已經影響到了後續所有的進程!

——請你在3號之前給出明確的答覆,不要再糊弄了。

羅芝更委屈了,3號是譚經理回國的日子,她明明多加了兩天,說的是5號啊。

然而鄧肯置若罔聞。

“經理還在陪德國人打乒乓球,項目經理卻叫我3號前就匯報進度。”黑鍋壓在胸口,羅芝說話的聲音都沈悶無比。

關狄卻不當回事:“哎呀,那就拖唄,拖到3號之後再說。”

“那怎麽行?項目經理說3號之前就得開完會。”

關狄笑了,語氣熟練得像在教學:“這點技巧都不會,我教你哈,你先訂個會議,給大佬們發邀請,讓他看到你做了這件事,等過兩天再跟他說,就說其中有個高層時間有沖突,用這個理由往後一推,不就順理成章拖到3號以後了嗎?”

“啊……啊?”羅芝楞了兩秒。

一個會議邀請,難道不是只有接受和拒絕兩個選項?

她想了想,還是覺得行不通:“可是我怎麽知道那些大佬們會有時間沖突呢?”

“你自己去把那個時間段訂上啊!”關狄恨不能從手機屏幕裏伸出手敲她腦袋:“項目經理又不會一個個日歷去查,你要是覺得不保險,再去問問同事和別組組長,把其中一個人的時間填進去,或者把專用的會議室訂走,都行啊。”

……還可以這麽操作?

羅芝目瞪口呆。

“哎,你也學學職場技巧吧。”關狄嘆了口氣:“你也別太清高了,看不上這些所謂的小手段,所以寧可裝傻也要擰巴地耗下去,但這麽耗著對你有什麽好處?既然想往上爬,能用的手段都得用起來,你管他有沒有道理呢,管用就行。”

“我沒有裝傻,我也不擰巴。”羅芝莫名其妙被訓一頓,也有點不高興,“我是……我是不知道要不要往上爬,我覺得當老板不值得。”

關狄瞪大眼睛,仿佛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當經理不值得?”

“對……對啊,也不是所有人都想當經理的啊。”羅芝想起佳文之前苦口婆心的勸告,於是照著那個口吻,搬出一套邏輯來:“活兒多出50%,工資只漲5%,性價比不是很低嗎?”

關狄鄙夷地笑了:“說你傻你還真傻……當了經理誰還看固定工資啊,都跟項目回報掛鉤,有獎金和分紅的!”

“那也……也太浮動了,靠不住。”羅芝虛弱地辯解:“總歸是多了很多責任,而且——”

而且我怕做錯。

這是今晚唯一的一句真心話,但她沒有說出口。

她是真的怕,怕回錯一封郵件,讓譚剛在鄧肯面前丟信譽——雖然已經丟了;怕自己進度慢,拖累了整個項目——雖然也確實拖了。

她怕自己一個人的失誤,把整個局面攪得一團糟。

也許已經攪了。

“你想太多了羅芝,思慮過度,不落實處,說再多都沒用。”關狄斬釘截鐵地下了結論:“你現在猶豫不前,純粹只是因為你還不會玩這些規則。”

我還不會玩規則……嗎?

羅芝怔住了。

我應該去學習怎麽玩規則嗎?

“羅芝,羅芝,你在發什麽呆啊?”徐塵一肘子捅過來,把她從回憶中叫醒:“林總已經候場了,你趕緊上臺去介紹啊。”

羅芝猛地一震,像是剛從水下浮出,劇烈吸了口氣才回過神。

臺上燈光白得晃眼,她趕緊帶著稿子,踉蹌著走上主持臺,差點絆了自己一腳,臺下一陣騷動。

“感謝徐秘書的精彩發言,她為我們帶來了深刻的行業見解和寶貴的信息,也為今天的討論既搭建了一個清晰的行業視角。”

羅芝餘光掃著稿子,聲音因緊張而僵硬:“接下來,我們即將迎來今天的嘉賓,來自金凱人壽的總精算師林先生。”

……可是以前關狄也不是這樣,當初在學校裏他還挺清爽正直的,怎麽畢業這幾年越發油膩,昨天這一通教訓,甚至都不能說是油膩大叔了,簡直是個活爹。

羅芝機械地念著稿子,思緒卻不受控地飄遠。

“林先生不僅是一位資深的總精算師,更是這個行業中真正的數字掌舵者。他曾主導多個重大項目,包括金凱人壽的萬能壽險定價改革……”

稿子裏密密麻麻的數字構建起金光閃閃的行業前景,每個百分點背後都是百萬計的資產波動,每個優化模型都是控制風險、撬動收益的杠桿,可她呢?她只是個轉正希望渺茫的實習生,那些光鮮亮麗的數據和她眼前疲憊不堪的現實形成了殘酷的對比,好像從未對齊過顆粒度。

也許她是真的不會“玩規則”,會玩的都當上兩個組的雙VP了,比如維德,不會玩的人還在背鍋撓頭寫郵件,比如羅芝。

哦,今天不是寫郵件,是念稿子。

“今天,他將為我們帶來主題演講——《數字的背後:精算如何驅動商業決策》。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chef actuary 林先生登場!”

臺下霎時安靜,全場鴉雀無聲。

白花花的燈光照著百十雙眼睛,齊刷刷射過來,盯著羅芝慘白的臉。

一秒、兩秒……空氣凝固。

羅芝這才反應過來,她念錯了——她把chief念成了chef。

仿佛一個脆弱的氣泡在悄無聲息中爆破,觀眾席人頭攢動,有人開始嗤笑起來。

“果然讓實習生做事總有驚喜!”“哈哈哈哈人家只是餓了人家有什麽錯……”“我不行了太好玩了人怎麽能捅這麽大的簍子哈哈哈哈……”

即便是再善良的同事也不禁莞爾,嗤笑聲像滾雪球,迅速累積,轉眼成了奔湧的雪崩,把羅芝卷在中央。

林先生站在演講臺上,面色不善,而徐塵僵在後臺,臉上一片空白。

羅芝站在原地,雙目四顧,竟是茫然。

巨大的空白向她倒來,壓得她窒息,但她心裏倒是終於安靜下來,那一瞬間,所有的喧囂紛鬧戛然而止,只剩絕對的靜止。

她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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